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平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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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平凡生活
六點三十分，鬧鐘在鸚洲香洲區某棟普通公寓樓的十一層準時響起。
是一只最普通的電子鬧鐘，單調的蜂鳴聲，不是柔和的音樂。
程茵睜開眼，眸子裏沒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沈靜的清醒。她伸手，精準地按掉鈴聲，房間內瞬間回歸寂靜，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恒定地維持著25度的舒適。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淺色的木地板上。
這間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已已經被她的生活痕跡細致填滿。
書桌上，幾本厚重的財務專業書籍和稅法匯編整齊碼放，旁邊是一盞簡潔的臺燈。冰箱門上貼著幾張超市折扣券和一張水電費繳費單。小陽臺上，兩盆她從花市淘來的綠蘿，喝飽了鸚洲的濕潤空氣，長得郁郁蔥蔥，葉片油亮。
走進浴室，鏡子映出一張臉。
比一年前在濠江時圓潤了些許，不再是那種驚心的蒼白，臉頰透出極淡的血色。長期緊繃的嘴角線條柔和了，雖然依舊不常笑，但至少不再像時刻咬著什麽。那濃重的、如同烙印的黑眼圈，也終於淡得幾乎看不見。
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沖走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她用毛巾擦幹身體，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和一條黑色直筒褲。
衣櫃裏，整齊掛著五套幾乎一模一樣的職業裝，輪換穿著，周末手洗熨平，周而覆始。
七點二十分，她鎖好公寓門。“哢噠”一聲輕響，門鎖咬合嚴密。
電梯下行，偶遇隔壁早起遛鳥的老教師，對方笑著點頭：“程會計，早啊。”
“早。”程茵回應，聲音不高，帶著清晨的清淡。
小區門口的早餐攤熱氣騰騰，煙火氣十足。她要了一杯溫豆漿和一個青菜包，手機掃碼付款。攤主阿婆已經認得這個總是安靜又準時的姑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問：“今日又唔食腸粉？”（今天又不吃腸粉？）
程茵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輕聲回道：“聽日啦。”（明天吧。）
鸚洲清晨的空氣帶著海風的微鹹與濕潤，清爽地沁入肺腑，與濠江那種糅合了奢華香水、煙草和金錢欲望的稠密空氣截然不同。
步行十分鐘，到達公司樓下。刷卡進門時，電子屏顯示：七點五十分。辦公室還空蕩著，只有保潔阿姨拿著拖把在光亮的地面上劃出長長水痕。
“程總監，咁早？”（程總監，這麽早啊？）阿姨用白話打招呼。
“晨早做事靜啲。”（早上做事安靜一些）程茵放下通勤包，啟動電腦。
她的工位在財務部總監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朝南，陽光逐漸變得強烈，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她的桌面異常幹凈：臺式電腦，筆記本電腦，一個用了多年的計算器，還有一盆小小的、極其耐旱的多肉植物。
沒有相框，沒有玩偶，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品，像她這個人一樣，呈現出一種近乎絕對的簡潔和克制。
八點三十分，同事們陸續到來，辦公室逐漸被鍵盤聲、通話聲和腳步聲填滿。財務助理小林抱著一疊文件探頭進來：“茵姐，晨會資料我放您桌上了。”
程茵目光未離屏幕，只輕輕點頭：“多謝。”
晨會上，財務總監劉總總結了上季度工作，特別提到：“……跨境稅務部分完成得尤其出色，感謝程茵，為我們節省了可觀的成本。”目光投來，同事們隨之鼓掌。
程茵在眾人的註視中微微頷首，臉上沒有欣喜，也沒有窘迫，只是一種平靜的接受，仿佛那只是份內之事，與己無關。
散會後，幾個年輕女同事嘰嘰喳喳約她中午一起去新開的茶餐廳，她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疏離：“還有個t報表要趕，你們去吧。”
午餐時間，她獨自去了公司食堂。端著餐盤尋找座位時，不經意聽到身後兩個其他部門女同事的低語：
“那就是財務部新來的程總監？好高冷啊，從來沒見她參加過團建。”
“聽說以前在濠江的大集團做過，厲害得很，怪不得白話那麽溜。”
“感覺很有故事的樣子…”
程茵面色未變，仿佛什麽也沒聽到，徑直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沈默地進食。
她低頭，繼續安靜地吃飯。
下午三點，人力資源部的同事送來一份文件，笑容可掬：“程總監，這是您轉正滿一年的評估表，麻煩簽個字。”
程茵接過筆，這才驀然驚覺，自己離開那片光怪陸離的土地，來到這座平靜的海濱小城，竟然已經整整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沒有賭場永不熄滅的霓虹，沒有突兀的槍聲，沒有半夜響起、帶著酒氣或血腥味的電話。
她在那份評估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清晰，克制，近乎印刷體。
她走過公司門口的公交站臺，沒有停留等待那班可以直達小區門口的公交車，而是轉了個彎，走向兩個街區外的大型超市。
超市裏廣播放著軟綿綿的流行情歌，她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仔細挑選晚餐的食材：一把青翠的油麥菜，一小塊裏脊肉，幾個鮮紅的番茄。
收銀臺前，她拿出手機準備掃碼，收銀小妹熟練地問：“有會員卡嗎？積分可以打折。”
“冇。”程茵用白話回答，遞過現金。
回到公寓，淘米煮飯，青椒切絲，肉片用調料腌制。鍋裏的油燒熱，食材下鍋，發出“嗤啦”一聲輕響，白色的油煙迅速被抽油煙機卷走。
這聲音，這景象，徹底覆蓋了記憶深處那些奢靡宴席上繚繞的雪茄煙霧和冷冽的龍涎香氣。
晚飯後，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行業新聞。一條不起眼的快訊滑入視線：《濠江賭牌競投在即，黎氏集團或退出核心角逐》。文中簡短提到集團主席黎耀東近期異常低調，接連出售部分非核心資產，疑似為業務轉型做準備。她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頁面。
起身洗碗，溫水沖過指尖，帶來一種真實的、平淡的暖意。她將碗碟擦幹放入消毒櫃，走到小陽臺。
鸚洲的夜空能看見星星，稀疏幾點，卻真實地閃爍著，不像濠江，夜空總是被無盡的霓虹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紅。
遠處海面平靜，偶爾有晚歸的漁船燈火，像落入黑綢上的零星鉆石。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鸚洲本地的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餵？”
“請問是程茵女士嗎？”對方普通話標準，語氣官方，“我是鸚洲市婦聯發展部的，我們註意到您在專業領域的優秀表現，想邀請您參加下周舉辦的‘灣區職業女性力量’分享會…”
程茵禮貌而堅定地婉拒了邀請，掛斷電話。她看了眼時間，九點三十分。該洗澡了。
熱水氤氳的水汽蒙住了浴室鏡子，她用手抹開一片清晰，看著裏面的自己。
頭發長了些，軟軟地垂在肩上。皮膚好了很多。
眼神…似乎也沈澱了一些東西，不再是一片空茫的寂靜，偶爾會閃過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鎖骨處的皮膚光潔平整，曾經在那裏停留過的溫度和重量，都像被海水沖刷過的沙畫，消失無蹤。
睡前，她照例檢查門窗。門鎖順時針轉了兩圈，反鎖到位，又掛上安全鏈。窗戶扣緊。就像過去一年裏的每一個夜晚，重覆著相同的動作，構築起一個安全、封閉、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
她關掉燈，躺進被子。空調維持在25度，發出平穩的、令人安心的低鳴。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遙遠而模糊。
沒有半夜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沒有帶著酒氣或硝煙味的沈重擁抱，沒有槍聲與血腥交織的噩夢。
只有這一方天地裏，屬於她一個人的、絕對掌控的寧靜。
程茵閉上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明天是周六，她計劃早晨去海濱步道跑步，然後去市圖書館借兩本新出的財務案例分析。周日在家做大掃除，也許…可以試著按照手機菜譜，做一道從未嘗試過的豉汁蒸排骨。
平凡，安穩，規律，像千千萬萬個都市白領一樣，構築著波瀾不驚的生活。
濠江的那一切，那座用金錢、欲望、危險和短暫溫柔堆砌而成的迷城，真的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隨著海浪聲，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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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三十分，鬧鐘在鸚洲香洲區某棟普通公寓樓的十一層準時響起。
是一只最普通的電子鬧鐘，單調的蜂鳴聲，不是柔和的音樂。
程茵睜開眼，眸子裏沒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沈靜的清醒。她伸手，精準地按掉鈴聲，房間內瞬間回歸寂靜，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恒定地維持著25度的舒適。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淺色的木地板上。
這間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已已經被她的生活痕跡細致填滿。
書桌上，幾本厚重的財務專業書籍和稅法匯編整齊碼放，旁邊是一盞簡潔的臺燈。冰箱門上貼著幾張超市折扣券和一張水電費繳費單。小陽臺上，兩盆她從花市淘來的綠蘿，喝飽了鸚洲的濕潤空氣，長得郁郁蔥蔥，葉片油亮。
走進浴室，鏡子映出一張臉。
比一年前在濠江時圓潤了些許，不再是那種驚心的蒼白，臉頰透出極淡的血色。長期緊繃的嘴角線條柔和了，雖然依舊不常笑，但至少不再像時刻咬著什麽。那濃重的、如同烙印的黑眼圈，也終於淡得幾乎看不見。
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沖走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她用毛巾擦幹身體，從衣櫃裏取出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和一條黑色直筒褲。
衣櫃裏，整齊掛著五套幾乎一模一樣的職業裝，輪換穿著，周末手洗熨平，周而覆始。
七點二十分，她鎖好公寓門。“哢噠”一聲輕響，門鎖咬合嚴密。
電梯下行，偶遇隔壁早起遛鳥的老教師，對方笑著點頭：“程會計，早啊。”
“早。”程茵回應，聲音不高，帶著清晨的清淡。
小區門口的早餐攤熱氣騰騰，煙火氣十足。她要了一杯溫豆漿和一個青菜包，手機掃碼付款。攤主阿婆已經認得這個總是安靜又準時的姑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問：“今日又唔食腸粉？”（今天又不吃腸粉？）
程茵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輕聲回道：“聽日啦。”（明天吧。）
鸚洲清晨的空氣帶著海風的微鹹與濕潤，清爽地沁入肺腑，與濠江那種糅合了奢華香水、煙草和金錢欲望的稠密空氣截然不同。
步行十分鐘，到達公司樓下。刷卡進門時，電子屏顯示：七點五十分。辦公室還空蕩著，只有保潔阿姨拿著拖把在光亮的地面上劃出長長水痕。
“程總監，咁早？”（程總監，這麽早啊？）阿姨用白話打招呼。
“晨早做事靜啲。”（早上做事安靜一些）程茵放下通勤包，啟動電腦。
她的工位在財務部總監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朝南，陽光逐漸變得強烈，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她的桌面異常幹凈：臺式電腦，筆記本電腦，一個用了多年的計算器，還有一盆小小的、極其耐旱的多肉植物。
沒有相框，沒有玩偶，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品，像她這個人一樣，呈現出一種近乎絕對的簡潔和克制。
八點三十分，同事們陸續到來，辦公室逐漸被鍵盤聲、通話聲和腳步聲填滿。財務助理小林抱著一疊文件探頭進來：“茵姐，晨會資料我放您桌上了。”
程茵目光未離屏幕，只輕輕點頭：“多謝。”
晨會上，財務總監劉總總結了上季度工作，特別提到：“……跨境稅務部分完成得尤其出色，感謝程茵，為我們節省了可觀的成本。”目光投來，同事們隨之鼓掌。
程茵在眾人的註視中微微頷首，臉上沒有欣喜，也沒有窘迫，只是一種平靜的接受，仿佛那只是份內之事，與己無關。
散會後，幾個年輕女同事嘰嘰喳喳約她中午一起去新開的茶餐廳，她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疏離：“還有個t報表要趕，你們去吧。”
午餐時間，她獨自去了公司食堂。端著餐盤尋找座位時，不經意聽到身後兩個其他部門女同事的低語：
“那就是財務部新來的程總監？好高冷啊，從來沒見她參加過團建。”
“聽說以前在濠江的大集團做過，厲害得很，怪不得白話那麽溜。”
“感覺很有故事的樣子…”
程茵面色未變，仿佛什麽也沒聽到，徑直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沈默地進食。
她低頭，繼續安靜地吃飯。
下午三點，人力資源部的同事送來一份文件，笑容可掬：“程總監，這是您轉正滿一年的評估表，麻煩簽個字。”
程茵接過筆，這才驀然驚覺，自己離開那片光怪陸離的土地，來到這座平靜的海濱小城，竟然已經整整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沒有賭場永不熄滅的霓虹，沒有突兀的槍聲，沒有半夜響起、帶著酒氣或血腥味的電話。
她在那份評估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清晰，克制，近乎印刷體。
她走過公司門口的公交站臺，沒有停留等待那班可以直達小區門口的公交車，而是轉了個彎，走向兩個街區外的大型超市。
超市裏廣播放著軟綿綿的流行情歌，她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仔細挑選晚餐的食材：一把青翠的油麥菜，一小塊裏脊肉，幾個鮮紅的番茄。
收銀臺前，她拿出手機準備掃碼，收銀小妹熟練地問：“有會員卡嗎？積分可以打折。”
“冇。”程茵用白話回答，遞過現金。
回到公寓，淘米煮飯，青椒切絲，肉片用調料腌制。鍋裏的油燒熱，食材下鍋，發出“嗤啦”一聲輕響，白色的油煙迅速被抽油煙機卷走。
這聲音，這景象，徹底覆蓋了記憶深處那些奢靡宴席上繚繞的雪茄煙霧和冷冽的龍涎香氣。
晚飯後，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行業新聞。一條不起眼的快訊滑入視線：《濠江賭牌競投在即，黎氏集團或退出核心角逐》。文中簡短提到集團主席黎耀東近期異常低調，接連出售部分非核心資產，疑似為業務轉型做準備。她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頁面。
起身洗碗，溫水沖過指尖，帶來一種真實的、平淡的暖意。她將碗碟擦幹放入消毒櫃，走到小陽臺。
鸚洲的夜空能看見星星，稀疏幾點，卻真實地閃爍著，不像濠江，夜空總是被無盡的霓虹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紅。
遠處海面平靜，偶爾有晚歸的漁船燈火，像落入黑綢上的零星鉆石。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鸚洲本地的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餵？”
“請問是程茵女士嗎？”對方普通話標準，語氣官方，“我是鸚洲市婦聯發展部的，我們註意到您在專業領域的優秀表現，想邀請您參加下周舉辦的‘灣區職業女性力量’分享會…”
程茵禮貌而堅定地婉拒了邀請，掛斷電話。她看了眼時間，九點三十分。該洗澡了。
熱水氤氳的水汽蒙住了浴室鏡子，她用手抹開一片清晰，看著裏面的自己。
頭發長了些，軟軟地垂在肩上。皮膚好了很多。
眼神…似乎也沈澱了一些東西，不再是一片空茫的寂靜，偶爾會閃過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鎖骨處的皮膚光潔平整，曾經在那裏停留過的溫度和重量，都像被海水沖刷過的沙畫，消失無蹤。
睡前，她照例檢查門窗。門鎖順時針轉了兩圈，反鎖到位，又掛上安全鏈。窗戶扣緊。就像過去一年裏的每一個夜晚，重覆著相同的動作，構築起一個安全、封閉、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
她關掉燈，躺進被子。空調維持在25度，發出平穩的、令人安心的低鳴。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遙遠而模糊。
沒有半夜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沒有帶著酒氣或硝煙味的沈重擁抱，沒有槍聲與血腥交織的噩夢。
只有這一方天地裏，屬於她一個人的、絕對掌控的寧靜。
程茵閉上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明天是周六，她計劃早晨去海濱步道跑步，然後去市圖書館借兩本新出的財務案例分析。周日在家做大掃除，也許…可以試著按照手機菜譜，做一道從未嘗試過的豉汁蒸排骨。
平凡，安穩，規律，像千千萬萬個都市白領一樣，構築著波瀾不驚的生活。
濠江的那一切，那座用金錢、欲望、危險和短暫溫柔堆砌而成的迷城，真的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隨著海浪聲，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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