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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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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還活著呢

喪屍腦袋亂晃,牙齒哢巴哢吧直咬,發出野獸一樣的低吼,當然還是“餓”聲,只是兇殘得多,淒厲得多。它爪子亂揮,抓住了我的牛仔服開襟,使勁把我往它嘴邊拖,力大無窮,我難以掙脫。

站在車外攻擊車內本就不得勁,衣服被揪住讓我無法施展,一陣陣腥臭更是熏得我頭昏眼花。起子杵進腦殼後脫了手,我只能拼命推阻喪屍的抓扯。看著它露出了牙齦的黑乎乎的大嘴朝著我哢吧哢吧,我真的驚慌起來,用力往後掙著脖子,恨道:“戳!戳它眼!”

韓波自然沒閑著,他一聲不吭,直接上手按住喪屍那血肉翻飛的腦殼,一刀一刀狠狠地紮著……

這是韓波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與喪屍交鋒,他出乎我意料的鎮靜,盡管持刀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臉色也沒能好到哪裏去,但終究是他獨立完成了殺死一只喪屍的壯舉——我只勇猛地戳了一下,起子就拔不出來了,其後一直被喪屍抓在手裏……

“把它拖出來!”韓波吩咐我。

我看看車後座一片狼籍骯臟不堪有如分屍現場的情狀,心裏實在不情願。但又看看韓波想抽根定神煙,搓了十幾次都沒搓著打火機的模樣,嘆口氣閉著眼還是摸上後座了。

“你下回能不能長點腦子?”韓波邊抽煙邊極度不滿地訓斥我,“我看見它在車裏就是不想驚動它,想說咱們先退回超市,走別的門出去換別的車也可以,你個二楞子上來就幹,看不懂我眼色是怎麽的?”

我這會兒也有些後悔了,喪屍爬進車裏容易,等它發現我們再爬出來就難了,它沒有開後門的智商,我們完全跑得掉。也不知當時腦子裏怎麽想的……但是我嘴上依然爭辯:“它看見我們了,難道我們要把它引到超市裏去嗎?”

“引出來收拾不比弄臟我的車強?你看看這車裏還能坐人嗎!”

我忍著腥臭把喪屍拖出來半截,在它糊滿了血汙的腦殼側方拔出了我的梅花起子,正想跟韓波再打一句嘴仗,一擡眼卻驚了個透心涼。

“小波……”我顫抖著聲音哼出一聲,眼睛直直看向韓波身後。

他的確比我會看眼色,見我異狀身子一震,嘴角叼著的半支煙就掉了下去,頭也沒回,緊盯著我低聲問:“幾只?”

我搖搖頭沒有回答。一堆像被煤氣爆炸炸得缺胳膊少腿似的人形喪屍搖搖晃晃出現在廣場入口,中間烏壓壓一群,兩邊散落著幾坨,伸著手臂腳步蹣跚卻目標明確地朝超市走來,幾乎把出路堵了個嚴實。

具體幾只無法回答,數不過來。

其中某只很快發現了我們,發出一聲“餓……”,於是很快那催命的“餓”聲就此起彼伏了。

“臥槽!”韓波回頭望了一眼,咒罵一句迅速拉開駕駛室門,“上車!快!”

我顧不得那喪屍還有半截沒有拖出,飛快跳上副駕駛,一把撈起車邊的菜籃子抱在懷裏,急道:“沖過去,撞出去!”

韓波白我一眼,不作聲,沈著冷靜地打著火。一下,兩下。一剎那間我腦海中幾乎過遍了所有恐怖片裏的類似鏡頭,根據主角倒黴定律,這種危機時候車子都是打不著火的,要麽就是等到喪屍趴上車窗張著血盆大口要把我倆撕了的極限時刻車才能發動;要麽就是徹底歇菜,我倆憑著一根起子一把水果刀跟丫們血戰一場最後壯烈犧牲。

我熱血沸騰!之前面對一只喪屍時還頗覺惡心害怕,此時見大批喪屍逼近,我竟熱血沸騰!這就是我幻想了無數次的末日,面對這些以活人為食的怪物,我血液裏的戰士基因已被激發,不能躲藏不能後退,為了更多活人可以生存下去,我能殺一個是一個,必須要為了人類的尊嚴廝殺到最後一刻,即使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人類新紀元的豐碑上終會留下“無名英雄”的印記……

車子悶哼一聲打斷了我激動萬分的幻想,破車關鍵時刻不掉鏈子倒是我沒想到的。韓波松口氣道:“成了,坐好。”回頭瞅一眼又皺眉道:“後門怎麽不關?”

他平淡的語氣讓我不爽,眼看那幫喪屍又走近了五六米,他倒一點也不緊張了。我生氣地道:“哪有時間關,快走吧!”

韓波不再廢話,掛檔給油,小破車就這樣大開著後門,拖著半截露在外頭的喪屍,像撒歡的野狗一樣沖向喪屍群。

然後我就發現了小波的正確思路以及我的腦殘之處,後門沒關,如果撞不過去減緩了速度,那喪屍很容易就能從後面爬進來手撕我倆。一思至此我立馬兒急了,趔了身子拼命去推後座的喪屍。

韓波道:“你幹嘛?”

我道:“關後門。”

韓波“嘁”了一聲:“得了,你趕緊坐穩,回家再關吧。”

說罷他加大油門,急打方向,沖著廣場入口一邊裝了欄桿的臺階處疾馳而去。

“砰”的巨震,破車撞斷欄桿,欄桿掛住後門,韓波齜牙咧嘴掛檔,一腳踩到底,金屬破裂聲尖銳刺耳,破車顛下三級臺階,開始發出像拖拉機一樣的突突聲,徑直穿過人行道的綠化帶沖上了大街。

這都是一眨眼的事兒,快到我來不及做出任何思慮,來不及發表任何意見,

與那些喪屍擦肩而過時,我看到了它們空洞的眼神,機械的動作像是被人操縱的木偶,跟隨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向我們轉過身來,擺動著殘肢想要靠近,無奈行動太慢。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過QQ,也第一次對那些自尊心極強的“新騎軍”們產生了敬意。

韓波看向後視鏡,沈重地說:“喪屍進超市了。”

我默默無語,韓波喘了口長氣又道:“勸了他不聽,不能怪我們。”

我小聲道:“這些喪屍不會是我們引過去的吧?開車的聲音什麽的……”

韓波搖搖頭,卻給出一個讓我不安的回答:“不知道。”

“那周易他……”

韓波煩躁道:“那要怎麽辦?難道回去救他?他自己不願意變通能怨我們嗎?就算我們不去也會有別人去,就算活人都不去喪屍也總有一天要去!他守著那麽大個超市怎麽可能安穩過日子!”

回去是不可能的,我承認韓波說得有理,現在的城市裏喪屍比活人多,想生存下去,大家都要找資源,至於哪一方驚動哪一方都是不可避免要發生的事情。周易選擇了超市,同時也選擇了承擔別人去覓食帶來的後果,我們沒能力救他,我們自顧不暇。

話雖如此,卻總也散不掉心裏那一絲擔心。

超市喪屍的出現給我們提了個醒,不管車子聲音是不是有影響,我們都沒敢再把車開到巷子口,在市場外頭就停下了。車頭癟了一大塊,右後門還剩一半,那具喪屍倒□□得很,頭都撞沒了,還是半截裏半截外地趴在踏腳處。

經過這一番折騰,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光芒並不內斂,黃亮黃亮的,反而更加刺眼。我提著籃子跟在韓波身後,溜邊貼著一路小跑回了家。

四周依然如我們離開時那般平靜,我媽甚至倚在大門邊朝巷口張望著。一見我倆回來了,立刻拍拍胸口迎了上來,拉著我左右看看:“你們怎麽去那麽長時間啊,還弄得一身黑油,跟哪兒蹭的?”

我沒敢告訴她殺喪屍濺的腦漿子,把菜籃子遞給她,問:“我爸呢?家裏沒啥事兒吧?”

“有事。”我媽眼角一耷,皺了眉毛。

“什麽事?”

“你二叔打電話來了。”

“真的?”我又驚又喜,“二叔還好著呢,他在哪兒呢?我們老齊家人都沒事,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我媽臉色難看:“是啊,你們老齊家人都好好的,可你二嬸死了!”

回屋見了我爸,見他像困獸一般背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一看見我就說:“大風你回來得正好,我今晚要去救你二叔跟你弟弟。”

韓波打了個招呼就去洗澡了。我和著急上火的爸和膽戰心驚的媽進行了一次詳談,連安慰帶打聽,終於弄清了二叔家的狀況。

原來先前二叔上班,彬彬弟上學,我二嬸不知在哪兒被感染了病毒,傍晚還沒回到家就開始六親不認地想咬人。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她小區跳廣場舞的那些姐妹。大家以為她得了狂犬病,一邊抓住送醫院一邊通知我二叔。由於二嬸對靠近她的人表現出的可怕攻擊性,醫院把她控制了起來,二叔和彬彬弟連人都沒見著,就在醫院走廊裏擔心恐慌地呆了半夜。

沒到淩晨,醫院已變了人間地獄。二叔與彬彬經歷了與我們一樣的震驚害怕不可置信,終於還是振作起來,開動腦筋逃出了醫院,目前和另外幾個陌生人一道,躲藏在小江山上的一個防空洞裏。

“嗨!”我一拍大腿,挑起大拇哥,“從他家附近那人民醫院到小江山可不是二三裏路,您瞧我二叔這應變能力,能帶著彬彬跑這麽遠藏起來,一般人做不到。”

誇完我又疑惑了:“他前幾天怎麽沒跟我們聯系,不是都躲好久了嗎?”

我爸道:“沒電話,這才弄了個手機,趕緊給我打了報平安。”

“噢,那二叔是要來我們家嗎?”

我爸瞪我一眼:“不來這兒他去哪兒?防空洞已經沒吃的了,你想讓他跟彬彬餓死!”

我忙安撫他:“您說的什麽呀,他是我二叔,回家不是應該的嗎?我是說他打算怎麽來?”

我爸斬釘截鐵:“我去接他們。”

我媽怒視他一眼,卻沒敢說話。我笑了:“您怎麽接?小江山到這兒可是要橫穿整個城市的,爸您是真不知道現在外面的情況啊。”

如今至親狀況突發,為防止我爸沖動,我覺得很有必要把當前的險峻形勢給他們做個科普,於是便把今天在超市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完我媽就掉眼淚了,上來一把抱住我:“孩子你要出事媽也不想活了。”

我爸久久不語。半晌才道:“出了這麽大的事,這上頭的人都幹嗎去了……我不接你二叔能行麽,他說他和彬彬都幾天沒吃東西了,就是想回來也沒那個力氣。”

我嚴肅道:“這是致命的傳染病,只要有一個人感染,立馬兒就能毀了一大片。從明面兒上看,外頭已經看不見活人了,但我相信一定還有警察軍人活著,甚至還有許多身懷絕技的人活著,只是他們面對這些不怕死的喪屍也暫時沒有辦法,也躲藏起來了,總歸都不敢出來和喪屍正面接觸,可見喪屍絕非想像中好對付。二叔一定要接,但是得從長計議,貿然出去只會害了自己,您要是出點啥事,叫我跟我媽怎麽活?”

韓波不知什麽時候下來了,撥拉著濕漉漉的頭發,站在一邊聽我們對話。這時候插了一句:“叔,你別急,晚上我再出去看看,要接人也得白天行動,夜裏外頭喪屍多。”

我扭頭看他:“天黑了還出去幹什麽?”

韓波道:“弄輛車。”

我爸一根接一根抽了好幾只煙,終於冷靜下來,臉上又恢覆了平常顏色,大手一揮:“先吃飯。”

端菜時我媽把我拉進廚房,小聲道:“別以為你爸能聽你的,他倔著呢,晚上你要看著他,不許他出去,要接人也得商量透了再動。”

我戲謔地看著她:“你是不是不想二叔到家來?”

這話問得可不是空穴來風,聽說當初三兄弟擠在一起居住的時候,我媽跟二叔家就磕磕碰碰經常鬧不快活。直到現在提起叔嬸,我媽也沒啥好話,大多是指摘他們尖刻酸氣愛占便宜,仗著老爺子疼小的就欺負大嫂子之類。偏偏我爸這人不會哄老婆,總是站在大哥的公正立場上來處理叔嫂問題,看似不偏不倚,結果二叔倒是滿意了,我媽攢一肚子氣。

說來自從半年前二叔二嬸跑來要分那沒影子的拆遷款鬧得不歡而散後,兩家許久沒來往了。

我媽打了我一下,氣道:“你瞎說什麽?這都什麽時候了,你二嬸都不在了,我能那麽不懂事嗎?”

晚飯時喝掉了最後兩瓶啤酒,我爸商討接二叔事宜與我意見相左,爭論來去,韓波和我媽都投了我的讚成票,他最終同意了明天去接人的計劃,但心情非常焦躁,於是跑到院子裏砸了個空酒瓶子。

四方寂靜,那玻璃破裂聲尤其清脆,我們仨坐在客廳一動沒動,眼神交匯時能看出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這任性的老頭子!

飯後韓波出了門,我要隨同被他制止,只說就在周邊看看不走遠,我媽千叮萬囑要他註意安全,給他後腰上硬塞了一把菜刀。

我趴在樓頂瞭望,看著月上中天,瓦礫廢墟籠罩在一片銀白光暈裏;看著韓波低頭插兜腳步輕盈地沒入巷道的黑暗中,心裏沈甸甸的。並不是擔心他,而是擔心明天以後。

我的計劃是,等天亮找輛車,走人煙稀少的路到小江山,接上二叔和弟弟,原路返回。可是這一路會不會遇到危險,能不能全身而退?

所謂計劃,就是還沒有實現的事情。完善的計劃當然有助於增加成功率,可誰也不知道在實施的過程中會出現怎樣的變數。尤其正在面對的,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爆發的喪屍流,無前人經驗,無預防措施,單兵對戰不能改變活人目前被動挨打的局面——喪屍越來越多了。在搞明白怎麽奪回主動權之前,我們都是摸索者,探路者,實踐者……也可以叫做“炮灰”。明天怎麽接二叔,接回人以後又該怎麽保住一家老小在末日裏好好地生存下去?如果說之前得知喪屍爆發我還有點小興奮小獵奇心理的話,現在卻是真發愁了。

正深感人類之渺小之脆弱,愁得一縷一縷往下薅頭發時,就看見韓波的身影從黑暗處冒了出來,依然低頭插兜腳步輕盈,前後不過十分鐘,看來他真沒敢走遠。我爬起身準備下樓給他開門,忽然發現他的身後還多出了一條影子。

驚得我立刻又趴了下去,壓著嗓子叫了聲:“小波!”

他聽見了,擡頭望過來,我忙打手勢,示意他身後有異,他卻又像沒看見似地繼續朝大門走去。

樓頂無燈,他看不見也屬正常,此時那黑影已離他越來越近,我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放開聲音喊道:“小波看後頭!”

哪知這小子竟對我比了個“噓”,轉身一把拽了那黑影摟著,沖我道:“沒事,下來開門。”

我的心跳由急轉緩,半晌才穩定下來。是誰不重要,只要是活人就好。

不過等我開了門看清韓波腋下那個一頭一臉血跡斑斑狀如修羅的人,又是半晌說不出話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之前早有預感,這貨如果沒死,說不定會來上門尋仇,誰讓我嘴賤報了自家地址呢?

沒錯,來的就是周易。

他看見我,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很虛弱地說了句:“妹子別擔心,這都是喪屍的血,能給哥找個睡覺的地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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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黎明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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