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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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走進屋來, 瞧著謝子臣的神色, 淡淡笑了笑, 將身上的披風交給染墨,從容入屋, 從下人手中接過凈手的帕子, 含笑道:“子臣怎會如此發問?”

“退下去!”謝子臣怒出聲來, 周邊下人見謝子臣的神色, 打量了一眼蔚嵐,蔚嵐點了點頭,所有人便退了下去。

蔚嵐將帕子扔進水盆裏,來到謝子臣身前,對方抿緊了唇,卻是連連發問:“你今日帶回府中來的是誰?為何連我也見不得?你今日又去見了誰?”

蔚嵐含笑不語, 握住謝子臣的手,將他拉到桌邊來。

謝子臣被她這麽拉著, 心裏的焦灼便少了許多,也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事關蔚嵐的事情, 他常常就會亂了分寸。而對方就這麽輕輕淺淺笑著看著他, 翻開桌上的茶杯,給他倒了茶,了然道:“子臣去後院了?”

謝子臣沒有言語, 她一走,他便讓人打聽了她今日的行蹤。蔚嵐向來是個謹慎的,根本也沒人敢跟她太近, 也就是趁著白天裏魚龍混雜偶爾跟上,雖然不能明確知道去了哪裏,但方向大致是有的。然而今日蔚嵐卻是十分謹慎,探子說她下朝之後就沒了蹤影,夜裏卻是帶著一個人回的長信侯府。她對那個人嚴加看管,非親信不能近身。

這明顯是她查出了什麽的,可她卻告訴他,她什麽都查不出來。

他也不知道怎麽的,心裏就有些慌了,總想去確認一下院子裏的是誰,結果蔚嵐將那人看守得嚴嚴實實,他根本不能見到,便在屋裏等著蔚嵐。

蔚嵐去得越久,他心裏就越不安穩,如今她總算回來了,他也得確定一下她到底想做什麽,明日才好做應對。

蔚嵐不過十八歲,朝堂上的事情,自然是他要多做提點的。今日聽她說什麽都沒查到,他本也惱怒,但想想她的年紀,他一顆大叔的心就淡定了。

還小,還得好好教。所以蔚嵐如今不與他說清楚自己的動作,謝子臣不由得有些焦慮。

於是他坦然承認:“是,我聽說你帶了個人回來,你又同我說你什麽都沒查到,阿嵐,你是在瞞著我。”

蔚嵐心中嗤笑,他瞞著自己一個大秘密,卻要她所有事情據實以告,買賣未免也做的太好了些。然而她面上保持不動,垂了眼眸:“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明日看戲就好,不用擔憂。”

“你……”謝子臣還想開口,對方就直接把他拉過來,擡頭親了上去。

她輕輕舔著他的舌尖,謝子臣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她已經很熟悉他的身體了,沒一會兒謝子臣就低喘了起來。他用極大的意志力按住她的手,艱難道:“你別想蒙混過關去!”

“哦。”蔚嵐點了點頭,卻是用舌尖包裹住他的耳垂,手繼續套弄著,啞著聲道:“那我停下來?”

謝子臣停不下來了。

他閉上眼睛,輕輕喘息著,最後終於道:“去床上。”

蔚嵐輕笑出聲來,卻沒遂了他的願。

一路從地上弄到床上,來來回回好幾次,蔚嵐弄得手酸,謝子臣則是累得不行,直接睡了過去。等他一覺醒過來,蔚嵐已經穿戴好朝服,提前上朝去了。謝子臣躺在床上,知道今天必然是不好了。

可他不明白,不知道蔚嵐到底要做什麽,不清楚蔚嵐到底為什麽瞞著他。之前他以為蔚嵐死了卻看著她和桓衡活蹦亂跳的酸楚湧了上來,他心裏不免清楚了幾分。

這個人哪怕和你同床共枕,哪怕和你互許終生,但是她骨子裏,始終沒把他放在心上。

雖然他也並沒有這麽著急,也沒有幻想著蔚嵐從北方回來,和自己睡幾次,多聊聊天,答應娶他,就會將他當做心裏獨一無二、絕對信任的存在,他自己也知道,蔚嵐這個人的心,是要想辦法,一點點謀劃,然後慢慢拴回來的。可是真要面對這個事實,他心裏不免又有幾分難過。

洗漱後換了朝服,到達宮門口的時候,蔚嵐早已經站定在那裏。

謝子臣走到她身前,宮燈下,她如玉的肌膚被緋紅色的官府映照著,顯出幾分紅潤來,謝子臣看著這個人的面容,就覺得又想嬌寵,又有些無奈。

他和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計較什麽呢?

謝大叔心裏暗暗琢磨,一時也就不想再生氣了,便同蔚嵐道:“今日的事,你都謀劃好了?”

“子臣放心,”蔚嵐笑了笑:“不會出岔子的。”

謝子臣點點頭,兩人等著開朝。

開朝之後,按照慣例詢問了一些日常事宜,而後皇帝便道:“沈尚書呢?”

——其實他已經沈秋和死了,蔚嵐早將結果報給了皇帝。

然而皇帝問了,蔚嵐不得不開口,出列跪倒在地道:“陛下,臣有本奏。”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與此同時,王曦出列,與蔚嵐同時開口。

王曦的出現讓所有人楞了楞,沒有人知道他想做什麽,除了蔚嵐。

皇帝不由得也有些奇怪,便同王曦道:“王卿家先說吧。”

“陛下,”王曦跪得公正,滿臉認真道:“王曦提請刑部審永昌侯軍餉案!”

話一出口,舉朝嘩然。謝子臣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永昌侯的案子,是當年轟動朝廷的案子。

永昌侯當年蒙冤,他的兒子言瀾被養母換出來,十五年後,言瀾回來覆仇,殺了江曉、楚臣、沈秋和,而後在刺殺張程的時候,被當年還是三皇子幕僚的他當場捉拿。

當年的謝子臣是蘇城的人,於是他從言瀾口中知道真相後,想盡一切辦法抹殺了真相,言瀾也被判處死刑,保住了張程等人,而後等蘇城登基,他又借著這個案子,幹翻了張程,張程的兒子張盛,也就是這樣年紀輕輕繼承了自己父親的位置,成了兵部尚書,後來和當上皇妃的王婉晴搞在一起,還有個孩子,而他就是在不知曉兩人關系的情況下,將那個孩子扶為了皇帝。

這樣關鍵的人物,當初蔚嵐和王曦在乘風閣喝酒的時候,他一眼就認了出來。當年他防著言瀾,是因為他是蘇城的人,如今他是太子的人,這一把刀,他自然不會不用。

於是他放任言瀾殺人,然後將言瀾轉交給蔚嵐,提點蔚嵐證據後,等言瀾殺了沈秋和,蔚嵐再將他報上,也算大功一件。

可是上輩子,王曦並沒有在這個時候就提沈秋和的案子。

畢竟那時候,王曦早已經死了。

這始終是一個新的時空了,謝子臣嘆了口氣。心裏已經有了思量。王曦從始至終沒有沾過這個案子,如此隱秘的事情,王曦如何能參透?必然是蔚嵐讓他這樣做的。

如果蔚嵐知道了永昌侯的舊案,那昨夜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言瀾。

謝子臣飛快思索著局勢,聽著王曦從他核對當年軍餉簽收文書發現端倪開始說起。按照規矩,軍隊向兵部提交軍餉的預算,兵部審批交給戶部,戶部發錢,錢發到軍隊的時候,軍隊的負責人會有一個相當於簽收證明的回函。當年處理永昌侯軍餉一事的,便是沈秋和,但那封簽收文書上永昌侯的名字,卻似乎不是永昌侯親筆所寫。

從這裏開始展開後,又陸續有幾名官員出來,言及當年永昌侯案疑點重重,懇請重生永昌侯一案。

張程站在一旁,面上假作淡定,畢竟此刻並沒有說出他的名字來,可手心早已是冷汗涔涔了。

他心裏就是琢磨著,今日沈秋和為何還不來?等一會兒下朝,他須得去找他商量一下才是。

而皇帝和蘇城聽著王曦的話,心裏卻都不由得有了些疙瘩。

沈秋和昨日死了他們是知道的,王曦今日就提這件事,未免……太巧合了些。

他們父子都是多疑的人,從來不信巧合,心裏不由得暗暗琢磨起來,皇帝聽了王曦的陳述,點頭道:“那就依你所說,就擢謝禦史重申此案吧。”

如今所有疑難雜案,皇帝都是扔給謝子臣的。謝子臣自然不會推脫,低低應了一聲是。而後便聽皇帝問向蔚嵐:“魏大人,你有什麽要奏的?兇手找到了?”

“回避下,”蔚嵐垂下眼眸,做好了承接怒火的準備,淡道:“臣辦事不利,未能抓到兇手。而王大人方才參奏的戶部尚書沈大人,已於昨日遇害了。”

“廢物!”

皇帝撿起手邊的鎮紙就砸了過去,蔚嵐微當場匍匐下去,避免鎮紙砸到自己臉上,然而鎮紙卻還是落在她的背上,疼得她微微一顫。

謝子臣和蘇城下意識都往前走了一步,卻沒能來得及攔住那鎮紙,就看見鎮紙的尖角砸到蔚嵐身上,蔚嵐匍匐在地,恭敬道:“是臣失職,望陛下責罰!”

謝子臣捏緊了笏板,看著跪著的蔚嵐,一時心中波濤洶湧,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言瀾她抓住了,王曦是她送出來的,她明明已經查到了,為什麽還要說她沒查到?甚至於她不但不打算把言瀾交出來,她還打算重啟永昌侯的案子!

“大理寺丞,大理寺正,戶部尚書,好……好得很,”皇帝氣得哆嗦起來,站起身來,指著蔚嵐破口大罵:“說你是棟梁之才,還說你與謝禦史是太學雙璧,朕看你就是個欺世盜名之徒!連個案子都查不清楚,多少日子了?朕問你,難道連一絲蛛絲馬跡都沒有嗎!”

蔚嵐不言不語,依舊什麽都不說。

皇帝拿著手邊的折子就往她身上砸,狠狠發洩著怒火。

這怒火從她背叛朝廷離開南方時就積攢下來了,他把她當做利刃,她做了什麽?為了個桓家小子就跑到北方去了,回來桓家小子還威脅他,逼著他讓她當了刑部侍郎!

如今他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怎麽會不用得淋漓盡致?

他把手邊能砸的都砸過去了,蔚嵐默默受著,謝子臣看不下去了,猛地擋在蔚嵐身前,揚聲道:“陛下,此處乃大殿,魏大人也是朝臣,陛下此舉太過了!”

聽著謝子臣的話,看著謝子臣擋在蔚嵐身前,皇帝頓了頓動作,也覺得自己親自動手,有些太過失態。

他緩了口氣,揚聲道:“不是朕過分,謝禦史,你看看她幹的都是什麽事!戶部尚書都能死於刺客劍下,朕如何能不怒?魏嵐,”皇帝冷聲道:“你配不上戶部侍郎的位置,按照你的年紀,當個尚書郎已是不錯了。便去當個六品尚書郎吧!”

“陛下!”謝子臣跪了下去,冷聲道:“官員升遷,應有標準法度,魏世子原為上四品刑部侍郎,就因做錯一件事,就直接貶為下六品尚書郎,陛下此舉怕是不妥。查案不利,固然是魏大人的錯,可此案覆雜難判,換做他人亦不見得就做得更好,還望陛下看在魏大人功勞的面上,給她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

降職容易升官難,兩品的差距,有時候足夠人爬一輩子。哪怕此刻心中憤怒蔚嵐為保一個言瀾簡直是瘋了,謝子臣卻還是不能眼睜睜看著蔚嵐被貶的。

謝子臣帶了頭,其他與蔚嵐交好的人紛紛出了聲,都是世家嫡子,當爹的也不好就這麽看著,滿朝文武當場也就跪了大半。皇帝臉色不打好看,這時候蘇城上前來,嘆了口氣道:“父皇,此案的確不大容易,魏大人畢竟年輕,與兒臣年紀相仿,一時沒有辦好也是可以理解的,父皇就算了吧?”

蘇城開口,便是提醒皇帝,蔚嵐也是他的伴讀,看在他面子上算了。

他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他都開口了,皇帝也不能不給這個面子,但他心裏憋著火,怒道:“她就是被你們慣的!她蔚嵐的本事朕不清楚?她就是不上心!今天不罰一罰她,她就不知道好歹!”

肯定了她的能力,蔚嵐就知道,皇帝這是給了臺階了。

這個案子內中曲折,其實現在朝臣估計也都估量出來了,她就是三皇子的一個棄子,對待她這樣的人做的太狠,大家不免心寒,皇帝本來也是不敢做得太過的。但是不罰她,皇帝心中又窩火,於是皇帝怒道:“你自己下去,領二十個板子!”

“陛下!”謝子臣霍然擡頭,還要說什麽,皇帝不由得對謝子臣如此維護蔚嵐有些不滿,憤怒道:“怎麽,謝禦史還覺得朕罰重了?!她在邊關呆了那麽多年的武將,二十個板子就熬不住?!”

“臣接旨。”

蔚嵐見謝子臣還要開口,立刻叩首。

隨後便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往外走去。謝子臣跪在地上,捏緊了笏板,旁邊王曦不由得有些擔憂道:“子臣?”

謝子臣回神,收斂了目光,僵硬著站起身來。

外面傳來打板子的聲音,皇帝懶洋洋道:“繼續吧。”

謝子臣什麽都聽不到了,他就聽著外面的聲音,板子打在皮肉上,而那個人一聲不吭。

一下,兩下,三下。

他們都以為蔚嵐是武將出身,該有多麽健壯,其實他知道得清楚,她身形纖細瘦弱,你要是握住她的手,便會覺得,像個女人一樣。如果沒有她的戰功,沒有她的過去,你根本就不會覺得,這個人能熬過二十板。怕是一個巴掌,就能把這個人打碎了。

謝子臣站在大殿裏,恨不得直接沖出去,自己替那個人熬這一頓打。畢竟他底子比她好多了,二十個板子,也不會是什麽大事。可是是蔚嵐……

謝子臣閉上眼睛,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而大殿之外,蔚嵐趴在椅子上,緊咬著牙關,一言不發。

庭杖都是直接在大殿外執行的,以示懲戒。蔚嵐不是一次被庭杖過,這種不影響大局的事情,她一貫不在意。她如今滿腦子想著的就是,皇帝將案子交給了謝子臣,謝子臣到底會不會用心查。如果謝子臣打算息事寧人不用心查,她就得想辦法加把火。

庭杖最初是最疼的,那時候反差最大,最敏感,蔚嵐覺得疼痛一下一下竄進腦子裏,她死活保持著清醒,她怕要是被打昏死過去,在宮裏叫了太醫來上藥,就什麽都沒完了。

所以她一遍遍提醒自己要清醒,不發出任何聲音,以節省體力。

二十個板子打完,她聽到收板子的聲音,而這個時候也終於下朝了,蔚嵐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只是反覆提醒著自己,不能昏過去,一定要清醒。

然後她就覺得面前的光被擋住了,她艱難擡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前的謝子臣。他手裏握著笏板,一身緋紅色官袍在風中翻飛張揚。他看著身後血沁暗了官袍的蔚嵐,好久後,終於沙啞開口:“為什麽?”

為什麽要保言瀾?

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他?

仿佛是回到了一年多前那個村子裏,他以為她死了,拼了命去找她,結果卻發現她活得好好的。

他以為他自己靠近了她,可是在她滿身是血趴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原來什麽都沒變過。

他以為的靠近,他以為的喜歡,他以為的親密,都只是他以為而已。

也不知道是怎麽的,明明是活過了四十年的人,他竟一瞬間覺得,自己仿佛是像一個少年人一樣委屈。

可他畢竟不是個少年人了,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將笏板放進自己的袖子裏。

然後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在懷裏。

他是跑著出來的,其他朝臣也陸續出來了,王曦見到蔚嵐的模樣,著急道:“子臣可要幫忙?先叫禦醫來……”

“我要林夏。”蔚嵐果斷開口。

她聲音很小,仿佛是虛弱極了。謝子臣心裏抽疼,朝著王曦搖了搖頭道:“我帶她回侯府。”

說完,他便抱著她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蔚嵐靠在謝子臣懷裏,聽著他的心跳,他很溫暖,她覺得有些冷,這麽靜靜靠著,居然忍不住想更靠近他一點。

他的腳步很穩,手臂也很有力氣,蔚嵐忍不住擡眼看他,這才意識到,這個少年早已經長大了。

她初見他那年,他還是個身形纖細的少年,與她差不多的身個兒,還能被她按在桃花樹下輕薄。不知不覺,當年那個少年已經長得這樣高大,能夠這樣穩當的抱著她,從這吃人的皇宮裏又穩又快的走出去。

他已經有了青年人最初的模樣,下巴上還能看出刮胡子後留下的痕跡。她這麽靜靜註視著他,不由得笑了。

“子臣,”她沙啞開口:“你長大了。”

謝子臣沒有回她,低頭迎上她的目光。

那樣溫柔的、讚賞的目光,謝子臣心中微微酸楚,一時也是什麽都忘了,下意識便道:“疼不疼?”

問完又覺得多餘,二十個板子打下去,怎麽會不疼呢?

然而那人卻是笑了,搖了搖頭道:“算不得什麽,不疼。”

聽這話,謝子臣卻是覺得心裏更疼了。如果這都算不上她生命裏的疼痛,那麽她該多疼過啊。

“阿嵐,”他啞聲開口:“是我沒用。”

如果他還是攝政王,如果他能更強大,他怎麽還會容得了別人,當著他的面碰她分毫?

蔚嵐將頭靠在他的胸口,她覺得有些累了,卻還是強撐著精神:“十七歲的禦史中丞,已經很厲害了。”

她十七歲的時候,還是個靠著裙帶關系上位的混混呢。

謝子臣沒說話,他扶著她上了馬車,而後道:“我幫你上藥吧。”

“不用!”蔚嵐一把按住他的手。

謝子臣微微一楞,皺眉道:“這時候,你還犟什麽?”

“我體質特殊,”蔚嵐按著他的手,沈了眸色:“一般的傷藥可能有反作用,要等林夏來。”

“你怎麽沒同我說過?”謝子臣冷了神色,他的手因憤怒微微顫抖,可他還是克制住了,靜靜等蔚嵐一個答案。然而蔚嵐卻仿佛是體會不到他的憤怒一般,淡道:“我如今不是同你說了嗎?”

“那你的傷口,”謝子臣覺得如今自己要保持幾分理智格外困難,可他卻還是告知自己,蔚嵐有傷,他不能太過,於是他壓著火氣,慢慢道:“總該處理一下。”

“不用。”蔚嵐果斷拒絕:“此處沒有清洗傷口的地方,也沒有換洗的地方,等回去有藥一並處理了吧。”

“你這是在同我置氣?”

“我有什麽氣同你置?”蔚嵐皺起眉頭,擡眼看著謝子臣,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一般:“子臣,是你很奇怪。”

可是她怎麽會不知道謝子臣在想什麽呢?

她瞞著他謀劃這一切,他的氣憤,不會比她知道他瞞著她的時候少。

哪怕她並不知道,他具體到底瞞了什麽。可她知道,這必然是一件非常重要,應該坦承的事情。

謝子臣知道自己此刻情緒不穩,他不想讓蔚嵐傷上加傷,蔚嵐這麽一點,他幹脆也就不管,讓蔚嵐就這麽趴在馬車裏的榻上,給她蓋了毯子,便一眼不發坐到了一邊。

馬車嘎吱嘎吱作響,蔚嵐覺得有些困了,她怕自己睡過去,便想通他聊聊天,道:“你沒什麽想問的?”

“我問了,你又回答?”謝子臣冷聲開口:“你如今怕一切都謀劃好了,到不知道謝某在你魏世子的布局中,算是顆什麽棋子?”

蔚嵐笑了笑,卻是道:“你猜?”

謝子臣沒有言語,片刻後,他慢慢分析道:“你想救言瀾,想為永昌侯翻案?”

這一切已經很明顯了,王曦肯定是蔚嵐指使的,別人猜不到,可謝子臣卻是太清楚這批人的關系了。

蔚嵐看著謝子臣的模樣,眼中滿是打量道:“如今這個案子交到謝禦史手中,謝禦史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謝子臣冷笑出聲來:“你不就是想讓永昌侯翻案嗎?我告訴你,”謝子臣湊到蔚嵐面前來,一字一句,冷聲道:“想!都!別!想!”

蔚嵐看著謝子臣近在咫尺的面容,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然而聽著謝子臣這麽直接告訴她,她心中卻不免有了幾分憤怒:“謝禦史身為禦史,面對如此驚天冤案,卻是一點觸動都沒有的嗎?”

“蔚嵐,”謝子臣冷聲開口:“你是那種懷著造福百姓來當官的人嗎?大家所求不過權勢,我不害人已是很好,可也不意味著我會為了救人犧牲自己。”

“言瀾蠢,他要命去換,那是他的事。可我不可能放著自己做蠢事。”

“所以你看著他去死。”

一瞬之間,蔚嵐看著面前的青年,仿佛是看到了二十歲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她判了言家滿門抄斬,言家本來也走不到那一步,大多數證據,都是她收集的。

因為她怕皇帝懷疑她,因為她怕沾染這件事。

她小心翼翼換了言瀾出來,她以為這就是幫對方了。可是斬了對方全家之後,言瀾除了以命換命,他還有什麽路能走?

不是每一個人都如此聰慧機智,也不是一個人都能有機會隱忍圖謀。

她覺得面前那個神色淡漠的人,不是謝子臣。

是二十歲的大理寺卿,蔚嵐。

謝子臣漠然看著她,淡道:“我與他什麽關系?他死了,又與我有什麽關系?”

“謝子臣!”蔚嵐猛地提高了聲音:“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良知嗎?”

“我要良知做什麽?!”

謝子臣也是猛地提高了聲音:“我就想要你好好的,不要這麽滿身是血趴在我面前,能夠平步青雲平平安安,我錯了嗎?!”

“我知道你總想做個千古名臣,你心裏有你的君子道,”謝子臣一股腦說了出來:“可我不是!管他什麽忠臣名臣,我謝子臣一律不管,能爬到那個位置,別說今日是給永昌侯翻案我不願,哪怕我一手謀劃滅他三族,那又怎樣?!”

“謝子臣……”

蔚嵐呆呆看著謝子臣。

她一直以為,他們兩總是相似的。

然而這一刻,她卻突然如此清晰的發現,他們兩個,從價值觀到人生志向,差別是如此巨大。

她不介意朝堂陰謀,她也不介意害人,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底線。

她蔚嵐為官一世,自問也是上對得起天子,下對得起百姓。永昌侯這種案子,絕不會出現在她手裏。然而如今謝子臣卻如此清楚告訴她,哪怕一手策劃做這種事,他也是不介意的。

兩人沈默下來,謝子臣也知道,自己說得太沖動了。

他也並不是沒有底線的人,然而他卻也想過,如果是要傷害自己身邊重要的人……他可以沒有底線。

兩人不再說話,許久後,蔚嵐道:“除掉張程和陳鶴生,對太子也是有好處的。”

“如今不是時候。”謝子臣閉上眼睛:“你鼓動王曦查此案,明日張程便會反擊了,你且看著吧。”

“蔚嵐,”謝子臣嘆息:“你是給太子找麻煩。要動手,也該留著把柄,等過些時候動手。”

“那言瀾呢?”蔚嵐冷笑出聲:“我遲遲查不出兇手,就換人查,換上來的人查到言瀾,這個案子不翻,言瀾只能是死。”

“所以歸根到底,”謝子臣嘲諷開口:“你拉著太子黨一批人下水,自己差點丟了刑部侍郎的位置,挨了二十大板,冒著被三殿下懷疑的風險對付張程,也不過就是為了保個言瀾。”

說著,謝子臣輕輕鼓掌,心裏下了決斷,面上不顯露半分道:“魏大人真是烽火戲諸侯,為搏美人一笑,也是下夠了本錢。”

蔚嵐沒說話,看著她沈默的模樣,謝子臣不由得楞了楞。

他本就是隨口一說,卻沒有想過,蔚嵐竟然沒有反駁他。

他心裏不由得有了幾分慌亂,什麽時候……她對言瀾起了這種心思的?

明明他在她身邊,明明桓衡也走了,明明……

他腦子裏一片雜亂,忍不住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冷聲道:“你真看上他了?!”

蔚嵐被他捏得有些疼,皺起眉頭來:“放開!”

“你是不是看上言瀾了?!”

謝子臣再次重覆,蔚嵐冷了神色:“你莫要如此詆毀他。”

她同他,從來不是這樣的感情。

上輩子,他是她的兄長,那是再單純不過的感情,他陪伴她長大,他出嫁時,是她背著他上的花轎。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其他多餘的感情,她容不得別人如此侮辱他的清譽。

謝子臣卻是笑了。

“我詆毀他?你對他若沒有這些心思,你廢這樣多的心思?阿嵐,你的確是個好官,可你也不是個傻的。若不是為了他,你是為了什麽?”

馬車停了下來,謝子臣目光灼灼看著蔚嵐:“你說啊!你為了什麽?!”

“一半為他,”蔚嵐終於開口,卻是道:“一半卻是為了自己的良心。子臣,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被利用。如果你上過戰場,你知道這些戰士到底要如何努力才能保住你們盛京這些貴族勾心鬥角的人生,你便明白,哪怕不是言瀾,我可能也會幫他。”

“只是這是言瀾。”

外面傳來染墨們著急的聲音:“世子沒事吧?”

謝子臣靜靜看著蔚嵐,捏緊了拳頭,聽她道:“所以我一定要幫他。”

謝子臣沒有回話。

他怕他一開口,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低頭將她抱起來,直接進了侯府,林夏早已經聽聞宮裏的事趕回來了,謝子臣將蔚嵐放到床上,竟是一刻都不想呆,轉身就走了出去。

謝子臣出門,屋裏所有人不由得松了口氣。林夏用刀挑開已經和皮肉站在一起的衣服,壓著聲道:“世子,您是怎麽如此想不開啊?這麽熱心助人不是你的作風啊。”

“林夏,”面對這個唯一能明白自己的人,蔚嵐閉上眼睛:“這是我上輩子虧欠的人。”

林夏微微一頓,隨後垂下眼眸:“明白了,世子你放手做,我支持你。”

蔚嵐沒說話,和謝子臣對峙這麽久,也是要精力的。然而過了片刻,蔚嵐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急聲道:“染墨,將言瀾帶到我這裏來,所有暗衛侍衛全部派去保護他!”

聽到蔚嵐的吩咐,在場人都不由得楞了楞。

“為什麽?”染墨也不是很理解,林夏的藥倒在蔚嵐屁股上,蔚嵐疼得“嘶”了一聲,隨後道:“快去,謝子臣肯定去抓人了!”

染墨雖然還是不懂,然而她知道,謝子臣肯定是要對言瀾不利了,她立刻帶著人往言瀾的住所去了。過了一會兒,蔚嵐的傷口終於包紮好,就看染墨帶著趕了回來,著急道:“世子,謝公子早一步把人搶走了!”

蔚嵐趴在床上,慢慢閉上眼睛。

是她反應慢了些。

早在謝子臣還在馬車上,她就該想到的,謝子臣既然是鐵了心不打算辦這個案子,要把這個案子定死在棺材裏,又不願意連累她,那麽此刻必然是要把言瀾抓走,然後交到大理寺,接著說明是她查獲的這個案子,然後直接把言瀾殺了。

言瀾死了,唯一的被害人沒了。這個案子再翻起來,也就沒多大意義。

蔚嵐擡手扶在腰上,吸了口氣,給了自己力量後,突然就爬了站了起來。

所有人被她的動作嚇得楞了楞,蔚嵐忍住屁股上的疼,咬牙道:“備馬,追上去!”

“世世世……子,”染墨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跟在蔚嵐身後,往門口走去,擔心道:“您不疼嗎?!”

“疼。”蔚嵐咬牙開口。

誰被打二十板子不疼啊?!!

可她能怎麽辦?!

放著言瀾被謝子臣搞死?她也很絕望啊!

謝子臣,謝子臣……

蔚嵐心中閃現出了她人生所有學過的壞話,翻身上馬,努力懸在馬上,不碰到自己屁股。

她整個人疼得一直吸氣,卻還是要打馬往前去。

她覺得,這一次把謝子臣抓回來,她一定要好好教育他。

她一定要教會他,三從四德,到底是怎麽寫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墨書白:子臣,這一集裏你的感情很豐富啊。

謝子臣:我一直是個老實人。

墨書白:昨天有讀者和我說,最近都不采訪你了,這不是我的鍋,你和他們解釋一下前陣子你不出現的原因吧。

謝子臣:沈迷戀愛,不接訪談。

墨書白:那你今天……

謝子臣:失戀了!!(趴在桌上,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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