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放河燈

關燈
第二十九章 放河燈

崔風腿長步闊,很快便走到那素色身影旁側。

不出意外,就是春君。

註意到身側忽然出現的人,春君唇角微揚,打了個招呼:“好巧,崔大人也來看燈會?”

崔風這才意識到,這條通往河邊的小徑是去放河燈的路。

怪不得一路行來,總見人懷中小心翼翼護著各色燈盞。

他微微頷首。

“這麽熱鬧的日子,大人怎麽穿了身死氣沈沈的顏色?”

春君目光掠過男人墨色的棉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為圖方便,他的衣櫥幾乎被這種深色占據。

他的目光又落回春君那一身荔白,那眼神分明在說:“彼此彼此。”

春君順著他的視線垂下眼簾,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理直氣壯地辯駁:“怎麽,這衣服不合適嗎?雖看著淺,卻也是有些粉在裏面的。”

崔風實在看不出那微乎其微的粉。

卻覺得四周漸密的河燈光暈流淌在她衣料上,折射出柔和變幻的光彩,確有一種別樣的好看。

他忽然想起一事,語氣鄭重了幾分:“四衢坊的事,謝過。”

春君聞言,料想是夏月當初的話被他聽了去,淺淡一笑:“我也只是與人做了一筆交易。倒是要多謝崔大人雷厲風行,否則,單憑我一人,怕也難以將夏月順利帶出。”

春君的回應帶著慣有的疏離,卻也坦蕩,像她此刻映著燈火的眼眸。

崔風將視線放在那寄托了親人思念,送與故去之人的河燈上,視線逐漸飄向遠方。

“案子與你無幹,換了其他人,我也會相助。”

春君輕笑,“崔大人還真是公私分明。”

人流如織,他們卻像湍急溪流中兩塊沈靜的石頭,被無形地隔開。

崔風和春君兩人並肩,沿著河岸緩步而行。

四周是奔跑雀躍、生怕去晚占不到好位置的百姓。

他們這不急不緩的步子,像是逆流而上的兩葉扁舟。

人們默契地繞過他們,在湧動的人潮中,無形地圈出了一小方靜謐的天地。

這份奇特的空間讓崔風覺得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向來習慣獨行。

這種與一位女子並肩而行、自成一方天地的情形,極為罕見。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餘光處,橘紅的、暖黃的光暈,隨著河燈的流淌,在春君荔白的襖子上跳躍、暈染。

仿佛為她清冷的氣質披上了一層溫暖的薄紗。

崔風走在春君身側半步之後,目光仍習慣性地巡梭著周圍,耳畔卻清晰地縈繞著女人清淺平和的話語聲。

“大人辦案雷厲風行,這走路的步子倒是不急。”

春君側頭看他,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

崔風腳步微頓,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下意識地配合著身側人的步調,放緩了慣常的大步流星。

“人太多。”

他言簡意賅,目光掠過她被燈火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線條,又迅速移開,落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身上。

“糖葫蘆!又大又甜的糖葫蘆咧!”小販的吆喝聲洪亮。

一個小女孩被母親牽著,眼巴巴地望著那紅艷艷的糖葫蘆串,腳步黏在地上不肯走。

母親似有難處,低聲哄勸著。

春君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沒說什麽,只是從袖中掏出幾個銅錢,遞給小販,然後俯下身,將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遞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怯生生地看向母親。

母親連聲道謝,春君只是搖搖頭,笑容溫和:“燈會佳節,甜一甜嘴,應景。”

小女孩接過糖葫蘆,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甜甜地說了聲:“謝謝仙女姐姐!”

春君微怔,隨即失笑,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頭。

崔風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燈火在春君素白的襖子上流淌。

她俯身時,一縷發絲滑落頰邊,又被她隨意地攏到耳後,帶著點不經意的慵懶。

小女孩那句“仙女姐姐”固然童言無忌,但在此刻暖光融融、人聲鼎沸的燈會背景下,看著春君那柔和得近乎聖潔的側影。

崔風的心頭毫無預兆地,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陌生,又極其細微的悸動。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漣漪。

小女孩被母親帶走了,春君直起身,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她轉頭看向崔風:“大人見笑了。”

主要是前陣子“敲詐”周世安的那筆銀子她著實沒什麽地方花,沒想到還當了回“仙女姐姐”。

崔風喉頭微動,仿佛被那殘留的笑意晃了一下眼。

他移開視線,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那裏已漂浮起星星點點的河燈,承載著無數凡俗心願,隨波搖曳。

“沒什麽。”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許。

兩人繼續前行,走向放燈的人群聚集處。

崔風的心緒不再如之前那般平靜。

他甚至覺得身上這件穿了多年的、厚實擋風的墨色棉衣,此刻竟有些厚重得透不過氣來。

春君素白的身影在他餘光裏晃動著,像黑暗中一盞過於明亮、卻並不刺目的燈。

他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觀察四周環境上。

他看到一對對年輕男女並肩放燈,臉上洋溢著羞澀或甜蜜的笑容;

他看到老者虔誠地將燈放入水中,口中念念有詞;

他看到孩子們興奮地追逐打鬧……

這些景象他往年也見過,從未覺得有何特別。

但今夜,身邊多了一個春君,這些畫面似乎都染上了一層不同的意味。

“大人可要放一盞?”

春君的聲音將男人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她已走到一個賣河燈的小攤前,手裏拿起一盞小巧精致的蓮花燈。

崔風回過神,下意識地搖頭。

“不必。大理寺之人……不信這些。”

他的職責是查明真相,維護律法,這些寄托於t虛無縹緲祈願的東西,與他信奉的準則相悖。

春君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回答,也不勉強,只付了錢,拿著那盞燈走向河邊。

“據說這河的終點連著黃泉,在河燈內寫下的話,可被那邊的親人看見。”

她蹲下身,小心地將蓮花燈放入水中,指尖輕輕一推。

燈隨水波緩緩漂離岸邊,融入那片閃爍的光點之中。

春君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橘紅的燈火映照著她專註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崔風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晚風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燈火的暖意,拂動男人額前的碎發。

他看著春君孤身一人的背影,素衣在夜色與暖光的交界處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韌。

春君雖然沒有回頭,卻好像察覺到了男人的視線。

“大人別誤會,我只是為個雅致。”

被發現的男人有些尷尬,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春君的背影上離開,投向更遠處燈火輝煌的樓閣和喧鬧的人群。

試圖用這宏大的節日景象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波瀾。

然而,那盞小小的蓮花燈,和那抹素白的背影,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此刻的眼底。

漣漪雖在努力平息,但激起的波瀾,卻已悄然改變了湖水的平靜。

崔風移開目光,春君恰好站起身,回頭望向他。

一陣稍強的河風吹過,拂亂了她的鬢發,也微微掀起了她襖子的衣領。

在荔肉白衣領的內側邊緣,似乎沾染著一點暗紅。

那顏色極其細微,若非他常年辦案練就的觀察力,在這樣朦朧的光線下也難發現。

像是幹涸的血跡,突兀地嵌在潔凈的淺色衣料上。

崔風的瞳孔驟然一縮。

方才心中那些微妙的漣漪瞬間凍結,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邁了一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春君卻已經理好了被風吹亂的衣領,那點暗紅被重新掩蓋在素色之下。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淺淡的神情。

“起風了,大人不冷麽?”她看著崔風走近,語氣如常地問道。

崔風腳步頓住,停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河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他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找出一絲異樣。

他沒有回答她關於冷不冷的問題,只是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了她已然嚴絲合縫的衣領上。

夜風吹過,帶來徹骨的寒意。

“大人可知,小年也叫竈王節?是百姓們祭祀竈王爺的日子。”

春君忽然轉移了話題。

“人們在小年這一天祭拜竈王爺,以感謝其努力和聰明才智。”

“家家戶戶清掃房屋,熏香拜祭竈王爺,放置香燭、水果、糖果、米飯等供品,以祈願新年平平安安。”

“有些地方還會燃放鞭炮,驅散厄運。”

“……”

崔風其實是第一次參加寧蘭城內的祭祀。

和往年在草市村不同,回程的路上,崔風能看到不少人家在給竈王爺的貢品裏擺上糖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