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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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宮變過後, 消息傳得最快的自然是宮裏的侍女太監。蔚嵐趕到宮門前, 同宮人要求見蘇城後, 居然沒有任何人阻攔,仿佛蘇城是皇帝一般井井有條通報得到允許後, 將蔚嵐帶到了禦書房。

因為皇帝駕崩, 宮裏四處都掛上了素色, 蘇城換上了黃袍, 頭上卻也系上了素白色的發帶,蔚嵐來到禦書房時,蘇城雙手負在身後,背對著她,仰頭看著禦書房中“上善若水“的牌匾。

蔚嵐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他, 蘇城靜靜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小的時候, 他喜歡抱著我在這裏看書。他從來也不是個勤勉的皇帝,每日隨隨便便把重要的奏章批完了, 就要幹自己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 總要給外面裝裝樣子,奏章批完了,他就在禦書房裏看一些野書, 我當時小,不懂事,常常悄悄從窗戶爬過來找他, 他像個大孩子一樣,瞧見我,很高興。“

蔚嵐知道他說的是誰,一時不敢打擾,怕讓他惱怒。蘇城回憶著過往,慢慢道:“他曾經是個好父親。“

“我並不想這麽早動手的,阿嵐,“他語氣裏滿是遺憾:“我並不想這麽著急的動手。可是太子讓我很憂慮,我沒了張程和陳鶴聲是小事,可我覺得這像一個開頭,太子在逼著我,與其等到我和他勢均力敵,不若在我有能力的時候,徹底將他拉下來。“

說著,他轉過身來,看向蔚嵐。

他哭過,眼眶尚帶著紅腫,月光下,他艷麗的容顏格外明晰,上挑著的鳳眼露出嫵媚之意,讓蔚嵐不由得垂下眼眸,他註視著站在他身前的蔚嵐。她穿著緋紅色的官袍,披著黑色披風,金冠墨發與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呈現出鮮明的對比,清冷從容的模樣一如當年。

時光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所有人都在變,他的父皇變得不可理喻,他變得冷漠貪婪,太子變得咄咄逼人,他身邊所有人,都在變化著自己的模樣。卻唯獨這個人,風流從容,一如初見。

他感覺似乎從她身上找到了某種寄托,他急需這樣的寄托,他不由自主快步走到她身前去,在對方擡頭之前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裏。

然而有什麽在他心裏叫囂著。

不夠,不夠。

他需要這個人,他想要將她融到骨血裏,想要同她融成一體。他要觸碰到過去的時光,過去的自己,這個人仿佛是一種無聲的聯系,貫穿了他的過去與現在。

他已經是帝王了,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是他無法觸碰的了。他不用再壓抑自己的心境,他要這個人在身邊,就可以讓這個人在身邊。

他急迫捏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少年人,在那個人緊閉的薄唇上舔咬,然後他捧起她的臉,急迫的親吻,細密的吻落在她的臉上,頸間。他喘息著去拉扯他的衣服。蔚嵐皺了皺眉頭,看著面前明顯失態的蘇城,沒有用抗拒的動作刺激他,她雙手攏在胸前,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冷聲提醒:“陛下,你這是做什麽!“

他的動作頓住,呆呆擡起頭來,看著面前始終抽離在外的人。這場感情,從始至終,她似乎都是這副模樣,他的感情是被她牽引,她將桃花遞給他,又可以笑笑轉身。蘇城看著她冷靜淡漠的樣子,忍不住放開手,退了一步。

他已經是帝王了,可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看著她,他卻覺得,他和最初見到她那時候,並沒有什麽兩樣。

“陛下,“蔚嵐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淡道:“可冷靜些了?”

蘇城閉上眼睛,沒有出聲,慢慢平覆了內心所有繁雜的情緒。片刻後,他再睜開眼睛,已經恢覆了理智清明,只是有無數情緒壓抑在下面,仿佛隨時都會噴湧而出

“你來做什麽?”

他收起情緒,轉身往屋裏走去,蔚嵐跟隨進去,像一個再忠誠不過的臣子,恭敬回報:“今日陛下匆忙入宮,微臣擅作主張圍了太子府,特地前來請罪。“

“這件事你做得好,“蘇城點點頭,敲著桌面道:“朕本來也讓孫明去做這件事,不想你先去了,這件事孫明已經上報過我。“

“陛下讓臣做的事,臣都已經做到了,“蔚嵐跪坐在蘇城對面,目光冷冷看著蘇城:“那麽陛下答應臣的事,是否也該做到?“

“吏部尚書的位置,朕已經給你騰出來了。“蘇城假裝聽不懂蔚嵐的話,蔚嵐不說話,靜靜看著蘇城。蘇城知道,蔚嵐並不滿意這個答案,面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卻是道:“謝子臣,朕審問之後,自會給你送回去。“

“陛下要審問謝子臣什麽,不是該在大理寺審的?“

“你在質問朕?“蘇城挑了挑眉,蔚嵐心中咯噔一下,明白將謝子臣留在宮裏,必然不是一時興起。

這是蘇城故意做的,而為什麽要留在宮裏而不是大理寺——必然是因為需要審問的內容是不宜公開的。謝子臣謀害皇帝一事,他們應做得天衣無縫才是,怎麽還會怕人審問呢?

蔚嵐左思右想,逐一排查過可能的理由,隨後便有了底。

此時如此審問謝子臣,必然和蘇城繼位的合法性有關。如果她是蘇城,既然要謀殺皇帝,必然是已經準備好了遺詔,等皇帝一死,直接拿過玉璽蓋章即可。否則這麽大費周章把皇帝殺了,在繼位一事上卻有爭議,這豈不是費力不討好?畢竟此時此刻,太子才是合理的繼承人。

皇帝死時謝子臣在場,他最有可能動手的,就是玉璽。一個沒有玉璽的皇帝,無論如何都很難被人承認的。

而如今的局勢,各大世家明哲保身,並不會參與鬥爭,也就是說,誰當上了皇帝,那麽大家就優先跪拜誰,另一個人再來爭這個位置,那就是謀反。蘇城也是打好了這樣的打算,才敢如此動手。如今他手中沒有玉璽,那他登基這件事必然就困難重重。

想明白這一點,蔚嵐笑了笑,面色不改道:“臣不敢,臣只是擔心,謝子臣是否真的活著。”

“若他死了呢?“蘇城帶了怒意,覺得她的笑容刺目至極:“怎麽,他死了,你就要背叛朕了?!“

“陛下,“蔚嵐註視著他:“若謝子臣死了,不是臣背叛陛下,而是陛下背叛了與臣之間的許諾。“

“你威脅我?“

“怎會?“蔚嵐輕笑起來:“如今盛京由陛下一手掌控,蔚嵐生死就在陛下一念之間,蔚嵐怎敢威脅陛下?“

“魏世子嘴上這麽說,心裏難道不是想著,朕剛剛登基,必要保北方安穩,朕看北方七十萬軍的面上,也不敢對你如何。”

“臣沒有這個自信。臣相信,哪怕沒有臣,陛下也能平定北方。”

蔚嵐坦誠開口,蘇城冷笑出聲來:“那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同朕這麽說話?謝子臣什麽身份?謀殺了我父皇的罪臣!就憑你向朕討要他此事,朕就可以將你下獄!”

“陛下,“蔚嵐用小扇敲著手掌,微笑道:“你我君臣此時就兩人在此,何必說這些虛偽之言,先帝到底怎麽去的,陛下難道不是最清楚嗎?你我二人明明有言在先,如今陛下卻將謝子臣強扣在宮中,陛下究竟是為了什麽理由呢?“

蔚嵐仿佛已經猜出事情首尾,蘇城手心帶了些冷汗,蔚嵐直起身來,靠近蘇城,她說話的氣息噴吐在他面上,帶著微微暖意:“陛下,謝子臣到底做了什麽,讓陛下不惜違背諾言,也要扣押他在宮中呢?“

蘇城沒說話,他靜靜看著面前這個笑容中帶著嘲諷的青年。僅憑一些蛛絲馬跡,她就看出了端倪,他感嘆她的才智的同時,又不由得心中燃氣了熊熊欲念。

這一日事情實在太多了,他所有東西都壓在心裏,壓抑著,堆積著,此刻面對著她,那些憤怒與悲傷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傾瀉口。他想握緊她,想把她拖入懷裏,壓在身下,撕碎她的衣服,狠狠進入她,看她哭出來,從神壇跌下來,和他一起哭,一起痛苦,一起難過。

這個想法他早已有過,那年她與謝子臣共跳祭祀舞的那一夜,他就有過這樣的念頭。可從未有一日像今日一般觸手可及。

他看著她,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阿嵐,你知道為什麽我想當皇帝嗎?“

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蔚嵐無法明白的話,蔚嵐皺了皺眉頭,蘇城慢慢笑開,笑容仿佛是水面蕩漾的波紋,春日盛放的薔薇,艷麗嫵媚,自帶一股子勾人又危險的味道,看得蔚嵐不由得微微一楞。

從第一次見蘇城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的風騷是入了骨子的,一顰一笑,都帶著一種勾人魂魄的艷麗。她是個女人,這樣的美人,總有那麽幾分難以抵擋。

她艱難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對方,蘇城卻是用手撐起身子,附在她耳邊,低啞著聲音道:“因為當了皇帝,朕就可以,為所欲為。“

話音剛落,蘇城猛地將蔚嵐一把拉到了地上。他的動作太突然,力道太大,桌子被他撞翻去,筆墨紙張落了一地,蔚嵐撞在滿地奏折上,半撐著身子,擡頭看面前站著的蘇城,皺著眉頭道:“陛下,您此刻可是清醒的?“

“清醒。“蘇城解開自己的腰帶,冷聲道:“十分清醒。“

蔚嵐瞇了瞇眼,看著他解了外衫,汪國良在外面,急忙讓人關上了大門。屋內就剩下了蔚嵐和蘇城兩人,蔚嵐看見他將外袍扔在地面上,從容坐起身來,含著笑道:“清醒?那陛下還記得,您沒有玉璽,沒有傳位詔書,明日要如何面對朝中老臣,太子餘黨嗎?“

蘇城解衣帶的手微微頓住,蔚嵐卻是將目光掃到他身上,笑了笑道:“陛下不脫了?臣以為,陛下是看中臣的能力,想在床上討好臣,讓臣明日早朝多給陛下說幾句話呢?“

“蔚嵐!“

蘇城怒喝出聲:“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臣的身份臣記得清清楚楚,怕是陛下忘了自己的身份!”

蔚嵐擡起頭來,眼中一片冷意。

蘇城激烈喘息著,蔚嵐直起身來,冷聲道:“陛下不信任我,從頭到尾,所以一直只是在試探,在隱瞞。陛下要用我,因為只有我能穩住北方,也只有我能替陛下沖鋒陷陣。可陛下又不敢用,哪怕這些年蔚嵐為陛下做了這麽多事,卻也抵不上陛下心中,蔚嵐喜歡謝子臣這一個汙點。陛下謀劃這麽大的布局,毒殺陛下與鎮國公,一手控制內宮,這樣的謀劃絕非一日之功,可卻不曾向蔚嵐透露分毫,還要以此試探,陛下以為蔚嵐不寒心嗎?”

蘇城沒說話,蔚嵐對他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模樣,更多時候則是恭敬。她從未這樣與他說過話,這樣生著氣,激動著情緒的人,才讓他覺得真實鮮活,仿佛是真的靠近她一般。

她握著小扇,閉上眼睛,有些疲憊道:“可蔚嵐不曾說過半分。陛下讓蔚嵐給謝子臣下毒,蔚嵐做了,蔚嵐甚至沒有向他們透露分毫信息,在陛下入宮後,也傾盡全力,首先圍阻了太子府。臣以為,臣已經足夠忠心,可陛下是怎麽回饋於臣的?謝子臣偷了玉璽,陛下寧願與臣爭執,讓臣誤會,都不願意告訴臣真相,陛下難道真的以為,陛下不說,臣就猜不到嗎?”

“臣來詢問謝子臣的消息,陛下就如此侮辱於臣。臣時時刻刻、心心念念,均是將陛下當做君主看待,陛下誤會提防,臣也未曾介意,只不過是因為,臣明白自己的身份,身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陛下對臣做了什麽?”

蔚嵐睜開眼睛,身體微微顫抖,她提高了聲音,怒喝出聲:“臣哪怕喜歡上了男人,陛下就以為臣是男寵之流,可以肆意妄為了嗎?!”

“不是……”

聽到蔚嵐的質問,蘇城終於慌了神,他一把握住蔚嵐的手腕,蔚嵐猛地掙開他,怒道:“放手!”

蘇城停在原地,焦急道:“阿嵐你聽我說,我不是想羞辱你……”

“陛下不是想羞辱你,是做什麽?”蔚嵐冷冷看他,蘇城張了張口,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腦中一片空白。

要說什麽,想要說什麽?

那樣的心思,又怎麽能讓她知曉?這是他的軟肋,她知道了,是不是會利用,是不是會將這份感情變成一把刀,狠狠地捅向自己?

蘇城靜靜想著,突然變得頹廢起來。

他忍不住笑了,卻是道:“阿嵐,我真的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太難過了。”

蔚嵐微微一楞,她不太明白,蘇城為什麽會難過。

然而這個男人卻是走到她面前來,朝她伸出手。

“阿嵐,抱抱我,好不好?”

蔚嵐皺起眉頭,蘇城微笑著道:“阿嵐,抱抱我,我帶你去見謝子臣。”

蔚嵐眉頭皺得更深,她發現,她已經不大看得懂蘇城這個人了。蘇城笑容仿佛是要哭出來一樣,見她沒有反對,他試探著上前來,將她攬到懷裏。

“阿嵐,”他抱緊了她,聞著她的味道,那慌張的內心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那麽安穩,那麽平靜。讓他想起那一年,她將他從大殿上抱出來。

那是他這一輩子,最安心,最平靜的時候。無數個日夜,他都希望能回到那一天,他靠在她懷裏,什麽都不害怕。

他將頭埋在她頸間,慢慢道:“我父親死了。”

不是父皇,而是父親。

在他親自殺了他之後,他終於發現,原來這個人,也是會讓他難過了。

這場葬禮埋葬的不僅僅是那個叫父皇的人,埋葬的,還是那個年少的自己。

他在她懷裏流出淚來,默然無聲。再多的質問也無法出口,蔚嵐靜靜站著,許久後,擡起手來,抱住了他。

“別哭了,蘇城。”她幹澀出口。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然而話剛出口,那個人就像孩子一樣,嚎啕出聲來。

那一直壓抑著的悲傷,任何人面前,他都不敢如此流露出來。他怕他母後覺得他軟弱,怕他屬下以為他動搖,唯獨這個人面前,他才能如此真實的展現自己的內心——他惶恐,害怕,難過。

蔚嵐不太明白為什麽蘇城會在她懷裏哭得如此傷心。

人是他殺的,局是他策劃的,此時來哭,又有什麽意義?

可聽著這個人的哭聲,不知道為什麽,她竟有了那麽幾分心酸憐憫。蘇城哭了一會兒,終於覺得累了,他收住聲音,靜靜抱了她一會兒,終於道:“我帶你過去。”

蔚嵐點點頭,面上看不出她到底是怎麽想,她跟著蘇城往後宮裏的地牢去,已經是深夜了,皇後早已歇下,就留了人繼續審問謝子臣。

蘇城帶著蔚嵐走進地牢時,淡道:“我可以給你看到人,只是為了讓你看到他還活著。我保證會讓謝子臣活著送到你手裏,可是他咬牙不松口說出玉璽的下落,那我也不知道用刑的人會做什麽。”

“謝陛下。”

蔚嵐跟在蘇城身後,捏緊了拳頭。

老遠聽見了鞭子的聲音,蔚嵐心懸了起來。等她看到謝子臣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那個人仿佛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身上已經見不到一處完好之處,蔚嵐捏緊拳頭,用手心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做出任何太出格的神情來。

畢竟,在蘇城面前,謝子臣只是她一個“責任”。她是為了自己的責任,自己的顏面才來救他,而不是因為有多麽深厚的感情。

蘇城註意著蔚嵐的模樣,蔚嵐波瀾不驚的表情讓他很滿意,讓他覺得,蔚嵐的冷漠並不是只給他一人,哪怕謝子臣為蔚嵐做了這麽多,同床共枕這麽多年,卻還是沒有得到這個人半分真心。

蔚嵐來了,蘇城便讓人停了手,謝子臣艱難睜開眼睛,模糊看見蔚嵐站在他面前。

她似乎過得還不錯,依舊是平日豐神俊朗的模樣,唯獨頸間一道紅痕,讓人覺得格外刺目。謝子臣太清楚那道紅痕是什麽了,蔚嵐皮膚很容易有這些痕跡,以前他都要格外小心,因為輕輕一吮就會留下來,若是不慎落在了脖頸上,第二日上朝,大家便都要猜測蔚嵐是去了哪個女人的溫柔鄉。

被打了一天都沒有變過神情的謝子臣在看見蔚嵐那道紅痕的時候猛地變了臉色,然而他卻記著自己的角色,他不能讓蘇城發現蔚嵐提前同他說過這些事,那麽作為一個被蔚嵐陷害的人,他理所應當的表情應該是——

“是你做的嗎?”謝子臣眼中全是嘲諷,不等蔚嵐回答,謝子臣便道:“我身上的藥引,是你灑下的,對吧?”

蔚嵐面色不變,避開他的問題,卻是道:“何必如此固執?”

“我問是不是你!”

“這還需要問嗎?”蔚嵐苦笑起來:“子臣,你向來聰明。良禽擇木而棲,如今局勢已經明朗,你何必執著?”

“你是來當說客的?”

蔚嵐沒說話,蘇城站在她後面,含笑打量著兩個人。見蔚嵐沒有說話,蘇城上前來,笑著道:“謝禦史這就誤會魏世子,魏世子擔心謝禦史才來,只是剛好得知了玉璽一事,便想勸勸。謝禦史其實何必執著呢?這奪嫡一事,本就和你們這些世家沒有多大關系,朕不是個小氣的人,你們王謝兩家從來都是兩邊站的,謝玉蘭是我的人,你是太子的人,如今你倒了,你們謝家也不會受什麽牽連,你把玉璽的下落說出來,朕保證不會動你。”

“陛下如此大方?”謝子臣冷笑出聲來,蘇城勾了勾嘴角:“不算特別大方,但比你想象中要大方一些。”

“好。”謝子臣點了點頭,蘇城未曾想謝子臣如此好說話,正要誇一誇他,就聽他道:“想要玉璽,那陛下就離魏世子遠點,若陛下再碰魏世子一根汗毛,我保證,陛下這輩子,都見不到玉璽。”

“你!!”沒想到謝子臣卻是問了這麽一句,蘇城氣得跳起。謝子臣將目光落在蔚嵐身上,眼裏全是深情。

“阿嵐,那年你讓天九轉告我的話,你還記得嗎?”

蔚嵐沒說話,謝子臣慢慢開口:“你說,你這輩子,只屬於我一個人。”

蔚嵐:“……”

雖然知道謝子臣是在傳消息,但用這樣的方式,蔚嵐還是覺得有些吃不消。

可這些話的肉麻,都抵不上那個人身上的傷痕。蔚嵐不敢想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垂著眼眸不敢看他,只能道:“我沒騙你。”

聽到這話,謝子臣卻是笑了,哪怕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刻,那笑容仍不減他半分風采。他凝視著她,溫柔出聲:“那就好。”

蘇城站在他們身後,聽得心頭火起。

“好了。”

他不滿道:“見也見了,走吧。”

“是。”蔚嵐應下聲來,深深看了謝子臣一眼,便轉頭離開。

走出地宮,蘇城領著她向前。

她跟在他身後,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蘇城不說話,他心中怒火騰飛。

他不是不知道蔚嵐和謝子臣的關系,但他們以往一直遮遮掩掩,從未如此挑明過。他第一次見到,這才發現,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大方。

他不敢展現得太過,而蔚嵐則是在思索著謝子臣的話,沒有心情理會她。

謝子臣沒有同她說過這麽肉麻的話,她也不曾認識一個叫天九的人,所以他信息中的關鍵,就是這個叫天九的人。可此刻染墨已經跟著謝子臣被捕了,她需要找一個十分熟悉謝子臣的人,才能知道這個天九到底是什麽。

蘇城同蔚嵐走回禦書房,蔚嵐回過神來,見天色已晚,便道:“陛下,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

“站著,”蘇城冷聲開口:“明日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蔚嵐立刻回聲。

蘇城沒有繼位的遺詔,明日禮部這些人必然是不會認的,加上一些太子舊黨,這些人裏總有那麽幾個不識時務的,要來挑釁蘇城。蘇城手裏面的人,要麽位分太高,例如是他舅舅的上官國成,這些人不可能出頭撕逼,太掉價。要麽就是不太會耍嘴皮子功夫,比如孫明。又或者就是人際關系不太好,吵起來了占不到便宜,服不了眾,比如張盛。

唯獨只有蔚嵐,身份足夠壓人又不會太高,嘴上功夫則是能吵贏謝子臣的,在朝中同一批人人際關系都頗好,至少那批人會看在蔚嵐的面上不會做的太難看。

蘇城打定主意讓蔚嵐打這個先鋒,但他本來以為蔚嵐不願意。畢竟就像蔚嵐說的,這件事裏,他對蔚嵐,表現得太過防備了。

“你不生氣嗎?”蘇城抿了抿唇,有些忐忑。他突然有些後悔,如果蔚嵐真的是對她忠心耿耿,他這樣做,多傷人心啊?

然而蔚嵐卻是笑了,她瞧著他,眼裏滿是寵溺。

“你是君,我是臣,為君而戰,是吾之榮幸。”

蘇城詫異擡頭,蔚嵐的笑容映入眼底。仿佛是她畢業時和謝子臣最後那場辯論,當時她就是這樣,告訴他,為君而戰。

蘇城心裏一時有些愧疚。他扭過臉去,有些不自在道:“阿嵐,我會對你好的。”

“臣知道。”蔚嵐笑了笑,拱手道:“臣告退。”

蘇城點點頭,親自送她出去。等出了宮,蔚嵐覺都不睡,直接讓染墨將長裴找了過來:“你可知道天九這個人?”

長裴是管理謝子臣情報機構的,謝子臣的人他認識一大半。聽了這個名字,他皺了皺眉頭道:“我知道這個名字。”

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個冊子,解釋道:“謝公子下人的名字都是有規則的,天幹地支加上標號,就是情報線人的代號。天為暗組,地為明組。天的人一般都身居要職,一半不到關鍵時刻我們不會用天字部的人,因為他們往往是只能用一次,便會讓人發覺,不再用了。”

“而地字部則是普通的線人。所有人的代號所對應的名字和身份,都在冊子裏,我們按照這個名字去找就好了。”

蔚嵐點點頭,長裴按照冊子翻查,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天九。

——皇後身邊的侍女,佩蓉。

這個佩蓉在皇後身邊,看上去是個宮女,但其實是專門替皇後對犯人行刑的,她用刑很有一套,所以備受皇後賞識。

得到這個消息後,蔚嵐心理大石瞬間落下。如果說行刑的人和謝子臣是舊識,那麽謝子臣在牢獄裏的傷自然只是看著可怕,其實沒有這麽嚴重。

謝子臣的問題終於放了放,蔚嵐立刻道:“鎮國公世子元清呢?”

“世子,我正要說此事,”染墨露出憂慮的表情來:“元世子不見了。”

“不見了?!”

蔚嵐楞了楞,染墨點點頭道:“元世子半路被人截殺,他自己跳入江中,如今已經找不到蹤影了。此刻南城軍已經由陳水渺接管,而這個陳水渺,則是陳鶴生的侄兒。”

陳鶴生是寒門出身,和那些世家貴族不一樣,依附黃泉生活,在奪嫡鬥爭中,自然是要舉家站隊。既然陳鶴生是蘇城的人,這個侄兒子,自然是想都不用想,就是蘇城的人。

蔚嵐皺起眉頭,隨後道:“找到王曦了嗎?”

“此刻已經全城戒嚴,禁止進出了。”染墨憂心忡忡。按照目前的情況,登基大典之前,怕是城門都不會開。但登基大典一旦完成,太子想要再站起來,那就難了。不說其他的,光是那些古板的世家,都不會認太子。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誰做皇帝都是做,並沒有什麽區別,他們不需要考慮站隊奪嫡,只需要在皇帝上任後,恭恭敬敬給個面子就好。除非這個皇帝想要幹涉他們,但如今的世家,不誇張的說,如果皇帝真的強硬幹涉他們,雙方硬對硬起來,怕是自己討不了好。

蔚嵐其實明白謝子臣的意思,他偷了玉璽,就是為了讓蘇城這個皇位永遠名不正言不順,那麽不管走到哪一步,太子都有可以發兵的理由。

可是代價太大了……

回想起在牢房裏看著謝子臣的樣子,蔚嵐的心都顫抖起來,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緒,聽染墨繼續說著其他的消息。

處理完這些,她倒在床上,覺得無比疲憊。她本來以為自己沾床就睡,然而也不知道怎麽的,倒在上面,她卻突然覺得,這個床這麽大,空蕩蕩的,總少了些什麽。

她呆呆看著床邊,突然想起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傻瓜……”

她閉上眼睛,嘆息出聲來,覺得有些無可奈何,心裏一陣陣抽疼和憐惜,還有一些埋怨。

如果不是蘇城在,其實她是真的很想問他一句的——值得嗎?

太子當不當皇帝,真的那麽重要嗎?

哪裏值得他這樣做?他大概從來沒有這樣的覺悟吧,他屬於她。

每一根頭發,每一寸皮膚,都屬於她。所以他被傷害她會心疼,被觸碰她會嫉妒。他總是這樣擅作主張。

偷什麽玉璽呢?

如果不偷玉璽,他也不過就是進大理寺,進了大理寺,她就能打點到,一切都是走個過程,他招供了太子,她把他接出來,等著王凝帶兵打回來就可以了。

可他毫不在意自己,只想著大局。

如何讓太子能更順暢一點,如何能讓戰爭盡量不要發生。他篤定對方不敢殺他,因為他死了,玉璽就永遠失去了下落,這是蘇城無法接受的。可他卻沒想過,哪怕不死,就這樣的折磨,她也會難過。

她突然理解當年她假死的時候,他怒氣沖沖質問自己的模樣。

於是她也終於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就是這樣忐忑不安的心境。

謝子臣。

她蜷縮起來,握緊了他平時躺下來會壓住的地方,幻想著他還在的模樣,沙啞出聲:“回來吧。”

我想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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