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好，我叫阿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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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好，我叫阿牧
大盛十三年 冬
皇宮最北端，一座廢棄的宮苑。
老舊的宮門上，寫著“靜思院”三個大字的牌匾搖搖欲墜。
仿佛只需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它吹落。
靜思院，名字雅致，實則是被遺忘的角落。
院墻高大卻爬滿枯死的藤蔓，朱漆剝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又被厚厚的蛛網覆蓋。
廂房的窗戶紙破爛不堪，寒風肆無忌憚地灌入，發出嗚咽般的哨音，老鼠在梁上窸窣跑動的聲音毫不遮掩。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陳年的灰塵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張鋪著薄薄的板結發硬的稻草的破木板。
上面蓋著一床薄得透光，散發著餿味的舊棉絮。
寒冬臘月，這點“鋪蓋”根本無法禦寒。
年幼的孩子只能將自己蜷縮成最小的一團，像一只瀕死的小獸，用體溫溫暖著同樣冰冷的手腳。
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咯咯作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負責“照料”他的是一個年邁耳背、眼神渾濁的老宦官，姓王。
王公公自己也是在後宮沒什麽地位的人，他的主子是皇帝的弟弟，因為爭奪皇位被皇帝斬殺，最後留下一條小命，在後宮茍延晚年。
男人也只是因為覺得孩子沒媽可憐，正好自己膝下無子，便順手將人照顧起來。
運氣好有剩飯時，王公公就會給這孩子帶一些。
但大多時候運氣不好，或者老人家記性不好給忘了，這孩子就沒有飯吃。
他時常會沒有飯吃。
為了緩解胃酸腐蝕的痛苦，孩童只能食草根果腹。
他的眼神是麻木的。
麻木地雙手刨土，尋找殘留的草根。
麻木地將混著泥土的，甚至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塞進嘴裏。
麻木地看著那些加快腳步離開的宮女太監。
聽著他們笑談自己的身世。
偶爾有好奇或惡意的目光投進這方破敗的別院，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或是一絲獵奇的興味。
“看，就是那個……臟地方生出來的……”
“噓！小聲點！晦氣！聽說他娘生他時就死了，克母的命！”
“陛下怕是早忘了還有這麽個兒子吧？嘖嘖，活得還不如咱家養的貓狗……”
“他娘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皇帝的床也敢爬。”
“那種小地方出來的宮女，總是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
“要怪就怪肚子爭氣，皇後多少安胎藥都保不住孩子……”
“噓噓噓，可不敢說這個，要殺頭的……”
男孩目光呆滯著，看著那些人匆匆離開。
他的記憶裏沒有“父皇”的概念。
他不懂什麽是皇子，只知道自己是“那個院子裏的”，是“不該存在的汙點”。
他甚至沒有離開過這一方別院。
饑餓是常態。
他學會了在有限的範圍內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墻角苦澀的野菜根；
偶爾被風吹進院子裏的幹癟的野果。
甚至是誤入別院的老鼠……
那腥臊的味道和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嘔吐不止，但腹中灼燒的饑餓感更甚於恐懼和惡心。
寒冷更是如影隨形。
呼嘯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從破窗灌入，僅有的那點稻草和破棉絮如同虛設。
男孩凍得渾身青紫，意識模糊。
他本能地爬下“床”，想尋找更暖和的角落。
於是赤著腳，穿過鋪滿積雪的青石板，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裏唯一一棵虬枝盤結、落滿積雪的老梅樹下。
老梅樹的樹根處有個淺淺的凹坑，他把自己深深埋進去，用凍僵的小手拼命扒拉四周的積雪，試圖蓋住身體保暖。
雪是冰冷的，但比起那無孔不入的寒風，竟似乎……
有一點點隔絕的作用。
男孩蜷縮在那裏，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意識在冰冷與黑暗的邊緣沈浮，死亡的陰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籠罩下來。
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凍死在這個雪夜，就像他所處的這方被遺忘的別院。
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男孩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從緊貼著的梅樹根處傳來。
那暖意並非熾熱，而是像冬日裏偶然穿透厚厚雲層的一縷陽光，溫柔地包裹住他幾乎凍僵的軀體。
緊接著，他聽到一個稚嫩、空靈、帶著一絲好奇的聲音，仿佛直接響在心底，又像從梅樹枝頭飄落：
“你……在哭嗎？”
“冷？”
男孩艱難地睜開被雪糊住的眼睛。
朦朧的視線裏，似乎有一個散發著柔和微光的小小身影，就坐在他面前的梅枝上。
他看不清那身影的具體模樣，只覺得那光芒帶著玉石般的溫潤質感，在冰冷的雪夜裏，是唯一的、不可思議的溫暖源頭。
而後，一只小小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男孩凍得發紫的臉頰。
一股清泉般溫潤的氣息順著那觸碰流入男孩的身體，瞬間驅散了刺骨的寒意，連他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都似乎重新搏動起來。
男孩貪婪地汲取著這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遇到甘泉。
“露水……”
那個聲音又響起，帶著點雀躍。
一滴清潤的液體被送到他幹裂的唇邊。
他本能地舔舐，一股難以言喻的清甜和生機瞬間充盈口腔，流向四肢百骸。
饑餓感竟奇跡般地消退了大半。
那個小小的光團似乎很開心，圍著他輕輕飄動，微光閃爍，驅散了小片黑暗和寒冷。
它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在他身邊，靜靜地守著他。
男孩蜷縮在樹根下，感受著身體裏久違的暖意和口中殘留的清甜。
第一次，他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絕望的世界裏，感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心。
他緊緊閉著眼，生怕一睜眼，這溫暖和這小小的光，就會像夢一樣消失。
沒多久，天邊浮現一絲灰白。
身上的暖意和口中的清甜t感漸漸淡去。
男孩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急切地尋找。
擡頭，忽然撞進那雙靈動的眼。
他怔楞一瞬，不知眼前的小女孩從何而來。
“你醒啦？”
小女孩朝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你……是誰？”
男孩生澀地開口。
此前他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個啞巴。
但常年吞咽草根導致他喉嚨受損，開口時的嗓音粗啞難聽，不似這個年紀的男孩該有的聲音。
這讓男孩有一陣的無措。
相比起小女孩的聲音，他的聲音簡直難聽至極。
他忽然想到了那些路過宮女所說的詞。
“令人作嘔。”
可眼前的女孩似乎毫不在意。
她彎著眼，好奇似的朝眼前的人身上張望。
“是誰？”
女孩似乎沒有理解這是什麽意思。
男孩楞住了。
他以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
就像那些路過的宮人會談論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差事一樣。
“不知道……是誰？”
他重覆著，嗓音依舊沙啞難聽。
“嗯！”女孩用力點頭，似乎很高興他理解了，“就是不知道呀。睜開眼睛，就在這裏了。”
她伸手指了指那棵老梅樹，“和它在一起。”
她歪著頭，又仔細看了看男孩，臉上露出一種純粹的好奇。
“你很冷嗎？剛才你在發抖。”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臟汙的衣物、凍得青紫的皮膚，以及身上可能散發出的不好聞的氣味。
男孩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點了點頭。
“嗯，很冷。”
“但是，我都習慣了……”
女孩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什麽。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的臉，而是輕輕覆蓋在他緊緊攥在一起、凍得通紅的小手上。
又是一股那股清泉般的暖意，比之前更清晰、更持續地流淌進來。
順著相觸的皮膚，蔓延至男孩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男孩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再看向女孩。
她依舊笑著，仿佛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樣……好些嗎？”她問，眼神亮晶晶的。
男孩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地點頭，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些顫抖，“……一直在這裏？”
“是呀，”女孩收回手，指了指梅樹粗壯的樹幹，“就在這裏。不過以前……好像不能這樣。”
她比劃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化形”之前的狀態，“不能動，也不能和你說話。只能看著。”
只能看著？
男孩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一直在這裏？
看著他日覆一日地忍受饑餓寒冷，看著他像野狗一樣刨食，看著他被所有人厭棄？
為什麽……現在才出現？
他想知道，但他沒有問出口。
或許是害怕這一問，會讓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也突然消失。
他只是貪婪地汲取著殘留在手上的那點餘溫，和身體裏久違的暖意。
“你……”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道，“有名字嗎？”
“名字？”女孩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茫然的神情，搖了搖頭。
“小梅花。”
他說。
“我叫你小梅花……好不好？”
女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碎星：“小梅花？好聽！”
她歡喜地重覆著這個名字，“我喜歡小梅花！”
她笑起來的樣子，讓這陰暗破敗的院落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男孩楞楞地看著，也跟著喃喃了一句：“我也喜歡……小梅花……”
“那你呢？”小梅花歪著頭反問，“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
男孩楞住了。
他有名字嗎？
似乎……是有的。
那個偶爾會來看他，眼神覆雜又帶著憐憫的老宦官王公公，好像私下裏偷偷叫過他什麽？
但他記不清了。
那個稱呼模糊而遙遠，遠不如“那個孩子”、“小雜種”來得清晰刺耳。
他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我……沒有名字。”
小梅花卻不像他那般沮喪，她湊近了些，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仔細地看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名字的痕跡。
男孩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清冷的梅香。
“唔……”她盯著眼前的男孩看了半晌，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決定，“那我給你取一個！”
女孩站起身，在這小小的院落裏踱了兩步。
學著那些路過的宮人說話的樣子。
只可惜她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模樣有些滑稽。
雖然他此刻狼狽不堪，縮在樹根下，像只被遺棄的小獸，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專註。
忽然，她眼睛一亮，轉過身來，綻開了笑。
她聲音清脆。
“阿牧！”
“你就叫阿牧，好不好？”
“阿……牧？”男孩怔怔地重覆著。
“嗯！阿牧！”小梅花用力點頭，對自己的命名非常滿意。
“就像……就像小草一樣，在地上，穩穩的！”
她努力表達著自己模糊的感覺，或許是想到了荒野上風吹不倒的勁草，或許只是一種直覺。
阿牧。
男孩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洶湧地沖刷過他的心田。
這是他擁有的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個名字，由眼前這個奇跡般的女孩所賜予。
他擡起頭，看著小梅花燦爛的笑臉，凍得發紫的嘴唇努力地、生疏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好。”
他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
“我叫阿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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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十三年 冬
皇宮最北端，一座廢棄的宮苑。
老舊的宮門上，寫著“靜思院”三個大字的牌匾搖搖欲墜。
仿佛只需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它吹落。
靜思院，名字雅致，實則是被遺忘的角落。
院墻高大卻爬滿枯死的藤蔓，朱漆剝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又被厚厚的蛛網覆蓋。
廂房的窗戶紙破爛不堪，寒風肆無忌憚地灌入，發出嗚咽般的哨音，老鼠在梁上窸窣跑動的聲音毫不遮掩。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陳年的灰塵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張鋪著薄薄的板結發硬的稻草的破木板。
上面蓋著一床薄得透光，散發著餿味的舊棉絮。
寒冬臘月，這點“鋪蓋”根本無法禦寒。
年幼的孩子只能將自己蜷縮成最小的一團，像一只瀕死的小獸，用體溫溫暖著同樣冰冷的手腳。
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咯咯作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負責“照料”他的是一個年邁耳背、眼神渾濁的老宦官，姓王。
王公公自己也是在後宮沒什麽地位的人，他的主子是皇帝的弟弟，因為爭奪皇位被皇帝斬殺，最後留下一條小命，在後宮茍延晚年。
男人也只是因為覺得孩子沒媽可憐，正好自己膝下無子，便順手將人照顧起來。
運氣好有剩飯時，王公公就會給這孩子帶一些。
但大多時候運氣不好，或者老人家記性不好給忘了，這孩子就沒有飯吃。
他時常會沒有飯吃。
為了緩解胃酸腐蝕的痛苦，孩童只能食草根果腹。
他的眼神是麻木的。
麻木地雙手刨土，尋找殘留的草根。
麻木地將混著泥土的，甚至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塞進嘴裏。
麻木地看著那些加快腳步離開的宮女太監。
聽著他們笑談自己的身世。
偶爾有好奇或惡意的目光投進這方破敗的別院，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或是一絲獵奇的興味。
“看，就是那個……臟地方生出來的……”
“噓！小聲點！晦氣！聽說他娘生他時就死了，克母的命！”
“陛下怕是早忘了還有這麽個兒子吧？嘖嘖，活得還不如咱家養的貓狗……”
“他娘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皇帝的床也敢爬。”
“那種小地方出來的宮女，總是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
“要怪就怪肚子爭氣，皇後多少安胎藥都保不住孩子……”
“噓噓噓，可不敢說這個，要殺頭的……”
男孩目光呆滯著，看著那些人匆匆離開。
他的記憶裏沒有“父皇”的概念。
他不懂什麽是皇子，只知道自己是“那個院子裏的”，是“不該存在的汙點”。
他甚至沒有離開過這一方別院。
饑餓是常態。
他學會了在有限的範圍內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墻角苦澀的野菜根；
偶爾被風吹進院子裏的幹癟的野果。
甚至是誤入別院的老鼠……
那腥臊的味道和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嘔吐不止，但腹中灼燒的饑餓感更甚於恐懼和惡心。
寒冷更是如影隨形。
呼嘯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從破窗灌入，僅有的那點稻草和破棉絮如同虛設。
男孩凍得渾身青紫，意識模糊。
他本能地爬下“床”，想尋找更暖和的角落。
於是赤著腳，穿過鋪滿積雪的青石板，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裏唯一一棵虬枝盤結、落滿積雪的老梅樹下。
老梅樹的樹根處有個淺淺的凹坑，他把自己深深埋進去，用凍僵的小手拼命扒拉四周的積雪，試圖蓋住身體保暖。
雪是冰冷的，但比起那無孔不入的寒風，竟似乎……
有一點點隔絕的作用。
男孩蜷縮在那裏，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意識在冰冷與黑暗的邊緣沈浮，死亡的陰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籠罩下來。
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凍死在這個雪夜，就像他所處的這方被遺忘的別院。
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男孩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從緊貼著的梅樹根處傳來。
那暖意並非熾熱，而是像冬日裏偶然穿透厚厚雲層的一縷陽光，溫柔地包裹住他幾乎凍僵的軀體。
緊接著，他聽到一個稚嫩、空靈、帶著一絲好奇的聲音，仿佛直接響在心底，又像從梅樹枝頭飄落：
“你……在哭嗎？”
“冷？”
男孩艱難地睜開被雪糊住的眼睛。
朦朧的視線裏，似乎有一個散發著柔和微光的小小身影，就坐在他面前的梅枝上。
他看不清那身影的具體模樣，只覺得那光芒帶著玉石般的溫潤質感，在冰冷的雪夜裏，是唯一的、不可思議的溫暖源頭。
而後，一只小小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男孩凍得發紫的臉頰。
一股清泉般溫潤的氣息順著那觸碰流入男孩的身體，瞬間驅散了刺骨的寒意，連他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都似乎重新搏動起來。
男孩貪婪地汲取著這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遇到甘泉。
“露水……”
那個聲音又響起，帶著點雀躍。
一滴清潤的液體被送到他幹裂的唇邊。
他本能地舔舐，一股難以言喻的清甜和生機瞬間充盈口腔，流向四肢百骸。
饑餓感竟奇跡般地消退了大半。
那個小小的光團似乎很開心，圍著他輕輕飄動，微光閃爍，驅散了小片黑暗和寒冷。
它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在他身邊，靜靜地守著他。
男孩蜷縮在樹根下，感受著身體裏久違的暖意和口中殘留的清甜。
第一次，他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絕望的世界裏，感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心。
他緊緊閉著眼，生怕一睜眼，這溫暖和這小小的光，就會像夢一樣消失。
沒多久，天邊浮現一絲灰白。
身上的暖意和口中的清甜t感漸漸淡去。
男孩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急切地尋找。
擡頭，忽然撞進那雙靈動的眼。
他怔楞一瞬，不知眼前的小女孩從何而來。
“你醒啦？”
小女孩朝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你……是誰？”
男孩生澀地開口。
此前他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話，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個啞巴。
但常年吞咽草根導致他喉嚨受損，開口時的嗓音粗啞難聽，不似這個年紀的男孩該有的聲音。
這讓男孩有一陣的無措。
相比起小女孩的聲音，他的聲音簡直難聽至極。
他忽然想到了那些路過宮女所說的詞。
“令人作嘔。”
可眼前的女孩似乎毫不在意。
她彎著眼，好奇似的朝眼前的人身上張望。
“是誰？”
女孩似乎沒有理解這是什麽意思。
男孩楞住了。
他以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
就像那些路過的宮人會談論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差事一樣。
“不知道……是誰？”
他重覆著，嗓音依舊沙啞難聽。
“嗯！”女孩用力點頭，似乎很高興他理解了，“就是不知道呀。睜開眼睛，就在這裏了。”
她伸手指了指那棵老梅樹，“和它在一起。”
她歪著頭，又仔細看了看男孩，臉上露出一種純粹的好奇。
“你很冷嗎？剛才你在發抖。”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臟汙的衣物、凍得青紫的皮膚，以及身上可能散發出的不好聞的氣味。
男孩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點了點頭。
“嗯，很冷。”
“但是，我都習慣了……”
女孩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什麽。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的臉，而是輕輕覆蓋在他緊緊攥在一起、凍得通紅的小手上。
又是一股那股清泉般的暖意，比之前更清晰、更持續地流淌進來。
順著相觸的皮膚，蔓延至男孩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男孩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再看向女孩。
她依舊笑著，仿佛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樣……好些嗎？”她問，眼神亮晶晶的。
男孩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地點頭，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些顫抖，“……一直在這裏？”
“是呀，”女孩收回手，指了指梅樹粗壯的樹幹，“就在這裏。不過以前……好像不能這樣。”
她比劃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化形”之前的狀態，“不能動，也不能和你說話。只能看著。”
只能看著？
男孩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一直在這裏？
看著他日覆一日地忍受饑餓寒冷，看著他像野狗一樣刨食，看著他被所有人厭棄？
為什麽……現在才出現？
他想知道，但他沒有問出口。
或許是害怕這一問，會讓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也突然消失。
他只是貪婪地汲取著殘留在手上的那點餘溫，和身體裏久違的暖意。
“你……”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道，“有名字嗎？”
“名字？”女孩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茫然的神情，搖了搖頭。
“小梅花。”
他說。
“我叫你小梅花……好不好？”
女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碎星：“小梅花？好聽！”
她歡喜地重覆著這個名字，“我喜歡小梅花！”
她笑起來的樣子，讓這陰暗破敗的院落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男孩楞楞地看著，也跟著喃喃了一句：“我也喜歡……小梅花……”
“那你呢？”小梅花歪著頭反問，“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
男孩楞住了。
他有名字嗎？
似乎……是有的。
那個偶爾會來看他，眼神覆雜又帶著憐憫的老宦官王公公，好像私下裏偷偷叫過他什麽？
但他記不清了。
那個稱呼模糊而遙遠，遠不如“那個孩子”、“小雜種”來得清晰刺耳。
他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我……沒有名字。”
小梅花卻不像他那般沮喪，她湊近了些，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仔細地看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名字的痕跡。
男孩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清冷的梅香。
“唔……”她盯著眼前的男孩看了半晌，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決定，“那我給你取一個！”
女孩站起身，在這小小的院落裏踱了兩步。
學著那些路過的宮人說話的樣子。
只可惜她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模樣有些滑稽。
雖然他此刻狼狽不堪，縮在樹根下，像只被遺棄的小獸，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專註。
忽然，她眼睛一亮，轉過身來，綻開了笑。
她聲音清脆。
“阿牧！”
“你就叫阿牧，好不好？”
“阿……牧？”男孩怔怔地重覆著。
“嗯！阿牧！”小梅花用力點頭，對自己的命名非常滿意。
“就像……就像小草一樣，在地上，穩穩的！”
她努力表達著自己模糊的感覺，或許是想到了荒野上風吹不倒的勁草，或許只是一種直覺。
阿牧。
男孩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洶湧地沖刷過他的心田。
這是他擁有的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個名字，由眼前這個奇跡般的女孩所賜予。
他擡起頭，看著小梅花燦爛的笑臉，凍得發紫的嘴唇努力地、生疏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好。”
他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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