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許岸那只手仍然被扣得緊緊的,他不得不冒昧地貼著秦伯修的後背,下巴戳著秦伯修的肩膀,像一個妄圖勾引大老板但半道被捕的登徒子。

他熱騰騰的氣息原本全都吹在秦伯修的脖子上。

現在被訓斥一番,他沒動靜了,秦伯修脖頸處那一小塊地方終於不再覺得濕漉漉、熱乎乎的。

許岸感覺秦伯修忽然轉過了身,而自己無處發力,只能老老實實倒回去,仰面躺著,看著那張轉過頭逼近而來的英俊面龐。

“你別把自己給憋死了,”秦伯修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頰往裏按了按,說,“明天傳出去,就是新晉影帝許岸死在了他前老板的床上。”

許岸漲紅了臉,猛地提一口氣,終於記得呼氣出來,連帶咳嗽了好幾下。

他的下巴還是被捏著,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合不攏:“……不會傳出去的,那樣你的一世英名不就被我給毀了。”

秦伯修說:“早就被你給毀了。”

夜色裏,許岸試著擡手扶著秦伯修的手,想讓自己逃脫桎梏,但不知道為什麽,又沒有那麽想。可能因為秦伯修終於肯和他好好說說話了。

他大約知道,秦伯修是在說三年前的那些事。

“那我又不知道秦亦跟你有這麽錯綜覆雜的關系,”許岸腦子裏一團漿糊,嘟囔解釋,“你以前沒告訴我,我還以為他就是你無冤無仇的堂弟,不然給我一百個膽子,我都不會——我知道錯了嘛……”

秦伯修沈默半晌,盯著他,問:“為什麽不花那兩百萬?”

許岸嗓子一哽:“我有別的錢,夠用了。”

“那不是你的賣身錢嗎,你應得的,你陪我睡覺,我結清費用,為什麽現在突然說不想要?你跟我道什麽歉?你最愛的不是錢,那是什麽?”秦伯修語氣淡淡,眼神似乎還是那麽冷靜,但一句句砸在許岸身上,讓許岸有種熟悉的被逼問的崩潰感。

秦伯修總是這樣,擅長用極致的冷靜把人逼瘋。

許岸窩在枕頭裏,猶如被鬼壓了床:“你也覺得那就是我的賣身錢……”

眼看他淚眼汪汪,先要哭了,秦伯修忍無可忍道:“要拿二十萬買斷那七年的是你自己,許岸。”

許岸楞了楞,低聲說:“那七年我只是被你包養了,我也只是,想要擡頭做人,結束一段骯臟……不健康的關系。”

說的好像都是事實,雙方都沒辦法反駁的事實。

但什麽叫想擡頭做人?什麽叫骯臟的關系?

先用區區二十萬定義他們關系的人,一直都是許岸自己。

秦伯修原以為許岸這個人,就算再天真傻冒,再俗不可耐,再唯利是圖,也不會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他相信自己的感覺和判斷,他認識了許岸七年,這個人在鏡頭下的時候,和挨.操的時候竟然一個樣,讓人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

只是玉不琢不成器,何況是許岸這樣的頑石。秦伯修深知溺愛的後果,也覺得自己沒有溺愛任何人的習慣。

有些話說出來之後,那張委委屈屈、泫然欲泣的臉會變得更生動,更有種莫名的味道。

但一切都停止在許岸和他攤牌要錢的那一天。秦伯修端莊持重了前半輩子,沒想到會被自己養出來的身邊人如此看待。

秦伯修深呼吸片刻,說:“你以為沒有我的允許,結束了關系,你就能想擡頭就擡頭了?顧勇沒告訴你,光違約金就能讓你一輩子在我面前擡不起頭,只能給我當牛做馬嗎?”

猶如當頭一棒,這樣的事實,也是許岸無力反駁的。

當初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直到他收到秦伯修兩百萬的匯款轉賬,終於腦子一熱,心碎欲絕,知道這輩子都和秦伯修沒可能沒希望了,於是在最後一次露面媒體的時候提出了自己的解約申請。然後他連夜提著自己出門工作的行李箱坐火車離開了首都。

後來那麽順利的一切,包括顧勇的不離不棄,許岸雖然有點笨,但不是智商二百五的蠢貨,他是懷疑擔心過的,但最終化為了慶幸——

也許是自己時來運轉終得解脫了。

也許是秦伯修根本不屑於搭理自己。

總之,許岸不屬於杞人憂天的類型,心中的不安很快沒了,被沒有秦伯修的、雞飛狗跳又平庸粗糙的生活壓了下去。

但顯然,實際上如果沒有秦伯修高擡貴手,像當年縱容許岸拍窗攔車一樣,縱容許岸轉眼間拋下一切離開他,許岸就算跑到天涯海角犄角旮旯裏躲著,都會背上那躲不掉的巨額債務和爛透發臭的名聲,然後被翻出個底朝天。

今天飯桌上的情形已經很明了,秦伯修十幾年來的作風幾乎沒變,或者說已經越發熟練,稀松平常。他對待任何人好像都一視同仁,他也是平和寬容的,但從不會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容仁德,而給予別人更多的生存空間。

那許岸……難道就是那個漏網之魚?

“你沒那麽壞……不缺我這麽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牛馬吧。”許岸眨眨眼淚,吞吞吐吐向秦伯修發出一張好人卡。

秦伯修輕笑一聲,聲音在黑暗裏帶著不清不楚的幽寒氣息:“今天在三季娛樂的合同你看過了嗎?違約金兩個小目標,秦亦給你開多少片酬來著,半個?”

修長微涼的手指劃在許岸熱乎乎的臉上。

許岸腦袋兩邊直冒熱汗,他頹然下去,準確說是再也沒有蹦跶掙紮的心了,很有自知之明:“這次我跑不了了。”

秦伯修說:“你知道就好。”

哪怕真的和秦亦冷嘲熱諷的那樣,秦伯修不會饒了他,他將過上地獄般的生活,也插翅難飛了。

想付清違約金,就得出去拍戲掙錢,出去拍戲掙錢,就要付違約金。

許岸卻嗚咽著問:“為什麽?”

秦伯修沒有說話。

“你不怕我演男主,會玷汙了你的藝術啊?”

“許岸,我從不拿作品開玩笑。”

“那你也是真心寫我的名字,讓我拿影帝的?”

“我也從不拿工作開玩笑。”

一連問了兩個快要觸及秦伯修底線的問題,許岸陷入了思考和茫然之中,仿佛轉不過彎來。

這些話的背後意味著什麽,容不得許岸逃避了。

假模假樣說再也不想要的東西,真正被塞了滿懷的時候,他根本不會松手,只會飄然暈眩,然後攥得更緊。

秦伯修最後拍了拍他的臉,一把松開了手:“你還以為你是靠走後門才得到這些的,你是誰啊,是我什麽人,有哪條後門能走通?所以進組之後,我希望看到你沈澱過後的覺悟和水準,也勸你態度認真一點,演不好別以為我會跟你客氣。”

秦伯修剛撇開他,他沈沈陷在枕頭裏,下一秒就爬著坐起來,乍一看模樣嚴肅認真,抽泣聲卻不停。

除了哭,該說的什麽都不會說。

秦伯修盯著他,聽煩了一般,喝止道:“不準哭。”

可許岸忍了這麽久,憋了這麽多天的眼淚,積攢了這麽多年的郁郁不得、憤懣委屈、懊惱和糾結,現在秦伯修突然把東西塞回他的手上,突然說他不是靠走後門才有的這一切,卻不許他有疑惑,不許他流眼淚,實在是太過分太苛刻!

這能不能證明,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白費力氣一般的所有努力,在片場風裏來雨裏去,比當助理的時候還要拼命的努力,並不全是白費?

他除了能在床上獲得秦伯修的歡心,也已經用實力證明了自己是可以獲得尊重和認可的?

許岸反而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我不!我不相信,三年前你還說我這樣的人爛泥扶不上墻,永遠演不了男一號,只配演別人的配角,怎麽現在就可以了……秦伯修你就是個騙子!”

秦伯修耳邊聒噪不已,眉頭緊蹙,下意識伸手過去讓他閉嘴,最後卻只是打開了床頭那盞夜光燈。

“不要把你在心裏編排杜撰我的話直接說出來,我沒說過這樣的話,許岸。”

許岸看著手上被扔來的衛生紙,瞥到秦伯修的目光,還是拿起來胡亂擦了擦臉:“你就是那個意思……”

秦伯修拿下他的手臂,面無表情地擦掉他剩餘的眼淚,以防弄臟被子,然後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許岸喊道,“你說……就你現在這樣,還想著當男一號嗎……”

一個字都不會記錯的。

秦伯修啞然半晌,從浴室拿來打濕的毛巾,禁錮住許岸的後腦勺,從上到下整個擦了擦。

許岸抱著秦伯修的胳膊,眼睛一直睜著。

末了,秦伯修看向許岸。

許岸眼圈通紅,頭發亂成雞窩,皮膚在微光下看著濕漉漉冒熱氣。

一點變化都沒有。

如果再來一回,回到三年前,他一定不會自大地認為許岸既然觸犯了他的底線,那麽就和這棟房子裏的其他人,乃至所有人一樣,是可以放棄、隔絕和遠離的。

雖然本性難移,許岸大概率永遠沒辦法規規矩矩、不犯錯誤。

雖然區區七年而已。沒有人離開了另一個人就活不下去。許岸想要自由,他可以成全。是他將許岸驅離了自己的世界。

但再來一回,秦伯修一定不會這麽做了。

“以後我不會再說這樣的話,”秦伯修把毛巾扔到一邊,“多大的人了,總是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