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許岸坐回了顧勇的辦公室裏,面前茶幾上擺著一杯倒好的水,他已經喝過水,也擦過眼睛了,微微發濕的紙巾被攥在手裏,揉成了軟爛的一團。

在他對面的,除了顧勇,還有剛剛才進來的周揚。

周揚手裏提著一只公文包,是跟著秦伯修一起來三季娛樂簽合同的,他不能久留,或者說,他本不該進來。做了這麽多年的秦導助理,tittle升了,工資也漲了,周揚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太醉心於工作,否則怎麽會到如今才完全明白,眼前的許岸真的和他們秦導有一腿。

是的,顧勇一個人默默承受這麽久,這次終於和他通過氣了。

周揚一直認為自己在秦伯修手下辦事,屬於工作出色,抗壓力最頂級的那一個,直到和顧勇聊過,他才發現,一山更比一山高……原來還有高手。

因為確定有了這一腿,從前那些事,那些隱隱覺得奇怪和不理解的細節,周揚必須得懂了。

一個面無表情心情差勁的老板對於下屬來說,就是災難。

而一個業績突出的員工為了化解災難,當然得見機行事,主動想辦法排憂解難。

辦公室裏靜得出奇,對於剛剛的那一切,顧勇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稀碎的心情,而且有外人在,他只是側過身去嘆了口氣。

周揚開口說道:“我沒有別的事,只是鬥膽,有幾句話想轉告許岸老師。”

許岸不希望被人看出自己哭過,他正襟危坐,從鼻腔裏發了一聲弱弱的“嗯”,才說:“請說。”

“剛回國不久,秦導本來來這一趟,也是想恭喜您拿下了菲林影帝,”周揚說,“但不清楚是什麽原因,變成了這樣……”

許岸蹙著眉頭,緩緩說:“那先麻煩您也幫我轉告他,謝謝他哦。”

周揚繼續說:“我盡量。我只是想告訴您,秦導對《失戀狂想》這部影片一直都很看好,對於您的表演,也是滿意的。至少在獎項評選會議上,秦導作為評審團主席的那一票至關重要。最佳男主角名單上,他寫的是您的名字。否則無論水平如何,華人演員想在菲林拿下大獎都沒那麽簡單。”

說完這些,周揚轉過頭,和顧勇對視一眼,點頭打了一個招呼,隨後快步離開了這裏。

周揚和秦伯修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許岸仍然坐在原地不動,臉上的愁苦顯得更濃了。

他其實還是有點驚訝。

華人演員想在國際電影節上拿獎,更多的時候靠的不是電影好壞和演技好壞——能入圍的本身都不差——最終他們需要依靠的,是一種可以籠統稱為權力或關系的東西。許岸能拿下這一屆的影帝,秦伯修在其中的作用一定是舉足輕重的。

類似的話網絡上並不是沒有,比比皆是,這也算一個大眾都知曉的事實。

在大量的吹捧聲和各家粉絲罵戰裏,不乏有人以此回擊嘲弄許岸,說許岸不過是皇族,踩了狗屎運,如果不是因為他撞在了有秦伯修當評審團主席的這一屆,他和秦伯修又都是中國人,許岸就是再演八百輩子都拿不到影帝,演技更趕不上自家哥哥的一根毛。

許岸驚訝在於,這件事是從周揚嘴裏親口告訴他的。

他說,秦伯修對他的表演很滿意。在評選最佳男主角的時候,秦伯修會在選票上寫下許岸的名字。

這是許岸拿下獎杯之後,一直不願意承認和面對的一個問題。

許岸還有更多的懊惱。

他覺得很丟臉,背地說秦伯修壞話就算了,反正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說,可那些壞話還都被本尊聽見,被聽見就算了,他居然還直接哭了出來。

帶著這樣的心情,許岸再聽顧勇和他講話都有些走神。

秦伯修口中的合同簽好了,許岸根本沒去想怎麽回事,直到顧勇明明白白告訴他,那是他和銀河影業接下來的合作合同,許岸才直直看向顧勇。

雖然許岸和秦伯修只有口頭約定,答應了去演秦伯修的新電影,但就在剛剛,除了顧勇早就替許岸簽好的意向約之後,三季娛樂也已經替許岸完全敲定了這件事。

之所以能這麽順利,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屬於歷史遺留問題。

當初許岸為了快速跑路,將自己的全身家當都交到了顧勇手裏,後來簽約三季娛樂,他對這些繁瑣的合約事務更是一竅不通,於是各種委托代理協議也簽了出去,讓經紀公司能代表藝人簽訂拍戲合同。

憑借的就是那份共患難的信任。

這份信任,讓許岸的賣身契已經簽了出去,下一部戲板上釘釘,他至少有一兩年時間得待在秦伯修身邊了……

再一次晴天霹靂。

被劈得外焦裏嫩的許岸登時站了起來。

他很生氣,他覺得自己被合起夥來欺騙了,但現在這種生氣仿佛更多是對顧勇的。

“我沒有什麽可辯解的,”顧勇帶著歉意,真摯說,“是勇哥對不起你。”

許岸張了一下嘴,淚珠又先從眼睛裏滾了出來。

“我不要你的道歉。”許岸抹走眼淚,哽咽著說。

他以為他的背後至少會有顧勇,原來他的背後早已空無一人。

顧勇見了,哎呀一聲,趕緊走上前去,難受地說:“寶寶,別這樣,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你也知道……秦導他覺得你是他新電影男主角的最佳人選,就想找你回去演,我看你當初那麽希望得到一個男主角,得到秦導的認可,我就……勇哥以為你口是心非,不忍心你夙願落空……”

許岸繃緊了嘴角,吸氣呼氣半晌,最後說:“你才口是心非。”

顧勇道:“嗯,我口是心非。”

許岸:“我沒有一定想要得到他的認可。”

顧勇:“你沒有。”

許岸扔掉手裏的紙團,垂眼看著顧勇遞來的紙巾,還不想理會,但下一秒他的鼻涕泡就要冒出來了,他立即拿來擦起了眼睛鼻子嘴,一團團紙巾被扔進了垃圾桶裏。

“合同真的已經簽了?”許岸好像還不願接受現實,“秦伯修他今天來,就是來簽合同的?”

顧勇點頭。

許岸面無表情,鼻音濃重:“如果我非不演,你們能把我綁起來嗎?我要是違約,不過出一點違約費,我隨便接戲打工來付違約費不就好了,你們提前把合同簽了也沒有用。”

顧勇已經是那個背叛者,註定要對不起許岸,他眼下還是得勸,低聲道:“你看,你拿下影帝,秦導是費了大心的,他和以前肯定也不一樣了,何必那麽排斥呢。”

既然如此,既然他覺得秦伯修不是變態,和以前不一樣了,那剛剛許岸罵秦伯修的時候,顧勇怎麽不制止他!

許岸還是面無表情:“你也替他說話,那是我罵錯了,是我又要去給秦伯修道歉了唄。”

顧勇道:“都是誤會……秦導應該不會怪你的。”

許岸轉頭問:“我說得很過分嗎?”

“呃,”顧勇說,“我也沒見過第二個人敢這麽說,寶寶。”

許岸一聽,清楚自己是屢教不改有前科的人了,果然還是有點膽怯:“那我更不能去找他……他要我去他的別墅,他一定很生氣,他會教訓我的!”

許岸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默認了合同的存在。

胳膊擰不過大腿,他認命了。但還是想逃避。

顧勇也在崩潰邊緣,早已黔驢技窮,否則他不會把工作上的這些苦水倒給第二個人聽。好在周揚也看過秦亦發的朋友圈,提前聽完他倒完的苦水之後,有告訴他一個消息。

顧勇對許岸說:“如果秦導只是生你的氣,可能都不算什麽,你想知道原因嗎?”

許岸不知道什麽意思,選擇繼續聽下去:“什麽?”

顧勇深深嘆了口氣,透露道:“我也是剛知道不久,偏偏你這次又先和秦亦導演攪和在了一起,你知道他是誰嗎?秦導又為什麽不搭理他?”

“為什麽?”許岸不以為然地嘟囔。

一個小時後,許岸出現在了蘭亭山莊別墅區的大門入口處。

他露在口罩外的一雙眼睛還微微浮腫,被風一吹,又有點兒被吹紅了。別墅區管理的嚴格程度,比起從前有過之無不及。許岸其實只要有房門和小區副卡,照樣能暢通無阻的,就像從前那樣。但他現在沒有了。

這裏守門的都不是大爺,而是個高一米八幾的魁梧安保員。

見到許岸,那安保員只說:“您好。”

許岸吸了下鼻子,說:“我去A區07號,找……找朋友。”

安保員道:“不好意思,沒有預約消息或門禁出入碼的話,我們暫時不能讓您進去。”

許岸從來不知道必須得這麽麻煩才能進去見到秦伯修,以前別說刷副卡,大部分時候他只跟著坐在車上,根本不用挪腿走路。

“要不然,您給您那位業主朋友打個電話?”

旁邊還有其他訪客需要登記刷碼,許岸給別人讓了道,一個人走到屋檐下,掏出手機點開了秦伯修的對話框。

他來之前沒發消息,秦伯修也沒讓。現在不能不發了。

他組織好語言,刪刪改改:“秦導,我現在已經在別墅區門口了,他們攔著不讓我進去,您能不能給我一個門禁碼?”

許岸終於點擊發送——

一個大紅色的感嘆號赫然出現在眼前。

許岸盯著屏幕,一時間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以為眼花了,再看一遍,那抹紅色反而變得越發鮮艷。

果然如顧勇說所,秦伯修如果只是小肚雞腸地生氣了,那對許岸來說,還只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現在……一碼歸一碼,現在許岸是真的後悔了。

顧勇在辦公室裏告訴他,秦亦在圈裏打著秦家人的名頭混了這麽久,也算混出了點兒名氣和地位,當然會有聲音說秦伯修太過冷漠無情,高高在上,看不起電視劇圈的導演,連關系相近的親戚家人都好像從來不認識。這些許岸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顧勇說,秦亦接近許岸其實別有目的,也是故意“誤會”許岸的意思,將他們的聊天記錄發在朋友圈的。

許岸才知道,秦亦導演和秦伯修有些不為人知的舊仇,他是為了讓秦伯修不痛快,才來找許岸演戲。

“據說秦亦有可能是他們秦家的私生子,你以前沒聽說過嗎?”顧勇當時壓低聲問他。

豪門恩怨,許岸作為一個俗人,自然略有耳聞,但他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瞪圓了眼睛。

如果私生子的消息是真的,那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對秦伯修的詆毀和指責,就是會令人傷心的壞話。

許岸就是帶著這樣的問題,想問秦伯修現在還考不考慮用自己當男主角,才跑來這裏的。

順便感謝秦伯修讓他捧回了影帝的獎杯。

因為他沒那麽不講道理不懂感恩,也不要做別人嘴裏的白眼狼。

但秦伯修第一次如此有失風度,跟許岸前幾天一樣,居然直接把許岸拉黑了……

許岸一屁股蹲下來,第一次體驗了一把被人拉黑的絕望。

那邊的安保小哥從保安亭出來,忽然大步朝他走了過來,像是來驅趕許岸。

許岸睜開紅腫的眼皮,已經打算摘下口罩,亮明身份——他想如果小哥看見自己是許岸,也許能寬宏大量放他進去。

他可以為此賭上自己作為新晉影帝的信譽和臉面的。

“我……”許岸求人辦事,自覺放低了聲位。

那安保員卻直接說:“你姓許,去A區07號是吧,跟我來,先來裏面等。”

許岸連忙起身,扶著麻了的大小腿問:“怎麽突然能行了?”該不會已經認出他了吧。

安保員道:“A區07號業主跟我們說了,要我們轉告您,業主現在有公事要忙,如果是一個姓許的小矮人來找他,就讓他先等二十分鐘再進來。”

許岸:“……”

安保員怎麽能把這種話直接覆述出來……情商這麽低,說誰是小矮人?

許岸告訴自己要忍。

他就在這名討厭的安保員的註視盯梢下,坐在亭子裏等了二十分鐘,終於被放進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