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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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僵硬, 王曦不免楞了楞,將那粉紅色的絲巾往蔚嵐腦袋上拽下來, 大笑道:“怎麽?嚇楞了?我們魏世子不會還是個雛吧?”

蔚嵐:“……”

聽到這話,蔚嵐不免嘆息了一聲, 還好謝子臣沒學了這些人的“風流氣度”。她拿著扇子擺了擺手, 同王曦一同進了屋中,所有人都異常關註她,王曦拉著她坐到主桌,阮康成湊到她邊上,同她著忙道:“阿嵐,這盛京頂尖的歌姬, 哥哥們都給你帶過來了, 你好好看看, 就別難過了。”

“你怎麽看出來我難過的?”蔚嵐挑了挑眉, 將目光移到了面前。

大楚有蓄養歌姬之風,實話來說, 蔚嵐當年也是愛過這種風流韻事的。她當年家中蓄養了大批頂尖歌姬, 每次出行都是美人相伴,桃紅柳綠, 她對男人極好,成為她的歌姬, 哪怕是要被送人,也是要先求得歌姬本身的同意的。蔚嵐瞧著面前人旋轉舞蹈的模樣,悠悠想起了自己上輩子來, 一時竟也忘記了最初進門的心裏的不安,目光落在那些舞姬身上,以純粹欣賞的目光看著一群女子起舞。

幾個人順著蔚嵐看過去,阮康成好奇道:“阿嵐,你瞧上誰了?我們今天可是打了賭的,你挑了誰家的舞姬,大家就一個送他一個,你好好看準了啊。”

“你們怎的如此無聊?”蔚嵐不由得失笑,王曦坐她旁邊,一手摟住她的肩膀,用扇子點評著面前跳舞的女人道:“阿嵐我和你說,這美人之美,要從細節上來看的,這些都是大家收藏多年的美人,我給你說道一下。瞧見那個綠衣服的了嗎?她叫綠袖,腰身纖細,不盈一握,最出名的就是她的折腰舞。”

話音剛落,剛好是一個折腰的動作,綠袖長袖往後甩出,纖腰一折,仿佛是春月楊柳,若是男子,早已怦然心動。然而蔚嵐面色不變,仍舊是那清淺的笑容,淡道:“果真是好腰。”

可惜就是太細了,看上去就沒什麽意思。

王曦看出蔚嵐沒什麽興趣,就指了另一個紅衣服、領口極低的舞娘,接著道:“那叫春桃,嗯……優點你也看到了。這……我就不多說了,總之,她無論何時,都是一個美人。”

蔚嵐看著那隨著舞姿微微顫動的胸脯,低笑了一聲,將目光換了過去,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子露出纖長的大腿,王曦用小扇敲著手心道:“這叫夜水,她有一雙好腿,膚如凝脂,腿筆直修長。”

蔚嵐沒說話,仍舊漫不經心,王曦便細細為她介紹了每一個姬妾,每一個歌姬他似乎都認識,如數家珍,說了大半天,蔚嵐不由得感嘆:“阿曦真是個風流浪子,在下自愧不如……”

“那當然,”林澈規規矩矩跪坐在桌前,一臉正直欣賞著面前的美景道:“誰家的歌姬聽說他來了,都爭著獻殷勤,求春宵一度。”

“可是,我也是很有節操的,”王曦連忙接話,為自己洗清清白:“在下只是欣賞美人而已。”

“可惜欣賞的美人太多,”一直默默喝酒的嵇韶突然笑著打趣:“隨便從中挑了那麽幾次,也比我等經驗豐富得多了。”

“諸位兄臺,”王曦苦了臉:“今夜你們可是對在下有所不滿?在下自罰三杯,且求放過別說了吧。”

說著,侍人給王曦倒了酒,王曦連忙接酒喝了三杯,蔚嵐眉目含笑看向王曦,然後將目光落在了那侍人身上。

那侍奉王曦的人是個青年,長得倒是俊秀雅致,全然不像一個侍奉人的下人,反而是哪家貴族公子,本來也該是讓女子怦然心動的長相,但卻在面頰上有一道刀痕。那刀痕被脂粉遮掩了,不仔細看難得看出來,然而蔚嵐卻是因看慣了那人的容貌,一眼就看出那刀痕與這容貌格格不入之處。她不由得楞了楞,那仆人給王曦倒了酒,便起身準備退下,林澈最先察覺到蔚嵐驚呆了的目光,立刻道:“站住!”

那侍從立刻跪了下來匍匐在蔚嵐面前,眾人聽得林澈突然出聲,不由得停下了自己手中事來,全場一片安靜,阮康成正準備開口詢問,就看見蔚嵐站起身來。

她朝著那侍從走去,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她一貫從容翩然,卻也不知道怎麽,就在這一分鐘,所有人都從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微微的顫抖。

她停在那侍從邊上,嵇韶皺了皺眉,有些擔憂道:“阿嵐,可是他得罪了你?這是在下家中樂師言瀾,你……”

“言瀾……”

蔚嵐啞聲開口,嵇韶沒有從她言語中聽出惡意,這才放心下去,坐回原位後,觀察著兩人。那侍從恭敬匍匐著,蔚嵐註視著他,繼續道:“擡起頭來。”

言瀾依言擡頭,露出那張清秀的面孔,蔚嵐蹲下身去,低頭握起他的手。嵇韶不免更加緊張了,這言瀾當年本來是一個南風館的頭牌,就是因為性子太烈,不願意服侍男人,直接用刀劃破了自己的臉,他聽聞這人琴藝一流,不忍讓良才葬送,於是花了大價錢給他贖了身,之後就在他府上當樂師,倒一直沒有虧待過他。蔚嵐這個舉動,看上去實在是太過暧昧了,若是言瀾脾氣上來,搞個玉石俱焚,他也難逃了關系。

如今蔚嵐一身所系,早已不是一個長信侯府,而是南北兩地的安寧,如果是折在了自己手裏,怕是自己全族都要被連累。

嵇韶這樣一想,冷汗涔涔,連忙道:“阿嵐,我這裏還有許多貌美歌姬和琴師,言瀾面容有損,不宜侍奉,不妨……”

“是擅琴嗎?”蔚嵐卻是開口來,言瀾微微一楞,他察言觀色慣了的,面前這個人對他並沒有邪念和惡意,他也是惜命的人,自然不會為此送命於此,於是讓那個人低頭握著他帶了劃痕的手,低聲道:“回世子,在下擅琴和劍舞。”

蔚嵐微微一顫。

是了,那個人,也是以琴出名,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更擅劍舞。她記得他在冰天雪地裏,紅色長袍如冬梅綻開,長劍劃破落雪的模樣。

也記得他最後,被滿門抄斬後,他刺殺皇帝未遂,懸屍城樓的模樣。

言瀾,曾經的大梁第一貴公子,她的未婚夫。

蔚嵐閉上眼睛,克制著自己所有的情緒,她多想此刻就這麽抓著他,問他一句——言瀾,是不是你?

然而她不能。

她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是荒誕至極,有一個林夏,已經是極不容易,這世上那又這麽多怪力亂神?

可她內心洶湧澎湃,如果這真的是那個言瀾……

那又,怎麽樣呢?

蔚嵐突然腦中一片清明。

如果這是言瀾,面對自己這個一手查辦了他全家,踩著他全家屍骨上位的女人,他怕是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又怎會這麽靜靜跪著,一言不發?

蔚嵐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握著他的手,註視著他,片刻後,她慢慢道:“你有一個好名字。”

“言瀾……”蔚嵐垂下眼眸:“我也曾有一位故人,與你的名字,一模一樣。”

名字,容貌,都那麽相似。

這世上,大約也是有轉世重生的吧。

那麽她的親人,朋友,也會在這個世界,重新出生嗎?

她一時有些茫然,放開了他的手,興致缺缺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在自己位置上,閉上眼睛,輕抿了酒水一口,終於算是平覆了心情,這時候她才察覺,眾人還在註視著她,不由得笑了笑道:“這位公子甚像我一個故人,見到這位公子,蔚嵐失態了,還望諸位原諒則個。”

說著,她朝著舞姬擡了擡手:“來,繼續。”

她話開了口,嵇韶松了口氣,同言瀾道:“言瀾,既然魏世子看得上你,你便為她彈奏一曲吧。”

言瀾恭敬去了一邊,今夜阮康成本也帶了樂師,所以他就沒有上去搶這個位置,老老實實當是了侍從,卻沒想到還是被趕上架了。

言瀾彈著琴時,蔚嵐便有一搭沒一搭同周邊人聊天,言瀾的琴聲和上輩子那個人果然是一樣的,蔚嵐酒喝上來,聽著琴聲,居然一時忘了今夕何夕,感覺自己仿佛就回到了上輩子的時候,親友滿堂皆在,她的歌姬琴師坐在一旁,她同朋友喝了酒,吹笛奏樂,跳舞吟詩,好不快活。

人家都說蔚丞相風流,沒有幾把刷子是風流不起來的。她這輩子一直活得太緊張,從七歲開始籌謀,十二歲不到上了戰場,如今十八歲終於幹掉了大伯二伯,徹底得到北方支持,算是徹底扶起了長信侯府。她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此時此刻,活在這個世界一直壓在她心裏的石頭,似乎終於松動了一些。王曦和阮康成去中間和舞姬們跳舞,林澈一旁撐著頭喝酒打著拍子高歌,嵇韶與言瀾兩把琴琴聲相合,蔚嵐便抽出自己袖中的笛子來,也加入了這場仿如夢境一般的酒宴。

女子的嬉笑聲在一旁環繞,方巾羅帕帶著香味落到蔚嵐身上,蔚嵐持笛起身,也加入了王曦等人,同他們踏著流雲碎步,一起跳起舞來。

周邊人嘻嘻哈哈,興致越發高了,蔚嵐在籌光交錯間回頭,便看見那個人盤腿而坐,琴放在腿上,含笑靜望著這一切。

她心頭一跳,竟也分不清楚這到底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亦或是這輩子,其實就是她黃粱一夢。

一時酒到夜裏,蔚嵐竟也忘了謝子臣的囑咐,全然沒有想起回家一事。王曦等人紛紛喝倒了醉在一邊,唯獨蔚嵐,看著清醒,其實早就是醉的。

她坐在踏上,用手撐著自己的額頭,朝著屋裏的人揮了揮手道:“下去吧。”

歌姬們懂事退下,言瀾起身要離開時,蔚嵐突然叫住了他:“言瀾。”

言瀾抱琴而立,站在燈火之下,蔚嵐靜靜註視著他,再次叫他:“言瀾。”

謝子臣從宮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快過了。如今他是皇帝親信,從北方歸來,自然要首先進入皇宮中給皇帝打個報告的。

服用著徐福的藥,皇帝精力旺盛,拉著他說了許多,讓謝子臣覺得頭疼。剛一出宮,被派去打探蔚嵐消息的謝銅就迎了上來。

“回去了嗎?”謝子臣揉著太陽穴開口,謝銅有些忐忑道:“還……還沒……”

謝子臣嘆了口氣,他其實就猜出來的,就蔚嵐那個脾氣,不徹夜高歌就算好的了,還指望她回來?以前在宮裏讀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和王曦們出去喝酒,他不去抓根本就不見人回來的。

“在乘風閣是吧?過去接她。”

謝子臣聲音裏帶了冷意,謝銅應了聲,出去駕馬。謝子臣歇息了一會兒後,便從抽屜裏拿出筆墨紙硯來,開始在車上奮筆疾書。

參奏王曦、林澈、阮康成、嵇韶四人流連青樓一事。

大楚官員蓄養歌姬是風流,但是去青樓嫖娼卻就是醜聞了,但大家一般都不會明說,這事兒也就是像褲腰帶沒系好上朝一樣的事,雖然有規定,但是一般沒人去管。所以大家都在幹,也不是只他們幾個浪子一家。

謝子臣寫完了以後,心裏不知道怎麽,還有些火氣,思索著要不要連阮康成養外室這事兒也參了。

但想了想,謝子臣覺得,還是下次吧。

要是還有下次,參不死他們!

一路到了乘風閣,剛一到門口老板迎上來,看見謝子臣這滿身寒氣就覺得不好,正想說打烊了,結果謝銅就直接擋住了老板,冷聲道:“禦史臺辦案。”

老板臉色一變,隨後便聽前面那位俊美公子道:“王公子們包間在哪裏?”

沖著王曦來的!

老板內心更是崩潰了,但對上那人帶著壓迫性的眼神,老板立刻道:“在頂層。”

謝子臣點了點頭,吩咐了謝銅一句:“錄一下口供。”

而後便往上走去。

蔚嵐已經醉得開始頭疼了,她看著往自己走來的言瀾,覺得如夢似幻,一瞬之間,她都想不起來,那個人是真的死了,還是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她搖晃著酒杯,看著那人恭敬跪在自己身前:“公子,有何吩咐?”

酒杯裏水光粼粼,她註視著他的身影,啞聲道:“言瀾,擡起頭來。”

言瀾依言擡頭,平靜的眸警戒看著她,仿佛那年她從牢裏去救言瀾時,他看著她的目光。

蔚嵐突然清醒了一些,那個人死了。

死在皇權陰謀之下,當言家府軍在戰場全面敗退,被壓迫多年的帝王突然奮起,以貪汙的名義,下令徹查他言家。

那時身為大理寺卿的她一手操辦這個案子,他在冰天雪地裏跪了整整十天,她知道這是皇帝對自己的考驗,也知道哪怕自己放過了這次罪名,皇帝還有言家無數把柄,而蔚家也會失去信任,跟著言家陪葬。

她沒有辦法,於是她查得徹徹底底,甚至比皇帝本身要做到的還狠還多,於是他言家滿門下獄。

她拿了死囚將他換出來,那天晚上,她帶他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目光,陌生而戒備。

那天晚上她讓他走,他一直喜歡一個小將軍,她知道,於是她給了他銀兩,讓他去了北方。

可是兩年後,卻傳來了皇帝遇刺的消息,這個刺客劃爛了自己的面容,切掉了自己所有能有標記性的東西,沒有人能查得出來他是誰,於是在城樓上暴屍十日。

她知道那是他。

她去看了他的遺體,那手上因彈琴和練劍產生的薄繭,她一摸就出來了。

這一輩子,男人在她的心裏,從來都沒有留下什麽痕跡。就是像花瓶一樣,觀賞一下,也就罷了。然而卻唯獨這個人,從她出生起,他們就是定下的婚事,他如她的哥哥一般照顧她長大,她曾經想娶他,也在知道他喜歡其他女人之後祝福他。

她認可他,欣賞他,濡慕他。覺得這世上再無男子,完美至此。

他死後,直到二十九歲,她都沒有娶夫。

也並非什麽愛慕與思念,只是單純記得他說的,如果有選擇,便該遵循自己的內心,娶一個配得上自己的人,就這麽過一輩子。這樣家宅不亂,可以放心往前。

她見過了這樣優秀的人,而這個人曾經是她的未婚夫,她不免就想,如果要娶一個主君,至少要比他好,才不算辱沒他。

可是她到死,也沒找到一個人比他好。

而對他那一份愧疚,到死,也未曾了結。她曾在他死後,無數次想起當年,從小到大,一直是他在照顧她,給她做衣服,陪她胡鬧,她在北境戰場,他就男扮女裝千裏奔赴過去保護她。

她一直覺得自己會娶他,這是自己應得的,可是等長大後才明了,沒有任何人的好,是你應得的。

她有很多想要給他的東西,可是卻都沒有來得及。

她想給他喜歡那個人升官,讓他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有一段好姻緣。她蔚嵐位高權重,權傾朝野,誰敢欺負他,她就滅了對方。

可是來不及,可是他也沒等到。

看著面前的言瀾,她想,這世上必然是有輪回因果,她上輩子欠了這個人,所以這個人這輩子來討這份債。

她笑了笑:“言瀾,”她說:“你叫我一聲阿嵐罷。”

言瀾楞了楞,忙道:“言瀾不敢。”

“我允你,”她靜靜註視著他:“叫我阿嵐。若你不叫,那我便求你。”

言瀾抿了抿唇,片刻後,他終於出聲:“阿嵐。”

蔚嵐閉上眼睛,將手中酒一飲而盡。

便就是這個時候,門被人猛地踹開,寒風從門外刮來,吹得蔚嵐清醒不少,王曦被這聲音驚醒,撐著自己起身來,看見謝子臣身披寒霜站在門口,不由得楞了楞:“子臣?你這麽晚還來?”

“我來接魏世子回府。”

謝子臣冷淡開口,直接走到蔚嵐身邊,言瀾見來人氣勢不凡,小心翼翼退開,謝子臣站在蔚嵐身前,蔚嵐滿臉茫然看著謝子臣。

別說蔚嵐茫然,陸續醒來的人都有些茫然。阮康成酒喝多了,完全沒多想,便道:“怎麽讀書時候來抓我們,現在還來!”

話音剛落,王曦面色就是一變。

讀書時候抓他們也就搬搬謝清壓他們,現在謝子臣可是實打實禦史中丞!

王曦立刻跳起來,迎上前道:“子臣來,坐下來喝兩杯。”

“不必了。”謝子臣擡手止住王曦的酒,轉頭卻是看到一旁的言瀾道:“你叫什麽?”

“奴才言瀾。”言瀾知道面前人來者不善,更加恭敬有加。謝子臣打量了他的面容片刻後,點了點頭。

沒有桓衡好看,更沒有自己美。

於是他放心下來,同蔚嵐道:“你打算自己走,還是我抱你走?”

“我自己來!”蔚嵐立刻起身,慌忙道:“我這就走!”

說著,蔚嵐同王曦等人告別:“王兄……”

“快走!”

王曦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麽了,他滿臉悲痛,企圖給謝子臣留下一點好感,張開扇子擋住臉,揮著袖子道:“你趕緊走!”

蔚嵐:“……”

既然大家一致趕她……蔚嵐便走了。

她走得有些晃,謝子臣一把扶穩了她,嵇韶皺了皺眉頭,撞了一下阮康成道:“你不是說他們兩關系不好?”

“對啊,”阮康成滿臉鄙夷道:“謝子臣就是不想阿嵐快活!就想出這樣的下作手段,阻止阿嵐和朋友相處!”

嵇韶露出沈思的表情:“我怎麽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呢?”

“我覺得啊,”王曦嘆了口氣,推了推還在睡著的林澈,有些無奈道:“我們還是考慮一下自己吧。”

眾人:“……”

嗯,害怕。

蔚嵐被謝子臣扶著上了馬車,謝子臣不由得皺了眉頭:“喝成這個樣子,我明天怎麽上朝?”

“沒事……”蔚嵐搖著扇子:“我有數。”

謝子臣:“……”

好想打人。

將蔚嵐放在馬車上坐著,謝子臣把謝銅方才端來的醒酒湯餵給她喝了,讓她躺在榻上,給她蓋了被子,冷著聲音道:“今天看上那個叫言瀾的了?”

“言瀾……”

蔚嵐張開眼睛,眼裏有些茫然。

眼裏是言家滿門抄斬時流下的鮮血,她坐在高臺之上,面容冷峻。

她經歷過兩次宮變,三次變法,一次滅國之禍,此時也不知道怎麽的,全都想了起來。她忍不住顫抖了身子,謝子臣察覺道了,不由的嘆了口氣,軟了眼神,拍著她的背道:“阿嵐,是不是不舒服了?”

她蜷縮起身子,握住了那個人的手。

“對不起……”她顫抖出聲,眼淚落在謝子臣的手掌裏:“對不起……”

謝子臣微微一楞,也明白她是醉得厲害了。他想了想,同她擠到榻上,這馬車上的榻對於兩個人來說著實太小了,他半個身子懸著,將她攬到懷裏,輕輕順著她的背,低頭親吻她的額頭。

“沒事了,阿嵐。”他溫柔出聲:“我在呢。”

蔚嵐在他懷裏漸漸安靜下去,她抱著他,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蔚嵐就發現謝子臣躺在身邊,他身上也沾染了她的酒氣,浴室裏是沖水的聲音,染墨上前來,忐忑同蔚嵐道:“謝公子說昨晚太晚了,就不管先睡了,今早起來給您沐浴。”

說話間,謝子臣也洗了,看了看天色道:“太晚了,我們一起洗吧。”

“不行!”蔚嵐和染墨同時開口,謝子臣微微沈思,覺得蔚嵐畢竟是個對男人有欲望的,便道:“那在側室備水吧,我過去。”

說著,他便起身去了側室,蔚嵐和染墨松了口氣,染墨上前來,著急道:“世子爺,怎麽你去了一趟北邊,桓公子給丟了,卻和謝公子睡上了啊!你們有沒有……”

“沒有!”蔚嵐立刻否認,而後道:“以後就把子臣當成你的男主子,好好伺候吧。”

“什麽?!”

染墨驚呆了,而蔚嵐拍了拍她的肩,自己走進了浴室。

梳洗過後,兩人一起準備上朝,此時天還沒亮,謝子臣瞄了一眼身側的人,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麽這麽矮?”

蔚嵐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片刻後,謝子臣擡手為她整了整發冠,又道:“矮點也好。”

蔚嵐:“……”

這時候蔚嵐才註意到,謝子臣手裏有好幾章折子,不由得道:“今日要參奏的人這麽多?”

“嗯。”謝子臣淡淡開口:“為正朝廷風氣,我義不容辭。”

蔚嵐誇獎了謝子臣一番,謝子臣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等快到宮門前,謝子臣先叫住了馬車,然後停了下來,自己上了等在那裏的謝家馬車後,兩人仿佛是從另外兩條路來一般,慢慢來到了宮門前。

而後謝子臣先下了馬車,蔚嵐後下,站在門前,忍著笑道:“喲,謝大人,好巧啊?”

謝子臣在宮燈前回頭,看見燈火下那個身著緋紅色官袍,風流肆意的少年,勾了勾嘴角。

“是啊,魏世子,好巧。”

兩人假作偶遇上了朝,此時還沒開朝,大家各自找了各自的位置,準備著早朝。對於蔚嵐的出現,所有人都保持了一種詭異的沈默,大家其實不大摸得準皇上的心態,也就不敢太早站隊,就連王曦等人,都在自家家長的眼神下安靜若雞的站著,拼命給蔚嵐使著眼神。

蔚嵐倒也不覺得尷尬,謝子臣卻是怕她不知道如何自處,提醒了一句:“你走之前已是刑部侍中,便站到林大人身後去吧。”

這話不用謝子臣提點,她也是知道的,只是意外的是,在她沒走過去之前,就聽刑部尚書林尋大聲道:“魏大人,這邊來吧。”

所有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便就是蔚嵐都有了幾分驚疑,但她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便走到了林尋身後,持著笏板行禮道:“謝林尚書解圍。”

“既然來了刑部,就好好幹吧。”林尋本不大喜歡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改變了態度,持著笏板轉過頭去,等待著早朝。蔚嵐在他身後思索著,又聽他道:“當日你來我府中尋我,偶遇澈兒,卻沒有借他進我林府,我想你也是個好孩子。你為了大局叛逃前去北方,也是以命搏得南方的安寧,老夫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你既然有這樣的心性能耐,就在刑部好好打磨,其他事你也不必擔憂,自有老夫擔著。”

聽到這話,蔚嵐心裏不由得舒展開來。她向來聽說林尋是個護短的,卻是第一次感覺到這種被護短的感覺。她感激道:“多謝林大人!”

林尋沒有回話,時候到了,唱官開始宣布早朝,朝臣跪著迎接了皇帝從禦道入殿之後,而後朝臣魚貫而入。

謝子臣為皇帝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工作,加上桓衡的威脅,皇帝倒也沒有為難蔚嵐,甚至有些不耐煩給她又升了一級,從刑部侍中升任成為了刑部侍郎,竟就是一下和謝子臣平起平坐了。

這次林尋沒有反對,也就無人敢說什麽,可這官位明顯是皇帝為了之前缺糧草安撫桓衡所給的,他心裏不舒服,整個儀式十分簡潔。蔚嵐也不是不識好歹的,恭敬領了印章,而後便安靜弱雞的站在林尋身後,一言不發。

早朝照例商議了幾件早已經擬定今日商議的要事後,皇帝便道:“今日還有事要奏嗎?”

沒有人說話,皇帝打了個哈欠道:“那……”

“陛下!”謝子臣突然出聲:“臣有本要奏!”

一聽這話,王曦、林澈、阮康成、嵇韶等人立刻開始在自家老爹背後瑟瑟發抖。

而蔚嵐則是早就知道他今日要放個大招的,倒也沒覺得有什麽,直到謝子臣擲地有聲開口:“臣要奏,金部主事王曦,尚書右丞林澈,中舍人嵇韶,尚書郎阮康成四人昨夜不顧律法,以官員之身夜醉青樓招妓!”

一言出,參了四大家的嫡子,整個朝堂的人不免就有些尷尬了。這裏面有三個人都是太子這邊的人,太子立在上方,不由得有些頭疼,覺得這些人肯定是做了什麽招惹了謝子臣,而謝子臣也是……找麻煩就找麻煩,沒必要這麽不給臉吧?

當然,謝子臣心裏琢磨的是,只談他們招妓,已經很給臉了。

不止太子這麽想,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這幾個人肯定是招惹了謝子臣了,皇帝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道:“王曦,可有此事?”

“陛下!”王曦出列,跪了下來,謝子臣出手,必然是準備了證據的,他要還是抵賴,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

於是王曦只能苦著臉道:“陛下,我等昨夜年少好奇,的確是去長了長見識,只是,我等並未招妓,帶的都是自家的歌姬,還望陛下明察!”

“是是,”其他幾個人趕緊跟上:“我等帶的都是自家歌姬!”

“在下說的是昨夜嗎?”謝子臣淡淡開口,王曦立刻知道,不好!

然而就這麽一想,謝子臣就拉開了他手裏長長的奏章,將他們這一年來出入過青樓的時間地點以及點的花魁全都念了一遍。才念出幾行,王曦便直接道:“下官知錯了!”

說著王曦就以誠懇的態度,幾乎是要哭出來的模樣:“陛下,下官年少無知,還望陛下給我等一個贖罪的機會!”

“年輕人……朕能理解。”皇帝也有些尷尬。其實他也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可是律法在這裏,謝子臣還查得這麽清楚。王曦也算是他侄子,他母親華陽公主是皇帝的親妹妹,打小叫著舅舅長大的,皇帝也不太想打他臉,只能道:“罷了,就按著律法,罰半年俸祿吧。”

“王愛卿,”說著,皇帝看向王曦的父親,嘆息道:“還是好好管教一下。”

“是,陛下放心。”

王曦都被管了,其他幾個肯定跑不掉。基本上都是回去家法的命,一群人簡直是把謝子臣打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也沒什麽辦法,只能打掉牙和血吞。

事情了了之後,所有人下朝。剛一出宮門,謝子臣便被王曦幾個人拉過去,王曦簡直是直接上來揍人的心情都有了,可是他還是忍住了,他不想明天背一個毆打禦史的罪名。於是他只能道:“謝兄,有什麽話好說,為什麽要直接上朝來鬧呢?”

“我與你們沒什麽話說。”謝子臣淡然開口:“本官不屑於逛青樓的官員為伍。”

“謝子臣!”阮康成怒了:“我看你就是成心找我們麻煩!同樣都是去逛的,你怎麽就不參魏世子。”

聽到這話,謝子臣目光淡淡看了過來。

“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參?”

他這一句話說的所有人楞了一下,謝子臣掃了他們一眼,淡道:“你們要逛,我不管。但以後帶著蔚嵐去逛,我知道一次,參你們一次!這次我參你們逛青樓,下次就是養外室,下下次……”

“懂了!”所有人集體開口,王曦忙道:“子臣你放心,這種齷齪的事,我等絕不會帶著魏世子再做了。日後我若看見她做這種事,立刻就阻止她,告知你!你我兄弟,幫你我義不容辭。”

“多謝阿曦,”謝子臣拱手行了個禮,淡道:“明日我會參王元,阿曦放心。”

王曦:“……”

突然有點小高興是怎麽回事?想搞自己那個三哥好久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蔚嵐:“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不跟我玩了,阿曦,你知道原因嗎?”

王曦:“不……不知道。”

蔚嵐:“為什麽,你也不知道呢?我一直以為,你是我身邊最聰明的人。”

王曦:“就是因為聰明,才不知道。不想被參。”

林澈:不想被參

嵇韶:不想被參

阮康成:不想被參。

謝子臣:大家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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