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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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聲。

他知道她要南回,他沒有阻攔,也沒有乞求,他只是在前幾天安靜射殺了那只傳信給謝子臣的蒼鷹,將她派出去的所有人都攔截了下來,然後不斷告訴唐莫蔚嵐有多好,蔚嵐要他做什麽即將傷害唐家的事,催促唐莫提前動手。

緊接著她為他出手擺平了唐家,拔了北方最後一顆釘子。

一切就該結束了。

北方安定了,阿嵐該留在他身邊了。

桓衡溫柔註視著蔚嵐,內心有一種奇異的幸福感,他想去碰碰她,又有些不敢,就只能是註視著她,躺在她的身側,感覺像很多年前一樣。

蔚嵐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感覺到了手上的鐵鏈,她轉頭就看見躺在身邊睡得安穩的桓衡,心裏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由得冷了神色:“桓衡。”

“阿嵐,”桓衡睜開眼睛,看見她醒了,竟也是不害怕,他溫柔道:“阿嵐,你醒了。”

“你說你愛我,”蔚嵐冷笑出聲來:“就是這樣愛我的?”

“是啊,”桓衡癡迷看著她:“阿嵐,我並沒有指望你愛我,”他不知道是告訴她,還是告訴自己,他擡起手,撫在蔚嵐臉上,帶著笑容道:“我啊,就只是希望,你活著在我身邊,死了葬在我的棺材裏。你愛不愛我,”他笑彎了眉眼:“不重要的。”

“桓衡,”蔚嵐看著他,冷道:“你瘋了。”

桓衡微微一楞,隨後道:“也許吧。”

蔚嵐閉上眼睛,不再同他說話。

桓衡看著她的模樣,想伸出手去,蔚嵐霍然睜眼,怒視他道:“滾!”

她的目光冰冷得駭人,桓衡一時被她震住,片刻後,卻是笑了起來,滿不在意道:“阿嵐,兩個男人,又能做什麽呢?”

“你敢碰我一下,”蔚嵐冷聲道:“那你就把我先擡到棺材裏吧。”

桓衡楞了楞,嘆息出聲。

“阿嵐,”他有些茫然:“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若是喜歡你,為何從來對你的身子,沒有半分興趣。我無數次夢見你,”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蔚嵐瘋狂反擊出來,桓衡一把截住她的手,她身上的內力早就被卸了,他抓著她,輕而易舉將她反手剪到身後,一手擡起她的下頜,冷聲道:“我不會動你,但你別逼我。”

聽到這話,蔚嵐冷靜下來,不再掙紮,桓衡見她軟化,也放軟了態度,繼續道:“可是阿嵐,每一次夢裏,你都是女人。我夢見過無數次進入你的身體,你被我壓在下面,呻吟嬌喘,可是,夢裏的你都是一個女人。”

“我這樣喜歡你,這樣想占有你,可是一想到你是個男人,”桓衡嘆息出聲:“我便覺得,無法對你做出什麽來。”

“最好如此。”

蔚嵐冷聲開口。桓衡低笑出聲來,他抱著她,覺得內心一片安寧。

“阿嵐。”他溫柔開口:“就這樣,不管我是喜歡你,還是只是想獨占你,就這樣,我們過一輩子。”

蔚嵐沒有說話,她給他靜靜抱著,默不作聲。

從那天開始,除非有必要,桓衡每天都呆在這個小屋子裏,他把所有的公務都搬到了這裏來,每天都在陪著她。蔚嵐很平靜,一貫從容的姿態,只是卻仿佛是懲罰他一般,當他不存在。

一天,兩天。

時日久了,桓衡就開始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求個什麽,明明以為只要她在這裏,就可以不在意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她在他身邊了,他又想求得更多。

他要的是那個會對他笑,會和他說話,會看著他的阿嵐。

不是現在這個……

不是目前這樣……

他想求她對他笑一笑,於是越發卑微的對她,他所有想到的好的東西,都給她搬到身前來。可是她卻沒有看過一眼。

而這時候,桓衡在盛京的探子回報,謝子臣來了北方。

他在老鷹沒有回信幾日後,便察覺不對,立刻啟程到了北方,入了北方境地後,便消失不見了。這個消息讓桓衡感覺惶恐,他心裏害怕,便更是日日夜夜守在蔚嵐身邊。

而蔚嵐默不作聲,桓衡開始和她說謝四的消息,她眼裏波動了一下,卻什麽都沒說,仿佛死了一樣。

桓衡終於有些按耐不住了,有一日他喝得大醉,跌跌撞撞回到密室來。

“阿嵐,”他去拉她,哭著道:“你和我說句話,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阿嵐。”

蔚嵐沒有言語,他上前來拉扯她的衣衫,蔚嵐一腳踹開了他,冷聲道:“滾!”

桓衡楞了楞,片刻後,他呆呆看著她道:“阿嵐,你是不是很惡心我?很討厭我?很恨我?”

蔚嵐依舊沒有說話。桓衡酒醒了大半,站起身來,點頭道:“好,我走。”

他轉身離開,蔚嵐突然出聲:“給我把琴。”

桓衡欣喜回頭,卻見那人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給她找了把古琴,歡喜道:“阿嵐,你先湊合著用,我明日給你找一把更好的。”

蔚嵐沒說話,她當他並不存在。

又過了些時日,送著桓松去藥王谷的若水回來了,帶回來桓松在藥王谷醫治好的消息,桓衡被屬下拖著,為此慶賀了一晚上。蔚嵐在密室裏撫摸著古琴,然後打開了琴匣,用這些時日恢覆的內力,切斷了琴弦,收進了袖中。

而後她聽見密室門被人打開,她淡定回過頭去,便看見了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她認識,是桓松身邊那個被搶來的姬妾,若水。她見她出現在這裏,卻絲毫不覺得驚奇,若水笑了笑,卻是道:“魏世子近日可好?”

“不太好。”蔚嵐勾了勾嘴角。若水上前來,將一把匕首,一包毒藥,一把鑰匙交給了蔚嵐,恭敬道:“世子受委屈了。”

蔚嵐沒說話,若水是她的人,早在若幹年前,她便知道,若水是要反的。

她恨桓松,如果不是蔚嵐攔著,當年她就自盡了。蔚嵐一直也只是以防萬一,卻沒想過,真的有用得上若水的一天。她將東西收到了袖裏,卻是道:“桓松呢?”

“我把他殺了。”若水眼中露出狠意:“我再不動手,他就要病死了。我一定要讓他死在我手裏……”

“那,恭喜了。”蔚嵐擡起頭來,靜靜看著若水。她活不長了,蔚嵐知道。蔚嵐嘆息了一聲,淡道:“珍重。”

若水紅了眼眶,這是這裏唯一對她好過的人,這位公子,如此溫柔體貼的一個人。在她自盡那個風雪夜,她將她從水裏拉回來,將外套披到她身上,將匕首遞給了她。

“死算什麽本事,就讓那羞辱你的人白白活著?!”

她為了報答她,這才拖了這麽多年。

如今大仇得報,她的恩情也已經還盡,是到告別的時候了。可也不知道怎麽的,若水就覺得眼中有些酸澀,忙低下頭,沙啞聲道:“世子可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我有兩件事,”蔚嵐摸著袖中的匕首,那是當年她給她的:“第一件,你幫我聯絡城中張家鋪子的張順,告知我的情形,他會知道怎麽做,然後告訴他,我將在明日卯時動手,讓他來接應。”

“世子如何知道時辰?”

這裏根本沒有任何光亮,蔚嵐笑了笑:“此時可是戊時?”

“世子如何知曉?”若水露出詫異來,蔚嵐卻是看了墻角一眼,淡道:“我自打進入這裏,就用計數計時。”

二十七天,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心裏默念,她的睡眠一直十分穩定,每一日都是固定的三個時辰。然後她不說話,不理會桓衡,就是害怕打斷了這樣的計時。

她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在此之前,她做足了充分準備。

“世子真是聰慧。”若水由衷讚嘆,蔚嵐點點頭,卻是看向她,同時在心裏記著時間道:“第二件事,是關於你的。”

“請世子吩咐。”

“若能活下去,”蔚嵐嘆息了一聲,眼中全是誠懇:“請務必活下去吧。”

若水楞了楞,卻是笑了。

“有世子這句話,若水便是死了,也是無所謂了。”

兩人商量了具體事宜後,若水便退開了。夜裏桓衡跌跌撞撞回來,趴在她身邊喊:“阿嵐,我回來了,我好想你。”

蔚嵐睜著眼睛,一言不發。

她一直保持清醒,數到了卯時。而後,她用若水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鐵鏈,接著抱住了桓衡。在桓衡還沒清醒時,就點了他的穴道。

而後她才輕聲喚:“阿衡。”

桓衡清醒了,在她點穴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他心裏全是惶恐,他知道,他等了這麽多天的結局終於要來了,阿嵐要走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在守著她這個過程裏,他早就知道了。

“阿嵐……”桓衡顫抖了聲音:“別走……別離開我……”

“阿衡,”蔚嵐輕聲嘆息:“我走了,你要當個男子漢。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

“阿衡,”她用手觸碰他的眉眼,眼裏全是溫柔:“有些話,我必須是要同你說清楚的。這些年,的確是我太過寵你,導致你沒有能力應對這一切,我的確有錯。可是阿衡,若我是你,我卻不會將責任推卸在他人身上。”

“沒有誰該對你好,沒有誰該對你的人生負責,你錯了,那就是做錯了。做錯了沒有人會幫你承擔這份責任,除了你自己。所以日後,你要學著承擔責任,而不是推卸責任。”

“我曾經嬌寵你,那時候,我是想寵你一輩子的。所以我不需要你做什麽,你任性,天真,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我會寵著你。所以你身為桓家嫡子,卻不顧自己家族來到盛京,成為皇帝的質子,如此不顧家族,不顧他人,我沒有怪你;所以一直以來你做事從來不考慮別人,我也沒有怪你。”

桓衡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咬著下唇,渾身顫抖。

他想擁抱她,想留住她,可他做不到。

其實什麽都沒變過,哪怕他如今穩坐北方,他在她面前,卻似乎都一直是那個需要她護著的少年。

她在燈火下看著他,眼裏有了嘆息:“可是阿衡,當你選擇留在北方,選擇娶唐莫的時候開始,那你就是選了另一條路。那我就得教你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沒有人會寵你,相反的,是你得去護著別人。一個桓家的嫡長子,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關系著千萬人的性命。做錯事了,首先要想自己做錯了什麽,如何避免。”

“你要去尊重別人,阿衡,”她撫摸著他的眉眼:“如果你愛我,愛情不是這樣的。”

“我喜歡你,可我沒有想過斬斷你的臂膀,沒有想過要把你鎖起來。我給你選擇,你要是願意跟我去南方,那我守你一輩子,如果你要是留在北方,我也願意永遠當弟弟。”

“桓松是好將軍,可是他的一生並不幸福。你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嗎?她並不是難產死的,如果你去調查過,你就知道,你的母親在剩下你後,試圖刺殺你的父親,被你父親親手殺死。”

“你想殺了我嗎?阿衡。”

桓衡滿臉震驚看著蔚嵐,蔚嵐註視著他,如同註視著一個孩子。

“阿衡,”她撩開他的頭發,看著他明亮的眼:“你穿紅衣服,一點都不好看。”

“我還是愛那個穿著黑色衣服,抱著刀,一直跟在我身後,叫著我阿嵐的阿衡。”

“阿衡,”蔚嵐彎起眉眼,眼裏帶了淚光,她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我走了。”

阿衡,萬水千山,此後,大概再無歸期。

我知道你要成長,你要長大,你會成為一個將軍,頂天立地。

阿衡,我祝你安好。

再見。

蔚嵐從容起身,往外走去。桓衡僵持不動,眼淚滑落下來,他低嗚出聲,直到那人腳步聲徹底消失,他終於壓制不住,嚎啕大哭。

外面傳來刀劍之聲,他終於能夠動彈,彎曲了身子,抱住自己,一聲一聲,痛哭出聲。

“阿嵐……”他終於知道,自己失去了多麽重要的東西,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麽幼稚軟弱。

她以為他責怪他,可他哪裏是責怪她,他責怪的,從來都是軟弱無能的自己。

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一路跌跌撞撞,誰說什麽,他聽什麽。

他這樣愛著她,愛得倉皇失措。

他不惜一切想要的得到她,可卻終於明白,這樣的方式,永遠留不住那個人。

他哭聲漸弱,外面終於有人尋了過來,聽到他的哭聲,一時有些籌措,片刻後,終於咬牙道:“少帥,有急報。”

桓衡聽到聲音,收住了哭聲,會用少帥的,都是桓家嫡系,許久後,他終於道:“說吧。”

“元帥……去了。”

裏面沒有聲音,片刻後,桓衡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身著黑衣,衣冠整齊,面色從容平靜。

“怎麽去的?”他似乎毫不意外,那人道:“是一個叫若水的侍妾殺的,我等已將她看押。”

“父親的屍骨呢?”桓衡往外走去,那人道:“在路上。”

桓衡點了點頭,走到屋外,便有人向他報告蔚嵐逃脫的消息。他翻身上馬,帶著人疾馳而去。他心中有許多想要訴說,仿佛是到了少年時。

那年蔚嵐生日,他從戰場上下來,想及時將禮物交給她,於是他一路狂奔了一夜,帶著鮮血在淩晨趕到蔚嵐面前。

這一次也一樣,他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蔚嵐面前。

她離他很遠,正瘋狂朝著江面一葉扁舟而去,那扁舟之上,神色從容站立著一個黑衣青年,他面冠如玉,雙手攏在身前,靜靜等候著那個駕馬而來的白衣身影。

蔚嵐廣袖獵獵而響,桓衡站在遠處山丘之上,大吼出聲:“阿嵐!”

蔚嵐霍然回頭,便看見那黑衣少年,腰懸長劍。

“阿嵐,我聽你的話!”

風中是他的聲音,蔚嵐看著那人明亮的眼,聽他道:“他年,我必南下尋你!”

蔚嵐不由得笑彎了眉眼,風聲在身邊呼嘯而過,她揚聲開口:“好!”

扁舟上的人皺了皺眉頭,而後便看那白衣來到身前,一躍上了舟上。

岸邊士兵被勒令停住腳步,看著那兩人相攜立在舟上,翩然而去。桓衡的目光一直停在蔚嵐身上,謝子臣擡眼看過去,桓衡卻是冷笑開來,從旁邊拿了弓箭,彎弓便是朝著蔚嵐射了過去,一連三箭,蔚嵐背對著桓衡登船尚未發現,謝子臣面色一變,將蔚嵐往身後一攬廣袖一拂,叮叮甩開兩箭,第三箭就直接紮進了腿上。

蔚嵐一把扶住無法站穩的謝子臣,眉頭一皺,便聽桓衡朗笑開來,將弓往旁邊一扔。

蔚嵐微微一楞,而他註視著蔚嵐,張了張口。

船慢慢遠了,天亮起來,湖面泛著霧氣。

那黑衣少年一直看著她,仿佛這一眼就是錯過,目光溫柔而明亮,他似乎說了什麽,可她沒有聽見。

然而周邊人卻知道。

他說——阿嵐,再見。

阿嵐,我會如你所言,我不會再軟弱,不會再偏執,不會再推卸責任,不會再優柔寡斷。我會成為北方真正的主人,然後再次南下,尋你。

你無法在北方實現你的報覆,沒有關系,我到南方去。

我會比我父親做得更好。

我會有權勢,我會有榮耀,我會有聲望,我會親自到南方,讓陛下賜下九錫,成為這個帝國無冕之王。

我們會是一生的對手,也會是一生的盟友。

阿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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