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要被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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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要被他發現
夏月在高子菡房中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姐妹倆說了些什麽，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夏月出來時，高子菡蒼白的臉上似乎多了些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連回家後眼中久久無法淡去的恐懼感都減少了不少。
高子安一直等在庭院裏，見夏月出來，連忙上前幾步。
“你……子菡她……如何了？”
高子安頓了頓，終究是改了口，將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沒事，子菡她現在身體不太好，到時候你記得去南城巷子裏的蜉蝣齋買點安眠香。蜉蝣齋的掌櫃我熟，她那裏的東西肯定能幫到你們。”
“另外，天氣冷了，你也記得常叫人帶子菡出來散散步透透氣，整日憋在屋裏，什麽時候才能恢覆到從前的活力？”
夏月站在門口對著高子安絮絮叨叨好一通，大都是些叮囑高子安好好照顧高子菡的話。
但見對方就像個木頭一樣，只顧著點頭答應，夏月實在是懷疑這家夥能不能聽懂自己講的話，於是幹脆也沒有了多說的心思。
想著幹脆之後拜托春君將東西送過來好了，讓高子菡的木頭哥哥多付點運費銀子。
於是夏月擺了擺手，語氣爽朗：“行了，人看過了，我走啦！以後得空，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說罷，她也不等高子安回應，足尖一點，再次利落地翻上墻頭，紅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來得突然，去得灑脫。
高子安望著空蕩蕩的墻頭，心中悵然若失。
那句“常來看你們”在他耳邊回蕩，帶來一絲微弱的甜，旋即被沈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他如今已不是大理寺的青年才俊，而是需要撐起門楣的高家家主。
他們之間，似乎隔了很遠的距離。
高子安苦笑著搖搖頭，正欲轉身回屋，目光卻被墻角顏色醒目的物什吸引。
那是一個略顯陳舊的、大紅色的卷軸。
安靜地躺在枯草地上，與周圍的景致格格不入。
高子安走過去，彎腰拾起，見那卷軸用料考究，觸手細膩，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失主身上的溫熱。
他心中疑惑，輕輕展開。
當看清卷軸上的字跡時，男人瞳孔一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卷首處，閃著金光的“婚書”兩個字，仿佛晃到了高子安的眼睛，迫使他瞇起了眼。
甚至都不敢仔細看婚書的具體內容，高子安下意識看向卷尾，寫了新婦那一欄的地方。
當他清晰看見夏月的名字出現其中，只覺心裏像是忽然被什麽東西挖走了一塊。
但見與夏月成婚的，本該寫了男方名字的一欄空著，高子安忽然又覺得能喘上氣了。
可見這婚書雖是夏月的，或許她本該和誰成親，但其中出現了一些差錯，所以原本該成為夏月丈夫的那個男人消失了。
比起疑惑，高子安心裏更多的是慶幸。
“這是……？”
恰在此時，不放心夏月而跟出來的高子菡，也看到了高子安手中那抹刺目的紅，以及上面清晰無比的“夏月”二字。
她驚愕地掩住了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但看見男方那一欄為空時，她似乎也想到了什麽。
高子菡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長。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高子菡又怎麽會猜不透自己兄長的心思？
哪怕她不怎麽出門，也在幾次入夜時，因為關心高子安又通宵算賬讀書，悄悄去書房看他時，看見了那些宣紙上被寫得滿滿當當的，夏月的名字。
高子菡張了張口，想問高子安對夏月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思。
但或許是太久未曾開口的原因，她沒能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最後轉念一想，這畢竟是他們二人的事，她或許不應該插手什麽。
於是最後看了一眼高子安手中的婚書，高子菡悄悄離開了庭院。
新年夜的微風拂過庭院，吹動著高子安手中的婚書，嘩啦輕響。
天仙樓。
暮色漸沈，天仙樓裏卻比往常更添了幾分浮華的暖意。
絲竹管弦之聲隔著門廊隱隱傳來，夾雜著男女的調笑，那是別處的熱鬧。
二樓雅間，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苗安安坐在桌前，身上穿的還是周世安喜歡的素色衣裙，只不過為了應景，她特地在外頭套了件石竹粉色的袍子，發間簪著一支周世安贈給她的金鑲玉的簪子。
望著跳躍的燭火，苗安安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這是苗安安離開草市村，離開那個充滿壓抑與比較的家後，迎來的第一個新年。
她在等周世安，期待同他一起度過這樣特別的日子。
苗安安看著滿桌的菜肴，和桌邊放著的一只繡工略顯稚拙，卻能看出極其用心的鴛鴦香囊。
這香囊，她繡了許久。
從前在村裏，女孩子家學繡花是為了補貼家用。
苗安安雖然也學過一陣，但父母總打壓她，不論她學什麽都要被說不及於盈盈，漸漸地，苗安安便也自暴自棄，到最後只學會如何縫補破了的衣裳。
但到了天仙樓以後，聽說城中閨閣小姐多用親手繡的香囊傳遞心意，苗安安便也要求吳老鴇請繡娘來教自己。
手指不知被針紮了多少次。
滲出的血珠染紅了淺色的絲線。
她總要拆了重繡，反反覆覆，才趕在新年之前得了這麽一個勉強能入眼的。
苗安安知道，像周世安那樣有錢人家的公子，哪怕混跡在天仙樓這樣的地方，就算遇到再喜歡的姑娘，恐怕家中都不會允許他娶一個青樓女子為妻。
除非周世安不顧家中意願……
但就算這樣，恐怕也會被世人恥笑。
苗安安不希望那樣意氣風發的周世安成為被恥笑的對象。
但她還是想告訴周世安，她不只想做他一時興起的清伶，她想長久地陪著他。
為妾也好，為婢也罷，只要他能讓她留在身邊。
她知道只要進了天仙樓就有了洗不掉的汙點，但只要她待的時間不長，只要周公子願意護著她，外人未必會知道她的過去。
尤其是經歷了崔弘濟那件事後……
雖然周世安後來為她出了頭，將那禽獸不如的東西廢了，但那段可怕的記憶如同夢魘，時常在深t夜將苗安安驚醒。
她害怕，怕失去周世安的庇護後，自己會再次墜入那樣的深淵。
她必須抓住點什麽，一個名分，或者……一個孩子。
可是周世安到現在都沒碰過她。
時間一點點過去，桌上的菜肴漸漸失了熱氣。
窗外偶爾炸響的爆竹聲襯得屋內愈發寂靜。
苗安安心中的期待，也如同那燭火，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一點點搖曳，即將熄滅。
他……是不是忘了？
還是被什麽要事耽擱了？
她起身，想將冷掉的湯羹拿去小廚房熱一熱。
沒想到剛一站起，苗安安猛地感覺一陣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般湧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
她連忙扶住桌沿，幹嘔了幾下，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種感覺，近來似乎出現過幾次了。
起初她只當是心情起伏所致，或是吃壞了東西，並未在意。
可此刻，在這空蕩蕩的等待中，一個模糊而驚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穿過了苗安安的腦海。
她下意識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身上被驚出一層冷汗。
月事……好像遲了許久未至。
白霧彌漫。
春君一身青衣，緩緩跟在男人身後。
男人回頭看她一眼，見春君臉色蒼白，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你這副樣子去取記憶，不打緊嗎？”
春君聞言，緩緩搖頭。
“只是肉體虛弱，現在是神識的狀態，不打緊。”
比起這個，她更想盡早看到那些被遺忘的東西。
沒想到送走崔風後，媚娘和幸應緊接著就到了蜉蝣齋。
不過聽媚娘的吐槽，估摸著是她又想偷偷甩開幸應，跑回蜉蝣齋躲著。
沒想到被幸應抓包。
正好幸應和春君還有一筆交易沒完，便帶著媚娘一同回了蜉蝣齋。
眼下媚娘正被留在外面，幸應也不做聲，只帶春君朝前走著。
直到周身迷霧漸漸散去，眼前的虛無開始下起大雪。
春君被幸應帶到了一處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的梅園。
“這裏，”幸應走到一棵老梅樹下，看著地面道：“你就是從這裏來的。”
男人話音才落，院子一角破落的木屋中，傳來了稚嫩孩童雀躍的喊聲。
那聲音春君再熟悉不過，她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襖子、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容燦爛的小男孩，正費力地抱著幾根枯枝，從木屋裏跑出來，朝著院中那棵老梅樹的方向歡快地喊道：“小梅花！小梅花！你看我找到了什麽！今晚我們可以把炕燒得暖和些了！”
春君的心沒來由猛地一顫，目光下意識緊緊追隨著小男孩。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在過往無數次眼前閃過的零碎片段裏，春君第一次看清了那個少年的臉。
那尚未經歷風霜的、純真熱烈的眼神，與她記憶中模糊的暖意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隨即，她的視線轉向梅樹下。
一個同樣衣衫單薄，但面容清麗精致的小女孩聞聲擡起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小跑著迎上了那少年。
“太好啦，我們終於不用再挨凍了阿牧！”
兩個小家夥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怎麽生火，怎麽省著用這些柴禾，言語間沒有對貧瘠的抱怨，只有相互依偎的簡單快樂。
雖然那女孩的面容同現在的春君有些差異，但仔細看，不難認出對方就是曾經的春君，阿牧口中的“小梅花”。
春君來不及多看，視線忽然被不遠處忽然出現的模糊身影吸引。
那人靜默地立風雪中，仿佛與蒼茫的雪景融為一體，像是一個深沈寂寥的影子。
他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註視著那兩個嬉笑的孩子，但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卻如同實質般向春君彌漫過來。
這情緒如此強烈，卻並未引起春君的共鳴。
相反，一股毫無來由的冰冷感瞬間竄過她的脊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排斥與恐懼。
春君忽然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嚨口，讓她幾乎要幹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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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在高子菡房中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姐妹倆說了些什麽，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夏月出來時，高子菡蒼白的臉上似乎多了些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連回家後眼中久久無法淡去的恐懼感都減少了不少。
高子安一直等在庭院裏，見夏月出來，連忙上前幾步。
“你……子菡她……如何了？”
高子安頓了頓，終究是改了口，將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沒事，子菡她現在身體不太好，到時候你記得去南城巷子裏的蜉蝣齋買點安眠香。蜉蝣齋的掌櫃我熟，她那裏的東西肯定能幫到你們。”
“另外，天氣冷了，你也記得常叫人帶子菡出來散散步透透氣，整日憋在屋裏，什麽時候才能恢覆到從前的活力？”
夏月站在門口對著高子安絮絮叨叨好一通，大都是些叮囑高子安好好照顧高子菡的話。
但見對方就像個木頭一樣，只顧著點頭答應，夏月實在是懷疑這家夥能不能聽懂自己講的話，於是幹脆也沒有了多說的心思。
想著幹脆之後拜托春君將東西送過來好了，讓高子菡的木頭哥哥多付點運費銀子。
於是夏月擺了擺手，語氣爽朗：“行了，人看過了，我走啦！以後得空，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說罷，她也不等高子安回應，足尖一點，再次利落地翻上墻頭，紅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來得突然，去得灑脫。
高子安望著空蕩蕩的墻頭，心中悵然若失。
那句“常來看你們”在他耳邊回蕩，帶來一絲微弱的甜，旋即被沈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他如今已不是大理寺的青年才俊，而是需要撐起門楣的高家家主。
他們之間，似乎隔了很遠的距離。
高子安苦笑著搖搖頭，正欲轉身回屋，目光卻被墻角顏色醒目的物什吸引。
那是一個略顯陳舊的、大紅色的卷軸。
安靜地躺在枯草地上，與周圍的景致格格不入。
高子安走過去，彎腰拾起，見那卷軸用料考究，觸手細膩，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失主身上的溫熱。
他心中疑惑，輕輕展開。
當看清卷軸上的字跡時，男人瞳孔一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卷首處，閃著金光的“婚書”兩個字，仿佛晃到了高子安的眼睛，迫使他瞇起了眼。
甚至都不敢仔細看婚書的具體內容，高子安下意識看向卷尾，寫了新婦那一欄的地方。
當他清晰看見夏月的名字出現其中，只覺心裏像是忽然被什麽東西挖走了一塊。
但見與夏月成婚的，本該寫了男方名字的一欄空著，高子安忽然又覺得能喘上氣了。
可見這婚書雖是夏月的，或許她本該和誰成親，但其中出現了一些差錯，所以原本該成為夏月丈夫的那個男人消失了。
比起疑惑，高子安心裏更多的是慶幸。
“這是……？”
恰在此時，不放心夏月而跟出來的高子菡，也看到了高子安手中那抹刺目的紅，以及上面清晰無比的“夏月”二字。
她驚愕地掩住了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但看見男方那一欄為空時，她似乎也想到了什麽。
高子菡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長。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高子菡又怎麽會猜不透自己兄長的心思？
哪怕她不怎麽出門，也在幾次入夜時，因為關心高子安又通宵算賬讀書，悄悄去書房看他時，看見了那些宣紙上被寫得滿滿當當的，夏月的名字。
高子菡張了張口，想問高子安對夏月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思。
但或許是太久未曾開口的原因，她沒能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最後轉念一想，這畢竟是他們二人的事，她或許不應該插手什麽。
於是最後看了一眼高子安手中的婚書，高子菡悄悄離開了庭院。
新年夜的微風拂過庭院，吹動著高子安手中的婚書，嘩啦輕響。
天仙樓。
暮色漸沈，天仙樓裏卻比往常更添了幾分浮華的暖意。
絲竹管弦之聲隔著門廊隱隱傳來，夾雜著男女的調笑，那是別處的熱鬧。
二樓雅間，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苗安安坐在桌前，身上穿的還是周世安喜歡的素色衣裙，只不過為了應景，她特地在外頭套了件石竹粉色的袍子，發間簪著一支周世安贈給她的金鑲玉的簪子。
望著跳躍的燭火，苗安安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
這是苗安安離開草市村，離開那個充滿壓抑與比較的家後，迎來的第一個新年。
她在等周世安，期待同他一起度過這樣特別的日子。
苗安安看著滿桌的菜肴，和桌邊放著的一只繡工略顯稚拙，卻能看出極其用心的鴛鴦香囊。
這香囊，她繡了許久。
從前在村裏，女孩子家學繡花是為了補貼家用。
苗安安雖然也學過一陣，但父母總打壓她，不論她學什麽都要被說不及於盈盈，漸漸地，苗安安便也自暴自棄，到最後只學會如何縫補破了的衣裳。
但到了天仙樓以後，聽說城中閨閣小姐多用親手繡的香囊傳遞心意，苗安安便也要求吳老鴇請繡娘來教自己。
手指不知被針紮了多少次。
滲出的血珠染紅了淺色的絲線。
她總要拆了重繡，反反覆覆，才趕在新年之前得了這麽一個勉強能入眼的。
苗安安知道，像周世安那樣有錢人家的公子，哪怕混跡在天仙樓這樣的地方，就算遇到再喜歡的姑娘，恐怕家中都不會允許他娶一個青樓女子為妻。
除非周世安不顧家中意願……
但就算這樣，恐怕也會被世人恥笑。
苗安安不希望那樣意氣風發的周世安成為被恥笑的對象。
但她還是想告訴周世安，她不只想做他一時興起的清伶，她想長久地陪著他。
為妾也好，為婢也罷，只要他能讓她留在身邊。
她知道只要進了天仙樓就有了洗不掉的汙點，但只要她待的時間不長，只要周公子願意護著她，外人未必會知道她的過去。
尤其是經歷了崔弘濟那件事後……
雖然周世安後來為她出了頭，將那禽獸不如的東西廢了，但那段可怕的記憶如同夢魘，時常在深t夜將苗安安驚醒。
她害怕，怕失去周世安的庇護後，自己會再次墜入那樣的深淵。
她必須抓住點什麽，一個名分，或者……一個孩子。
可是周世安到現在都沒碰過她。
時間一點點過去，桌上的菜肴漸漸失了熱氣。
窗外偶爾炸響的爆竹聲襯得屋內愈發寂靜。
苗安安心中的期待，也如同那燭火，在穿堂而過的冷風中一點點搖曳，即將熄滅。
他……是不是忘了？
還是被什麽要事耽擱了？
她起身，想將冷掉的湯羹拿去小廚房熱一熱。
沒想到剛一站起，苗安安猛地感覺一陣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般湧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
她連忙扶住桌沿，幹嘔了幾下，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種感覺，近來似乎出現過幾次了。
起初她只當是心情起伏所致，或是吃壞了東西，並未在意。
可此刻，在這空蕩蕩的等待中，一個模糊而驚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穿過了苗安安的腦海。
她下意識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身上被驚出一層冷汗。
月事……好像遲了許久未至。
白霧彌漫。
春君一身青衣，緩緩跟在男人身後。
男人回頭看她一眼，見春君臉色蒼白，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你這副樣子去取記憶，不打緊嗎？”
春君聞言，緩緩搖頭。
“只是肉體虛弱，現在是神識的狀態，不打緊。”
比起這個，她更想盡早看到那些被遺忘的東西。
沒想到送走崔風後，媚娘和幸應緊接著就到了蜉蝣齋。
不過聽媚娘的吐槽，估摸著是她又想偷偷甩開幸應，跑回蜉蝣齋躲著。
沒想到被幸應抓包。
正好幸應和春君還有一筆交易沒完，便帶著媚娘一同回了蜉蝣齋。
眼下媚娘正被留在外面，幸應也不做聲，只帶春君朝前走著。
直到周身迷霧漸漸散去，眼前的虛無開始下起大雪。
春君被幸應帶到了一處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的梅園。
“這裏，”幸應走到一棵老梅樹下，看著地面道：“你就是從這裏來的。”
男人話音才落，院子一角破落的木屋中，傳來了稚嫩孩童雀躍的喊聲。
那聲音春君再熟悉不過，她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襖子、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容燦爛的小男孩，正費力地抱著幾根枯枝，從木屋裏跑出來，朝著院中那棵老梅樹的方向歡快地喊道：“小梅花！小梅花！你看我找到了什麽！今晚我們可以把炕燒得暖和些了！”
春君的心沒來由猛地一顫，目光下意識緊緊追隨著小男孩。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在過往無數次眼前閃過的零碎片段裏，春君第一次看清了那個少年的臉。
那尚未經歷風霜的、純真熱烈的眼神，與她記憶中模糊的暖意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隨即，她的視線轉向梅樹下。
一個同樣衣衫單薄，但面容清麗精致的小女孩聞聲擡起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小跑著迎上了那少年。
“太好啦，我們終於不用再挨凍了阿牧！”
兩個小家夥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怎麽生火，怎麽省著用這些柴禾，言語間沒有對貧瘠的抱怨，只有相互依偎的簡單快樂。
雖然那女孩的面容同現在的春君有些差異，但仔細看，不難認出對方就是曾經的春君，阿牧口中的“小梅花”。
春君來不及多看，視線忽然被不遠處忽然出現的模糊身影吸引。
那人靜默地立風雪中，仿佛與蒼茫的雪景融為一體，像是一個深沈寂寥的影子。
他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註視著那兩個嬉笑的孩子，但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卻如同實質般向春君彌漫過來。
這情緒如此強烈，卻並未引起春君的共鳴。
相反，一股毫無來由的冰冷感瞬間竄過她的脊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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