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告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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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告別的方式
慕嘉再見袁梅，是一個星期之後了。
袁梅說天氣不錯，想走走，慕嘉便開車載她去了市南的安平山。
到了山裏，才有些意外地發現，十一月份了，竟然還能看到半山的紅葉。
兩人慢慢往山頂爬，慕嘉看著鋪在腳下的落葉：“媽，那天晚上的事，對不起。”
袁梅的腳步頓了一下：“是媽對不起你。”
“不是！”她趕緊搖頭，“媽，之前的事，我其實從來都沒有怪過您。”
“媽知道。”
“媽……”慕嘉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您真的要去嗎？您是不是因為對我……對我太失望了，所以才要走的？”
袁梅終於停下腳步，她側過頭去，看著自己女兒，忽然笑了。
“嘉嘉，你想什麽呢？其實上次手術之後，我就訂了這次旅行。南極的團很難訂的，要提前半年預約的，這個，就連你這個整天滿世界飛的‘空中飛人’，也不知道了吧？”
她忽然又笑得像個俏皮的少女，繼續給慕嘉科普：“不僅需要提前預約，還需要提供健康證明呢。而且最佳的旅游周期，就是每年的十一月份到第二年的三月份，也就是現在。”
“媽，可是……”慕嘉還是擔心她的身體。
“你別為我擔心了。”袁梅知道她在想什麽，“既然開得出證明，那就代表醫生也覺得我沒問題，對不對？而且好時候就那麽幾天。可證明卻不一定每年都能開得出來。”
“你還想不想收到從南極科考站寄出來的明信片，還有冰箱貼啦？”
慕嘉知道規勸無果，低下頭去，繼續走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重新擡起頭來，故意笑著撒嬌提要求：“那冰箱貼我要一個最大最特別的，不要義烏能買到的同款哦。”
“知道啦。”袁梅笑了，伸手一刮她鼻尖。
慕嘉的心情好了不少，開始“哢嚓”、“哢嚓”地踩著地上的落葉。
她想了想，把“你們會分開嗎？”換成了“你恨他嗎？”
袁梅幾乎沒怎麽思考，便很快地搖了搖頭：“一個人愛自己應該是終身的，但愛情卻不一定。既然愛不是終身的，那也就沒必要恨了。”
“媽，你知道嗎？一直到十七歲之前，在我的認知裏，你們倆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恩愛的夫妻。”
“嘉嘉，以前年輕的時候，我總聽長輩說，夫妻愛人之間，過到一定時候，所謂的‘恩愛’，就變成‘恩’在先，‘愛’在後了。這話一開始我也聽不明白的，可後來慢慢的也明白了，恩在前，是責任和義務；愛在後，變成了基礎和鋪墊。”
慕嘉張了張嘴，好像有點知道她在說什麽，袁梅生病後，慕向明全程知情，一直陪著她。
一面是出於“恩”的責任，一面是對外面花花世界的“愛”，他都要。
卻也都沒拋下。
這很矛盾。
但好像又很現實。
“所以嘉嘉，你也別恨他，好嗎？”
“……”
“我不是在替誰開脫。是自從生病以後，真的愈發覺得，生命其實很短，短到不值得為恨任何一個人，去浪費。”
慕嘉的眼睛睜大，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媽，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酷？”
“酷什麽？”
“因為你要去南極啦，我都還沒去過呢。”
話音落下，她們倆一起笑起來。
又往上爬了一陣，游人漸少，他們跟一對從山上下來的母子擦肩而過。
那小男孩爬累了，拉著母親的手，吵著鬧著要坐纜車下山。
慕嘉盯著那孩子的背影看了好久，忽然說，“媽，對不起。”
“嗯？”
“我好像，沒有長成小時候希望成為的那種大人。”
袁梅的腳步終於停下來，“嘉嘉，我以前是不是從來沒正經跟你說過？”
“說什麽？”
“發現什麽？”
“發現她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堅強，還要勇敢，還要包容。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得多很多。”
慕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溢出來。
袁梅卻依舊笑著：“對了，還有另一件事，也是終身的。”
“什麽呀？”
“我是你媽。”她唇角揚起來，彎彎的，讓慕嘉想起，自己小時候，袁梅常常給她畫的那個，逗她開心的“U”型，“嘉嘉，你永遠是媽媽最好的女兒，是我最好、最珍貴的寶貝。”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山頂那處頗有名氣的紅葉寺。
據說在這裏許願，求什麽都很靈。
寺院門口屹立著一棵古樹，枝椏間，掛滿了游客們祈福的木牌。
“咱們也寫寫，”袁梅從廟中取了兩塊牌子，招呼她，“靈不靈的再說。”
袁梅自己幾個字寫完，把牌子系上，卻見慕嘉仍在低頭奮筆疾書，不禁打趣：“文思如泉湧呀！”
慕嘉終於寫完，背對著袁梅把牌子掛上，連著打了兩個結。
“寫的什麽？”
“哎呦，秘密！”慕嘉推著她媽往山下走，“先不說，等你回來了，再告訴你，好不好？”
袁梅見她一臉神秘：“不好意思啦？不會是給自己求了一段良緣吧？”
慕嘉跺腳：“哎呀，媽！”
兩人轉身往山下走，一陣風吹過，掛著紅繩的木牌在風中翻飛。
“媽，別把我困住，也別被我困住。”
“還有，要自由，還要永遠快樂、平安。”
因為工作性質的關系，每次假期快結束的時候，慕嘉都要跟國內的親朋好友們告一次別。
仔細想想，這種告別的方式和流程，很像是學生時代每學年寒暑假和開學模式的延續。
這一次，假期結束前，她沒跟太多人告別。
袁梅算一個。
楚馳弋是另一個。
那天晚上在錦江春樓下見面的時候，她大概可以理解，他為什麽會把地方選在這裏。
楚馳弋在樓上定了包廂，可她忽然不是很想再上去飲那壺陳年舊酒，於是提議，“今天不太冷，要不我們就在樓下走走？”
他當然依她。
幾秒沈默過後，忽然聽到他又說，“嘉嘉，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楚馳弋，你沒有對不起我。”
到了秋冬，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明明才下午五點多，卻已經黑透了。
她望著路燈下兩人的影子，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這樣一起走的時候嗎？你個子高，走得快。所以當時我說，你能不能走慢一點？”
“再後來每一次一起走，你都總是走在我身後半步的地方。”
“所以之前我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的那次，”她稍稍回過頭去，沖他笑了，“你才能一下子就接住我。”
“所以你沒有做得不好。”
“相反你很好，教會我很多。”
雖然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並未具體知道他所經歷過的那些事情。
但她能感覺得出來，他應該也正在肩負著什麽，並且很多。
追求過她的男人裏面，很多都說過，每次一遇到事情，她一聲不吭解決問題的樣子很迷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其實不完全是她。那些時刻，她身上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那影子不說話，卻總是在隱隱告訴她，只要再堅硬一點，扛下來，很多事情，都是能扛過去的。
“從高中時候的考試題，到大學裏的微積分；從國外留學時候的全英演講，到工作之後的合作方糾紛，你真的幫了我很多。但更重要的不是那些事情的結果，而是解決問題的方式和態度。”
慕嘉忽然擡頭，很認真地看著他：“楚馳弋，你一直是很好的學長、哥哥，甚至是很好的引導者。所以這些年，我覺得我沒有浪費時間。”
可他卻忽然情緒激動起來：“可是你浪費了感情，不是嗎？”
付出的感情，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也是一種浪費。
她或許可以覺得，沒有浪費自己的時間，可他們兩個之間，應該有的那些時間，卻確確實實的已經被浪費掉了。
那些本應該是最好的時間，本可以相愛的年歲。
是被他浪費掉的。
下一秒，慕嘉眼睜睜看著，對面的男人眼下一片泛紅。
她先是一驚，隨後無奈，“楚馳弋，你怎麽又……”
楚馳弋低下頭，暗暗換了一口氣。他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別的事情，他都可以有辦法，但唯獨對她，他無計可施。
又或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從小到大，沒有人會在意他的眼淚，除了她。
慕嘉怔了半晌，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哄他，只好先轉移話題。
“還有我們家裏，我爸媽的事，我的情緒……你其實原本就都知道的，對吧？”
“說到我家裏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具體什麽時候知道的？”
楚馳弋看著她：“你大一那年，有一次睡著了，在夢裏哭著說，爸，能不能別拋下我們……”
慕嘉又啞然了一瞬，然後繼續問：“那我媽生病的事呢？你知道的比我早？是他們從新加坡回來的那一天？”
楚馳弋看著她，默認了。
“所以後來我哭的時候，你才會那樣抱著我，跟我說那些話。所以後來，你才會甚至也顧不得那什麽‘說出來就出局’的魔咒，非要跟我表白？”
相反，是她做得不好，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的事情，都不知道。
“嘉嘉，”她的話終於被打斷，“你是在給我發好人卡嗎？”
慕嘉擡頭看著他，她不想找什麽時間不對、境遇不對、出場順序不對……之類的托詞。
也不想說什麽好時候沒對上，我愛的時候你不敢愛，你愛的時候我不能愛……之類的濫話。
她以前每次看《甄嬛傳》，從來都不跳過甘露寺那段，就是為了聽甄嬛說那句，“我總覺得事在人為，聚散離合，都不必拿緣分二字作托詞”。
所以她想了想，最後說，“可能還是因為，我們其實都不太會愛吧。”
話都說完了，楚馳弋說送她回去。
慕嘉搖頭拒絕了，“不用了，不順路。”
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往另一個方向漸漸走遠。
走出去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楚馳弋，”她看著他，“我喜歡你的時候，不是因為你好，也不是因為你壞。就是因為你是你。”
喜歡不是崇拜和沈迷，所以不是因為你無所不能、熠熠生輝；喜歡也不是拯救和憐憫，所以也不是因為你可憐巴巴、眼圈泛紅。
喜歡是，就是因為是這個人，跟別的什麽都沒關系。
陸思明聽完了，卻又好像有點沒聽明白，那種感覺不太好，像是看了一本作者棄坑，生生爛尾的小說。
他心裏憋悶，卻又沒辦法去問那混球兒作者，因此只能去問楚馳弋：“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老陸。”楚馳弋看著他，目光停頓了兩秒，還是開口，“我準備要走了。”
“什麽？走？去哪兒？”
“去美國。兩天後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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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出於“恩”的責任，一面是對外面花花世界的“愛”，他都要。
卻也都沒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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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嘉嘉，你也別恨他，好嗎？”
“……”
“我不是在替誰開脫。是自從生病以後，真的愈發覺得，生命其實很短，短到不值得為恨任何一個人，去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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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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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呀？”
“我是你媽。”她唇角揚起來，彎彎的，讓慕嘉想起，自己小時候，袁梅常常給她畫的那個，逗她開心的“U”型，“嘉嘉，你永遠是媽媽最好的女兒，是我最好、最珍貴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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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依她。
幾秒沈默過後，忽然聽到他又說，“嘉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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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冬，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明明才下午五點多，卻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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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沒有做得不好。”
“相反你很好，教會我很多。”
雖然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並未具體知道他所經歷過的那些事情。
但她能感覺得出來，他應該也正在肩負著什麽，並且很多。
追求過她的男人裏面，很多都說過，每次一遇到事情，她一聲不吭解決問題的樣子很迷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其實不完全是她。那些時刻，她身上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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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馳弋看著她：“你大一那年，有一次睡著了，在夢裏哭著說，爸，能不能別拋下我們……”
慕嘉又啞然了一瞬，然後繼續問：“那我媽生病的事呢？你知道的比我早？是他們從新加坡回來的那一天？”
楚馳弋看著她，默認了。
“所以後來我哭的時候，你才會那樣抱著我，跟我說那些話。所以後來，你才會甚至也顧不得那什麽‘說出來就出局’的魔咒，非要跟我表白？”
相反，是她做得不好，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的事情，都不知道。
“嘉嘉，”她的話終於被打斷，“你是在給我發好人卡嗎？”
慕嘉擡頭看著他，她不想找什麽時間不對、境遇不對、出場順序不對……之類的托詞。
也不想說什麽好時候沒對上，我愛的時候你不敢愛，你愛的時候我不能愛……之類的濫話。
她以前每次看《甄嬛傳》，從來都不跳過甘露寺那段，就是為了聽甄嬛說那句，“我總覺得事在人為，聚散離合，都不必拿緣分二字作托詞”。
所以她想了想，最後說，“可能還是因為，我們其實都不太會愛吧。”
話都說完了，楚馳弋說送她回去。
慕嘉搖頭拒絕了，“不用了，不順路。”
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往另一個方向漸漸走遠。
走出去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楚馳弋，”她看著他，“我喜歡你的時候，不是因為你好，也不是因為你壞。就是因為你是你。”
喜歡不是崇拜和沈迷，所以不是因為你無所不能、熠熠生輝；喜歡也不是拯救和憐憫，所以也不是因為你可憐巴巴、眼圈泛紅。
喜歡是，就是因為是這個人，跟別的什麽都沒關系。
陸思明聽完了，卻又好像有點沒聽明白，那種感覺不太好，像是看了一本作者棄坑，生生爛尾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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