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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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apter 8

◎我主動貼了上去。◎

我下床,光著腳去開門。

我開了暖氣,房間裏既暖和又幹燥,我的喉嚨也很渴。一打開門,冷風灌了進來,黎玉鐘用身體擋去了大半。我來不及思索,沙啞著嗓音問,什麽事。他說:“給你打電話,沒有接。”

“我發燒了,”我說,“進來。”

說完,我才想起除了發燒的另一個癥狀。我還沒換褲子,我尷尬地讓他在客廳裏坐一會兒。我背過身去,步子僵硬的邁,指望他沒看見。等我換好衣服出來,桌上是熱水,和布洛芬。

“你用衛生巾還是衛生棉條?”

他把水杯遞給我,手指在屏幕上滑。

我說我家裏都備著,不用他破費了。他於是放下手機,又遞來藥片,“先吃,再量個體溫。”

我接過,吞下。膠囊劃著喉嚨下去,生疼,我趕緊拿一口溫水壓。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難看,他關切地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說不用,再疼也不過是等止疼藥起效果的這半個小時。

我又問:“你打我電話,是有什麽急事?”

他沈默片刻,“昨晚的事。”

“池建生。”我想起來。事實上,關於這人我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他跑到我家樓底下來糾纏。好在我和他都不是咖位大的,沒有狗仔跟拍,不過就算被曝出來,也掀起不了什麽水花。今天早上池建生也給我打了電話,但是我刪了備註,所以是未知號碼,我以為是垃圾來電呢。

“他怎麽了?”我問。

“本來要送派出所,最後被他經紀人接回去了。”黎玉鐘依舊在看我。我讓他別看,來例假的臉肯定腫得嚇人,我沒洗臉,沒化妝,又很憔悴。他搖頭,“是我沒提前說,打擾你了。”

沒事,我說,謝謝你來照看我。

“應該的。”他說。

這是我的公寓,我的領地,黎玉鐘突然出現,密閉的空間裏闖入了他的氣息。他拼色圍巾上還夾雜著幾顆水珠,外面在下雪,我突然意識到,他不會在我樓底下等了半個小時,不會吧。

咚咚咚。

突然有人敲門。

“嗯?”我不知道是誰。

黎玉鐘解釋:“是我叫的鎖匠。在你睡覺的時候我敲了你的家門,敲不開,我以為你出事了。”

“……啊。”我尷尬地捂住臉,心想,我睡得那麽死嗎,真丟人,原來他以為我死在家裏了。

黎玉鐘開門應付,我去洗了把臉,做護膚,然後吃化妝臺前的一堆維生素片。我的訂婚戒指還在床頭櫃,那枚翠綠的寶石,鮮艷欲滴,可它不是長久屬於我的,我把它安放在抽屜深處。

黎玉鐘喊我,我走到客廳,他問我吃什麽,他來點。我一點胃口也沒有,生病了要吃清淡的,但我不想吃粥了。冰箱裏有掛面條,他自覺地戴上我的圍裙,下廚。我不知道他還會做飯。

他切菜,燒水煮面,動作很熟稔。我希望他沒有為別人這樣專心致志地下廚,我希望他是。雖然我沒資格過問他的感情生活,但他的第一次要是給了別人,我還真有點,有點妒火中燒。

畢竟是我的暗戀對象。

而且,十幾分鐘前還出現在我滾燙的夢裏。我自詡不是長情的人,但我既然有如此誠意了,對他有感覺了這麽多年,他但凡感受得到一點點。算了,他別知道,我是死也不會讓他知道。

我有感覺的人現在正背對著我,切蔥,他知道我的口味,我們曾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年,一整年,可以說得上我臨死之前走馬燈也要回憶上的、最美好的,最不希望它逝去的一年。

在我情竇初開的時節,我對黎玉鐘的幻想,我對那個瘦弱的、連咳帶喘的,有點不像男生的男生的幻想,帶著薄荷清香,和茉莉的馥郁。他像一朵枝頭不堪折的花,我覺得他無法消受。

我當然知道傳統的情愛裏,大多數是男性占主導,但黎玉鐘那樣脆弱的人,他要怎麽搞嘛。我甚至做好了他陽痿的打算,反正愛一個人又不是只在床上,他其他方面好,我也算接受。

現在的黎玉鐘呢?

太正常了。

準確的說,太健康了。

他缺乏了那種——需要靠依賴什麽才能行走下去的氣質,當時是我,現在沒有別人了。現在他那麽獨立,像個正常人,他甚至能處理我處理起來都棘手的事。這些年他變了,變了太多。

我以為他還會和從前一樣,膽怯,遇到困難的事,露出辦不到的悻悻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尋求我的認同感。我盯著他單薄的針織毛衣,寬闊的肩膀撐開它,我更喜歡以前溜肩的蠢樣。

還有腰,少年的他,腰是白皙的,從衣服的下擺露出來時,精致而柔軟,像一枝柳條。現在即便被圍裙的帶子束縛著,也能看出健身的痕跡。他俯下身洗手,手背的青筋猙獰地浮鼓著。

暴力美學。

我又想到他昨晚那一拳,結結實實的一拳,實打實的,皮肉裏的悶響。想到黎玉鐘頂著那麽一張人畜無害的幹凈臉蛋,竟然也敢和別的男人幹仗,我真意外。除此之外,濃厚的疑惑。其實我一直在等他先開口,他如果問我池建生的事,我就能反問他和池建生之間發生了什麽。

但是他始終緘口。

清淡的青菜掛面做好了,端到客廳裏吃。我租的房子八十來平,在市中心,一個人住足夠,池建生來過夜就顯得有點擁擠,他那麽大個人,總覺得和我的空間不適配。我領地意識很強。

黎玉鐘卻很好地融入了這裏。

他坐在沙發上,好像那裏就是他該在的地方,他在廚房,又好像在自己的家。他要是對所有身邊的人都這麽自來熟,去過別人家,又這樣那樣,還像現在盯著我吃面,我真的會生氣。

他一定因為我是他要好的朋友,曾經是,並且現在還持有婚約的關系。我糾結來,糾結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去占有他,我想讓他問我和池建生的事,也說不出口。我默默吃面。

門鈴響起來。

這次是我叫的,我叫的房東。我不會換指紋鎖的密碼,之前池建生錄過,分手就要刪掉了,但我一直心大沒有去管,我也以為池建生知道分寸,不會做那麽冒失的事,比如上門討說法。

還好他不是趁我在家裏來問責的,不然,那還真有點難看。但是當著黎玉鐘的面就不難堪嗎?算了,黎玉鐘比我更難堪,他還讓我發現了大學時候他揍池建生,但為什麽我一無所知呢?

我納悶著。

房東問我為什麽刪那個小帥哥的指紋,問我們是不是分手了,我說是。我讓黎玉鐘錄指紋,房東又問這是不是我親人,我說算是吧,這是我未婚夫。房東就沈默了,說,年輕人會玩。

黎玉鐘的臉頓時紅了。

我倒是無所謂,送別了房東,回到我家裏,我和黎玉鐘面面相覷。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一,他應該有班要上才對,他說請假了,又從公文包裏翻出一份文件,“婚前協議,你看一下。”

哦,原來是為這事來,我接過,從頭看到尾,沒有問題,拿起筆簽字,黎玉鐘拿印給我捺。他很耐心地看著我做完這些,才開口:“你還病著,我把明天的領證推遲到三天後,可以嗎?”

我笑了:“不是,我就是提一下領證的事,沒有說立刻就要領!只是婚禮之前領比較穩妥。”

黎玉鐘明顯一滯:

“那我……先取消?”

“不用。”我忍住笑,“就周五吧。”

他很明顯地松了口氣,好像這是一件心驚膽戰的事。我喜歡看他手足無措,而不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問我要不要回床上躺著,我問他是不是要走了。幾秒鐘後,他說他在這裏照顧我。

“我睡一覺就好了。”我說。

他頷首,“先看看會不會退燒。”

他在我家,我讓他一切請便,我回床上躺著,看到床單上幹涸的血跡,趕緊手忙腳亂扯下來,他幫我一起,可別了吧,我窘迫得只顧悶頭卸床單。我要拿去衛生間洗,他拿過,說他來。

“你不能碰涼水。”

沒那麽金貴,我想說,但是某種自私的念頭讓我什麽也沒說,而是眼睜睜看著他拿著那東西。衛生間裏很快就傳出水聲,我心想,這和情侶有什麽區別?他做的那些事是池建生才做的。

我曾經發誓找一個完全區別於他的男朋友,在我大學的時候。任何有和他相似的地方都不行,臉,性格,身材,一點點都不行,所以我和池建生好上,他是院裏最出名的,恰好我也是,順其自然地進行社交,約會,確定關系。只是我沒想到,我們之間的關系能維持這麽多年。

我當然沒有和池建生長相廝守的想法,盡管他符合我對男人的一切審美,但還是那句話,人是不能和自己相像的人走得太近的,否則就像照鏡子。池建生每次為了感情而歇斯底裏時,我總能想到我也是那樣的人,只不過他外放出來,而我瘋在骨子裏。我瘋的總是不著痕跡。

我故作清高。

故作大方。

維持那點尊嚴讓我費勁了心力,圈裏浮沈,我也沒了氣性,若說高中還有一點生來的倔,現在則是棱角被抹平了。我更圓滑,更小心翼翼,有很多話是這個年齡這個階段的我說不出口的了,即便想,驕傲心也隨著我的年華遠去了。十年前的我,肯定笑話十年後的我如此落魄。

如此平庸,無人知曉。

我將新的床單鋪好,黎玉鐘也從衛生間走了出來。他的手裏除了濕漉漉的床單,還拿了——別的東西!我像見了鬼,他拎著我被弄臟的布料!我說,餵!你!我一把搶過,你幹嘛洗!

黎玉鐘說,看到在臟衣簍裏,順手就洗了,那是能順手洗的東西嗎?我自顧自去晾好,心裏卻止不住地咒罵。他除了幫我洗,會不會也幫別的女人洗過,黎玉鐘!他臟了,不幹凈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聲說。

他沒看出我真正生氣的原因。

我說:“誰搞臟的誰洗啊,你真奇怪!”

“對不起。我也是第一次洗,我不知道。”

好吧。我攥緊的拳頭悄然松開。

他表現出對我的擔憂,又不敢觸怒於我。我心想,他就這麽溫柔吧,誰知道他會招惹上多少追求者,一旦有人知道他的好,又願意對他好,他早就心有所屬了,還好沒有,才輪得到我。

我鉆進被窩裏,僵硬地。他在電腦桌邊的沙發坐下,拿出筆記本辦公。我玩手機,朋友圈裏翻到他昨晚的動態,是一張我的手的照片,戴著訂婚戒指,配文是很簡單的兩個字——訂婚。

“你搞得像工作匯報一樣!”我說,“沒有人訂婚了會發‘訂婚’,大家都是說,愛情長跑到最後,終於定下來啦,希望大家到時多多來捧場什麽什麽的。”很快,那條朋友圈就編輯成:

【訂婚了,終於!本人!愛情長跑十年,從校服到婚紗,從我的老同學到我的老婆,終於要娶到深愛的女人,感動得我這個準未婚夫熱淚盈眶!接下來,餘生請多指教!(AI擴寫結果)】

幾秒鐘後。

他把括號內容刪掉。

救命啊,

我不行了……

我笑到肚子痛,說真的,黎玉鐘啊,他從前只是單純的蠢,現在給人一種一絲不茍、嚴謹的蠢。也不能說完全索然無味吧,我以為他不懂情趣呢,那張他托著我的手和訂婚戒指的照片。

“是趁我睡覺的時候拍的吧?”我問。

黎玉鐘抿了抿唇,“是。”

我沒空去追究這個了,底下的老同學一排的“?”,有人說,黎玉鐘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還有人直接艾特我,說你老公。我默默點了個讚,轉發了這條給我經紀人,邀請她來我婚禮。

她說:“有空就來吧,年關真是太忙了。”

突然,我想到池建生,他保不準就是因為那條動態,才失控沖到我家樓下的。我問黎玉鐘,他到底怎麽會和池建生產生交集,池建生說的那事是真的嗎。黎玉鐘敲打鍵盤的指尖頓住,謹慎的視線從電腦挪到我床邊。我鼻尖貼著手機,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同樣,試探地盯著他。

他說:“正好有朋友在影大,聽說過你的事,又邀請我去做個數據統計,正好……碰見了。”

“你以為池建生背著我出軌了?”

他語氣只有一點稀薄的自責,說自己不知道,都是朋友說的。他也覺得那樣不好,有點沖動。我能理解,黎玉鐘再怎麽也是我的朋友,他替我著想,我唯一不解的事是,他沒讓我知道。

而且,

“你竟然還會動手呢?”

他又喃喃道,他沒想那麽多。我把臉埋進枕頭裏,低低地笑,心裏有點感激池建生,要不然我也不會知道,黎玉鐘還有這樣和我有關的糗事。黎玉鐘說,就是怕我笑話他,才沒有說。

我輕聲說,我不會的。在這樣輕松的氛圍裏,他問我,和池建生之間為什麽鬧得不太愉快。我說沒有啊,沒有不愉快,就是彼此工作都很忙,情感不好了,他說分開,我也覺得應該。

“我知道他大概率說的是氣話,”我閉了閉眼,將手腕貼在滾燙的額頭上降溫,“但是,分開這事,我確實早就在想了,他沒意識到而已。他可能覺得是冷戰,但是,我這邊認為是結束。”

黎玉鐘順著我:“他沒拎清楚。”

“他總是拎不清楚,有的時候明明想說的是一句話,卻總是說成相反的話。”我輕聲說,“我也有這個毛病,說的話和心裏想的,不是一回事。但我沒後悔過,說的話,基本上是這樣。”

“……因為這個嗎?”他問。

我沒懂,“什麽?”

我打了個哈欠。

我有點困了。

他說:“你和你前男友分開,是這個原因嗎?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系,只是隨口一問而已。”

“倒不是因為這個。生氣的時候誰都甩過狠話,我說的話比他說的難聽多了,只是,我覺得他和我太像了,處理事情的方式上,一開始覺得很契合,久了,就像看到自己,很生厭吧。”

“……你們在一起了七年。”

“沒有,斷斷續續的,而且工作已經占據了全部,剩下的縫隙裏,消遣而已,你沒這樣過嗎?”

他的聲音有點遠了,

“沒有。”

那是好事。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說出口了。

我睡得很不安穩。

太熱了,我背後流了汗,濕漉漉的,一直想踢被子。我肯定沒有踢成功,我朦朦朧朧之中能感覺到黎玉鐘在不厭其煩地為我掖被角,我實在很不爽快,有一次他剛掖好,我就掀走了,然後我就發現我掀不動了,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像被麻繩捆起來。不是吧,他那麽對我。

算了,都黎玉鐘了。

怎麽樣我的認了。

-

不知什麽時候,我睡醒了,燒也退了。身體變得輕盈,雖然後背被汗粘得很難受,但四肢是軟綿綿的舒服的。天已經黑了,不知道是剛入夜還是深夜,我翻了個身,意識到那股束縛感從何而來,黎玉鐘就躺在我的身後,他的手臂隔著厚厚的被子摁住我了。現在,是面對面了。

噓,他在睡覺呢。

我平靜地註視著他,在黑暗中,我曾經暗戀的男生,近在咫尺,近在壓抑而冷漠的黑暗中,我的心卻是快活到極致的,我心想,究竟是他哪個腦子想出來讓我扮演他妻子的,究竟是誰出的主意,真的,我重重有賞。就等於把我最想吃的,草莓最尖尖的那一塊,遞到我的嘴邊。

我對黎玉鐘沒有別的心思了,

除了占有他。

我既不奢望得到他的喜歡,也不幻想和他有什麽以後,培養出什麽感情。黎玉鐘,他註定對我只是真摯的友情,他那種人,我不能想象他有失心瘋地愛上誰的那一天。他到現在似乎都沒開竅,還找人假扮結婚。而我憑借以前和他發生的那些,接近他,撒謊,偷竊我所求之物。

還不夠爽麽?

我摁住自己躁動的心,想起上次的戛然而止,這次,不會了,就我和他,天時地利人合了。我的嘴唇幹燥得發癢,好像羽毛在上面撓來撓去,我需要的東西,湊近它,一寸鼻息距離。

我警惕地,盯住他的眼睛,緊閉著,但不能保證是安全的,隨時隨地會睜開。就像入室偷竊,不知道主人家什麽時候回來,翻找東西的時候豎起耳朵偷聽。黎玉鐘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我主動貼了上去。

整個過程我都很冷靜,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在做會讓自己上癮的事,在做明知道沒有結果卻一意孤行的事。我就像一只死性不改的動物,被扇了一巴掌,揪住後頸的肉,指著鼻子,狠狠教訓,仍然不悔改,仍然要犯錯。我用自己的嘴唇輕輕去觸碰它,竟然還期待它回應。

別回應。

我在心裏吶喊。

就別回應我。我不想聽到我不願聽到的回應,謊言可以美滿我,那我就堵住通往現實的耳朵。我更用力地去貼他的嘴唇,張嘴,輕輕地含住,用我的舌頭去描繪,短暫的屬於我的物品。

在這個過程中,我的耳邊嗡嗡作響,耳膜連同心臟都在狠狠地震顫。我是,自主意識地沈淪,一切反應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我為了追求的就是這份顧頭不顧尾的快樂,無論未來有萬千個謊言要去圓,我仍然要當下,只要當下!有一瞬間,我甚至想惡狠狠地咬他的嘴唇,咬醒他!

咬醒他,他就會驚懼地看著枕邊的我,發覺我是個瘋子。發覺我這麽多年都別扭地愛著他,就像他主動和我重逢,非要制造一些讓我芳心大亂的場合,那我也不會讓他好受!他不知道他給了我什麽,他管那個叫請求,叫演技,在我這裏就是機會,是我貪婪地吮咬他的機會!

他不知道我在夢中對他做了什麽,他不清楚,不明白,再一次接近我要付出何等嚴重的代價。我要做同樣的事,他如果驚呼,我就堵住他的嘴,撕開他的衣物,我不要臉面徹底占有他,我總該得到他的第一次了,實在不行,就再撒一百個謊,我不可能叫他再向當初那樣逃掉。

那種欲望叫囂了我,我險些將舌頭探進他的唇腔內。我險些失控,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樣是不行的。理智只要一瞬間就占據了高地,我希望自己別那麽清醒。我真希望自己別停下。

但我百般小心,

戛然而止。

我是個騙子。

連我自己都騙,我冰冷而無情地想,好可笑,我明明舍不得,還在乎那點能和他繼續下去的關系。我逞什麽能呢,我像個精分似的。我垂眸,眼神落在他濕潤的唇上,晦暗得像隆冬。

我最終繞過他,去衛生間。

我洗了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等我出來的時候,黎玉鐘仍然在熟睡。我洗澡那麽大的水聲都沒吵醒他,更別提我還在裏面做了什麽。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借著熹微的月光打量著他。

真可愛。

好久不見了。

比之前更可愛。

能說嗎?

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枕頭,叫醒他,告訴他我的燒退了。他緩緩地睜開眼,看起來有些懵,還沒睡醒。我問他要不要接著睡,他看了眼時間,說不用了,就快天亮了,他直接去公司。

我說:“外面冷,註意保暖。”

他很輕的鼻音。

“嗯。”

窸窣的,他穿衣服的動靜,毛衣,大衣,皮鞋,然後是他那條黑白灰的拼色圍巾。我就著衛生間沁出來的光,還有溫暖潮濕的水霧,歪著頭,輕而無聲地註視他,他在黑暗中很溫柔。

他拎起公文包,“那回見。”

“嗯。”我說,“回見。”

他離開了,離開我的家。明明什麽也沒少,屬於他的氣息,清潤,但過分淡薄,抽離出去。我卻好像缺少了什麽,我忘了我從未擁有過。我點燃一根煙,背對日出的晨光,細細地抽。

從什麽時候開始。

我在想。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誰越界了,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變成根植在我心中的種子。黎玉鐘究竟有什麽好,值得我如此貪戀他,是得不到就氣急敗壞,得不到他,也不甘心毀掉的存在。

我想了很久,才徹悟:

這一切謬誤的來源,

不過那個蜻蜓點水的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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