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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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前腳剛進長信侯府, 後腳就收到了前線告急的密報。她太清楚這些彎彎道道,幾乎只是在瞬息之間便猜測出了皇帝的意思, 立刻同染墨道:“讓林夏趕緊出城,去密道外等著!將全家給我叫過來。”

“阿嵐?”桓衡皺了皺眉頭:“發生什麽了?”

蔚嵐沒說話, 她靜靜看著桓衡。

來這個世界這麽多年, 從未有一刻讓她覺得是如此艱難的。前線打了一個月,朝中卻拖著沒有將信息告知於眾,甚至還全面封鎖這些信息,明顯就是皇帝想借著這次機會對桓松下手。桓松與朝廷從來都是這樣相互依持的關系,桓松手握大軍保住北邊防線,朝廷提供糧草供養大軍, 如果臨時停了糧草補給, 七十萬軍, 桓松一時也是沒有辦法的。如果皇帝想對桓松下手, 那麽桓衡就真的成為了質子,質子命運如何, 歷史上向來清楚, 她不忍看著桓衡落入這樣的境地。

可是一旦她出手幫了桓衡,就等於她要拋下在南方的一切根基, 舉家北遷,叛離朝廷, 一路上風險重重,可能是要葬送滿門的事情。

她的抱負、理想,頃刻間就可能毀於一旦。她若叛變, 除非帶著桓衡日後南下掃平大楚朝廷,否則就將一世只能偏安北境,絕無位於人臣的可能。可南方本就危如累卵,同室操戈之時,自然就是狄傑陳國出兵之日,她蔚嵐不想當這個滅國的罪人。

看著面前人清澈茫然的眼神,蔚嵐伸出手去,撫在了他的臉上,眼中不由得有幾分苦澀。

交出他。

她的內心告知自己,理智告訴自己——交出他。

交出桓衡,協助皇上刺殺桓松,而後自己同南方世族一起侵吞那七十萬大軍,她聲望在北方本就不錯,桓松一死,桓衡為質,她必然就能接管那大半軍隊,從此在南方之中,如日中天,而大楚也將自此不必南北割據,能有一統天下的資本。

可她張了張口,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的內心無法應允她的行為,她第一次如此茫然無措。她看著面前人鮮活的模樣,完全無法想象,如何打折他的雙膝,彎下他的脊骨,削了他的驕傲與猖狂。

她的阿衡……

她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字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認識到,這個人在她心裏,竟然是有這樣重要的位置的。她一時辨別不清這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可是當這四個字浮現的時候,她內心突然安定下來。

她的阿衡。

這天下是蘇家的天下,這桓衡卻是蔚嵐的桓衡。

她將他從風雪裏背回來,她在戰場護著他,她教他做人做事,而他也不顧一切從北地而來。

她從未懷疑過,桓衡屬於她。

她蔚嵐的東西,從來不能讓人傷害染指,哪怕是天子也不行。

蔚嵐眸色漸深,摩挲著桓衡的面頰,桓衡忍不住紅了臉,側過頭道:“阿嵐,怎麽了?”

“去收拾東西!”蔚嵐將他一推,冷聲道:“北方有戰事,我帶你走。”

一聽這話,桓衡立刻冷了臉,毫不猶豫轉頭去了房裏,而蔚嵐行色匆匆來到大堂,魏華抱著魏熊,魏邵扶著魏老太君,全家人緊張道:“阿嵐,怎麽了?”

“北境有戰事,陛下欲以扣押糧草之行逼迫桓松,我欲送桓公子北歸。”

“不可!”魏老太君大喝出聲來:“阿嵐,你怎可做出如此違背陛下意願之事?!我魏家滿門都在盛京,你這是要將魏家滿門置於何種境地?!”

“奶奶,”蔚嵐聲音中全是苦澀:“我送你們出府。”

“魏嵐!!”魏老太君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魄力,怒喝道:“你即刻將桓衡送入宮中,你若不送,我便一頭撞死在這裏!”

蔚嵐沒有說話,手中握著謝子臣送她那把小扇,垂下了眼眸。

“奶奶。”蔚嵐從未服過軟,而這一次,她掀起衣擺,便跪在了眾人面前,而後叩首俯身,沙啞道:“蔚嵐任性妄為,還望奶奶恕罪。蔚嵐必將傾盡全力保住魏家,但桓公子,蔚嵐一定要送他回去。”

“為什麽……”

魏老太君顫抖了身子,揚起拐杖,竟是忘記這只是個女兒身一般,一杖一杖擊打在蔚嵐身上,哭著喊道:“我魏家滿門,竟還不如一個外人嗎?!讓你當世子,你便當成這樣子?!”

蔚嵐不敢換手,她匍匐在地上,仍由那拐杖砸落在自己身上,疼痛讓她無比清醒,她如此清楚感知到了自己的內心。

她要送桓衡回去,她要讓桓衡站在那個位置上,她蔚嵐的的人,她要護著,寵著,讓他一世天真。她容不得這世上任何人欺負他,也容不得這世上任何人糟踐他。

她不但要送他回去,她還要幫他安定北方,建立北方最堅實的防線,然後,她要回到盛京來。

她要成為桓衡的依靠,讓桓松今日之事再無發生的可能。誰都不能斷了北方軍的糧草,誰都不能亂了北方軍的人心,她答應過桓衡,他們要攜手並立,收覆北方,光覆漢室江山。

哪怕這條路太難,可是她也得走。

身為女兒家,理當將最難的路留給自己,將自己心尖尖的人護在手心。連個男人都護不住,她蔚嵐重活一輩子,又有什麽活法?

“奶奶,阿衡不是外人,”蔚嵐閉上眼睛,嘆息出聲:“阿衡是蔚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一聲雷響,大雨磅礴而落。謝子臣剛剛踏入門口,便聽到這樣一句話。

他停住步子,看見魏老太君震驚的表情,謝銅在他身後撐著傘,聽大雨打在雨傘之上,滴滴答答。

周邊一切仿佛都安靜下來,只有桓衡急促的腳步聲,他匆匆忙忙提劍而來,出聲道:“阿嵐,我們……”

話未說完,他便看到屋裏的場景,目呲欲裂。

“你們在做什麽!”說著,他便沖了過去,想要扶起蔚嵐,焦急道:“阿嵐,他們是不是打了你,阿嵐……”

“阿衡,讓開。”蔚嵐卻是無比堅定推開了桓衡,然後深深再拜:“蔚嵐將送桓公子北歸,平定北境,他年南回盛京,與桓公子成結盟之勢,內安大楚,外平中原。望奶奶、父親、哥哥、小弟,各自珍重。”

說著,蔚嵐直起身來,卻是將目光看向了抱著魏熊的魏華,魏華上前了幾步,聽她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哥哥,林夏在密道外等你們,密道口放有偽造的身份證明和人皮面具,出去後往前走一百裏的青城裏,有一戶姓林的人家,那戶人家已經在那裏生活了四年,從此你們就是他們。一切我都已經安排好,勞煩哥哥照顧家人,他日,”蔚嵐捏緊拳頭,卻是看向了眾人,然後揚聲開口:“我必南歸,迎你們再回長信侯府!”

魏華沒有多說,他只是點點頭。魏老太君哭聲不止,由魏邵扶著,低低勸慰。作為一個父親,他早已經放棄了去管自己孩子的權利,只希望自己能不成為他們人生道路的絆腳石。

染墨替他們打開了密道,又派了一批暗衛護送他們,魏華將魏熊交給魏邵,提著劍殿後,眼見著全家人都進了密道,魏華突然頓住了步子。他似乎是隱忍了很久,又忽然轉身,從密道門口折了回來,將蔚嵐一把狠狠抱進了懷裏。

“活著回來。”他聲音沙啞:“不然我殺了桓衡。”

“好。”

蔚嵐眼裏忍不住有了笑意,魏華壓低了聲音,用所有人都無法聽見的音量,附在蔚嵐耳邊:“喜歡他,就娶了他!”

蔚嵐微微一楞,卻是朗聲笑了起來,眼裏帶了寒芒。

“若我真的喜歡他,”她低笑出聲:“必然娶了他。”

可是她還不懂什麽叫喜歡,她只知道,她要桓衡好好的。

等魏家人都被送走後,蔚嵐終於回過頭來,她看著院子裏站立了許久的謝子臣,含笑道:“子臣。”

謝子臣靜靜註視著蔚嵐,眼中風起雲湧。然而他卻一聲不吭,雙手並在身前,在廣袖之下,用一只手壓住另一只手,淡道:“他如此重要?”

“是啊。”蔚嵐有些無奈,眼中滿是苦澀:“我也不想他如此重要。”

可是,偏生有些人,天生就讓你無可奈何。

“你這是在毀了你自己。”雨滴越發大了,謝子臣覺得這雨簾迷蒙了他的眼,讓他不大看得清對面人的模樣。

他一直以為,那個人對她是很好的。從來都要送他回家,下雨打傘也要傾斜給他,無微不至的體貼,讓他以為,這人已經無法做到更好。

可如今他卻明白,那些幾乎都只是她的習慣而已,她要掏心掏肺對一個人,到底能做到怎樣的地步。

他顫抖了手,卻不敢讓人發現,隱在衣袖之下,讓他覺得十分有安全感。內心狂躁又平靜,憤怒於她為什麽能為桓衡做到這樣的程度,卻又早已意料,她就是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他早就知道,桓衡是不一樣的,和他,他們盛京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桓衡與蔚嵐,這兩頭從北地來的狼,無形中似乎早就有了這樣驚人的默契,團抱在一起,讓人無從插手。

可是他不曾知道。

在蔚嵐對他伸出手的時候,在蔚嵐親吻他的時候,在蔚嵐對他如此溫柔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有那麽一個人,貫穿在蔚嵐的生命裏。

可他能怎麽辦?

她來過他的生命,給了他貪慕的溫柔與光芒,他就難以放手。

他不是沒想過守住這份內心,也不是沒想過逃離,可是是她纏上來,是她一次次鍥而不舍的追逐,是她先說的喜歡,卻也是她先說的放手。

這世上哪裏有這樣好的事?他謝子臣,又哪裏是那樣好相與的人,讓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他靜靜註視著她,感覺風雨愈大。蔚嵐卻沒看他,轉頭向桓衡伸出手去,溫柔道:“阿衡,我們走吧。”

桓衡看著蔚嵐的手,遲疑了片刻後,堅定擡頭道:“阿嵐,我自己走。”

蔚嵐面色一僵,桓衡靜靜看著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清晰,哪怕身處險境,可他覺得內心這樣甜蜜。

阿嵐選擇了他。

她願意同他回到北方。

如果是之前,大概他會覺得十分開心,可是現在的境地,他卻不願意了。他揚了揚手中的劍,滿臉驕傲道:“阿嵐,我自己能走的。不說了,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蔚嵐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大步跟了上去,溫柔道:“如果這樣好走,那我送一送你,也無妨。”

“蔚嵐!”謝子臣高喝出聲:“他可以自己走,你沒聽到嗎!”

“我要送他走,”蔚嵐冷下神色:“你沒聽到嗎?”

說著,蔚嵐一把拉扯過桓衡,便朝著馬廄而去,謝子臣閉上眼睛,因為憤怒微微顫抖。

“公子……”

“去城門前布置一下,陛下如今必然已經要動手了。”

“公子為何要幫他們?”謝銅有些苦澀:“留下魏世子,不更好嗎。”

“若是留得住,”謝子臣苦笑出聲來:“你以為我不留嗎?”

蔚嵐是一定要送桓衡出去的,哪怕是用命去換。為了不拖累家裏人,給他們時間逃脫,蔚嵐不可能和他們一起走密道,必然是要從城門突圍而出。長信侯府外面如今應該已經布滿了探子,只要蔚嵐出門,必然就封鎖城門。他若不幫,蔚嵐……走得出去嗎?

他不知道。

她從來都在他意料之外。

蔚嵐從馬廄與桓衡一同引馬出來時,謝子臣已經站在了門口,他看著蔚嵐,眼中滿是悲憫,最後一次道:“回去吧。”

蔚嵐看出他的意思來,卻是笑出聲來:“謝子臣,是我辜負你。”

“既然知道是辜負,”謝子臣淡然開口:“為什麽不彌補?”

“子臣,”蔚嵐眼中有了柔軟,溫和道:“日後,我必當補償。”

說完,她面色一變,大喝了一聲“駕!”,便帶著桓衡打馬就朝著謝子臣沖了過去。謝子臣雙手攏在胸前,面色不變,陰冷又蒼白的面容上表情無悲無喜,看不出半分情緒,他只是靜靜註視著那個架馬朝他沖過來的人,眼中落滿了那個人的身影。

即將臨到謝子臣身前時,十幾個暗衛拔劍而出,謝子臣淡然開口。

“我不會讓你做任何有損陛下之事。”他的聲音中全是冷意,蔚嵐燦然一笑,馬高高躍起,身體在馬上靈巧的彎成一個詭異的曲度,長劍朝著周遭劃去,逼退眾人之後便突然出現在謝子臣面前,謝子臣連連疾退,蔚嵐緊逼而上,頃刻間兩人交手數招,桓衡及時趕到,從背後一鞭子就將謝子臣卷起,蔚嵐直接一拉一點,便將謝子臣點了穴位放到了自己的馬上。

雙方這一動作將暗地裏的暗衛驚了出來,謝子臣被蔚嵐環在懷抱之中,朝著追來的謝銅大喊:“快去稟報陛下!魏世子帶著桓衡跑了!”

聽到謝子臣的話,蔚嵐不由得低笑出聲來。

“子臣,”她眼裏帶了幾分讚賞:“你莫不是想跟我一起去北方吧?”

她仿佛是在詢問,謝子臣幾乎想將那句好說出來。

別說去北方,去狄傑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是這個人,就這樣抱著他,感覺天涯海角,也沒什麽不可以。

然而這些話他不能說,不是時候,也不是時機。他感覺著那人身上的香味和溫度,慢慢道:“阿嵐,結業之後,我就再沒這樣靠近過你。”

蔚嵐心中一軟,將手攬在他腰身之上,護著他。

周邊羽箭紛飛,蔚嵐手中長劍叮叮當當避開這些羽箭,時不時還要照看一下身後的桓衡,桓衡與她配合慣了,兩人又都騎術精湛,兩匹馬根本不帶減速,一路朝著城門沖出去。守城的人是謝家子弟,見三人來到,便趕緊叫人開始關城門。城門緩緩合上,這時他才瞧見蔚嵐竟是劫持了謝子臣,他不由得臉色大變,一時竟不敢做得太過。就在片刻前皇帝下了詔令,必須活著留下桓衡,至於蔚嵐,若執意阻撓要桓衡出城,格殺勿論。可謝子臣是如今謝家最看重的子弟之一,若真的折在這裏,他又怕家主問罪,只能假做阻攔的模樣,揚聲道:“大膽蔚嵐,還不放了謝禦史!”

“真是不好意思了,”蔚嵐竟是將謝子臣朝著身上一甩,一副要用謝子臣當盾牌的模樣,大笑著道:“你們大可射箭罷!”

“蔚嵐!!”那守城之人怒目而相,謝子臣閉上眼睛,輕輕嘆息了一聲,感覺心中全是酸楚。

他早知她不在意他。

但是卻未曾想過,她竟是,如此不在意他。

這些難過他無從訴說,只能閉上眼睛,都埋在了心裏。即將接近城門時,潛伏在城門口的暗衛突然沖了出來,謝子臣和蔚嵐的人一起,守門士兵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城門就卡在那剛剛足夠兩個人通過的縫隙之間,雙方人馬廝殺成一片,蔚嵐遲了一步,擋住了周邊士兵,同桓衡道:“出去!”

桓衡也不遲疑,躍馬而出,見桓衡出去之後,蔚嵐這才跟在了後面。守城之人見兩人逃脫,終於按耐不住,也顧不上謝子臣,急喝道:“放箭!放箭!”

羽箭如雨而落,蔚嵐臉色一變,瞬間就想謝子臣轉到她身前,然而也就是那刻,一直僵硬著趴在她身後的謝子臣卻突然一把握住了她握著韁繩的手,同時將身上披風往外一扔,遠處也看不清到底是蔚嵐用了謝子臣的披風,還是謝子臣自己甩出的披風,只見那披風帶了一股罡氣,瞬間將那羽箭卷入了衣衫之中。與此同時,謝子臣無比強硬握著蔚嵐的手,環著蔚嵐的腰,駕馬狂沖而去。

“你……”蔚嵐一時不由得呆住了,完全沒有想過,謝子臣竟是早就已經脫離了她的挾持。然而謝子臣沒有說話,第二波箭雨又來,謝子臣抿緊了唇,一拉馬繩,馬受驚高高躍起,卻是狂跳了出去,剛好跳出了那箭雨的射程。身後追兵開了城門追了上來,謝子臣中了箭,卻不改氣息半分,瘋狂打著馬,仿佛是他在逃命一般。

蔚嵐終於從楞神中回過神來,心中一時滋味萬千。

“蔚嵐,”謝子臣卻突然開了口,身後追兵越發近了,這時候兩人布下的第二波暗衛躍了出來,攔下了後面的追兵。眼見著就到江邊,謝子臣死死抱緊了她。

不願放手,不肯放手,可是,不能不放手。

如今他還不夠,遠遠不夠,留不住她,護不了她。所以他要隱忍、克制,將所有行使埋藏起來,只留他自己一個人,獨自舔舐觀賞。

“去了北方,就把北方安整下來,我會在盛京安排好一切,等你回來。”

他知道她心裏的欲望,知道她的追求,她疼愛桓衡,但她絕不會為了桓衡,放棄自己想要的權勢。

於是他許諾她:“你回來,我許你一個盛京朝堂,你許我一個安穩北方,我們不僅要站在這大楚的頂峰,我還願,他年大楚劍指向北,收我漢室江山!”

蔚嵐被他的話激起萬丈豪情,上輩子,踏平中原,光覆漢室,這便是她的願望,她幾乎做到,沒有做到是她一生最大的遺憾。

她本以為去北方之後,她所有一切都要重頭再來,卻忘了,她有一個盟友。

她想要盛京,謝子臣何嘗不想要北方七十萬軍?

互利互惠,向來是她與謝子臣相處之道。

眼見江邊漸近,已準備好的船就停在江面之上,桓衡翻身下馬上了船,謝子臣與蔚嵐也一同下馬,也就是這時候,蔚嵐終於看到,謝子臣背上插著羽箭,鮮血早已濕了他的黑衣。蔚嵐眼神猛地縮緊,一把握住他的手,也不知道怎的,心裏就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慌張道:“子臣!”

“趕緊走。”謝子臣咬牙開口,桓衡也皺起眉頭,握住船槳道:“阿嵐!”

蔚嵐死死看著他,然而局勢容不得她多說什麽,她看著謝子臣滴落在草間的血,咬牙放了手,便匆匆上船,不敢回頭。

然而也就是她轉身那一刻,謝子臣卻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在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之前,猛地捏起她的下頜,狠狠吻了上去!

他的吻帶著血腥氣,幾乎是在啃咬,他吻得又狠又兇,又匆匆離開,冷聲道:“你給我聽好了,若你不回來,我就到北方去。”

他若到了北方,那絕不是自己一個人去。

他威脅的意思兩人都聽得明白,桓衡拔出劍來,指在謝子臣頸間,怒喝出聲:“你休得猖狂!”

聽到這話,謝子臣眉眼一挑,艷麗如薔薇帶刺,卻是大笑起來。

也就那麽一瞬間,蔚嵐才從謝子臣身上驚覺了那一種睥睨王侯的風流氣度,莫要說北方,這天下間,怕是沒有他謝子臣不敢去的地方。

他廣袖一展,背對江邊,看著蔚嵐眼中全是溫柔。

“我等你回來。”

他聲音溫柔又危險,也就是那瞬間,他閉上眼睛,倒入江中。撲通一聲聲響,江面便帶了血跡,蔚嵐靜靜看著那人,不由得有些無奈笑了起來。

她持扇踏上小船,桓衡立刻駕著小船離開,而蔚嵐靜靜註視著那江中沈浮的一襲黑衣,一時之間,竟是移不開了目光。

她一直覺得謝子臣極其美麗,卻也僅僅只是在美麗而已。而就在他張開廣袖落江之時,她才驚覺,謝子臣哪怕沒有那樣驚艷的五官,光是那份氣度,也足夠傲視他人。

若他不是一個庶子要遮掩光芒,若他也如桓衡一般出身高貴、又有她一路相護,他必然,也是一個張狂至極、驕傲至極的模樣。怕就和那些名士相比,也不遑多讓。

她立於舟上,看著江水靜靜流淌,手中摩挲著小扇,不由得低低笑出聲來。

桓衡狐疑瞧著她,卻是道:“你笑什麽?”

“無事,”蔚嵐眺望遠方,眼中帶了笑意:“就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養了一只狐貍。”

又狡猾,又高傲。

說著,蔚嵐從袖間拿出一只竹笛,笛聲悠揚而起,帶了瀟灑疏狂之氣,桓衡站在她身後,看見面前人廣袖翻飛,不見半分狼狽,仿佛他們只是沿江而去,看青山秀水。

桓衡靜靜註視著那個背影,感覺這天地間,也就只剩下這個人。

他搖著船槳,聽著蔚嵐的笛聲,許久後,他忍不住問她:“阿嵐,你不會拋下我吧?”

蔚嵐回頭,眼裏帶了調笑,笛聲一轉,輕快調皮,仿佛是在同他說,你猜?

桓衡將船槳放在一邊,走到蔚嵐身前來,拉下她握笛的手,眼裏全是鄭重。

“阿嵐,無論你會不會拋下我,我都絕不會背棄你。”

蔚嵐靜靜看著他,眼裏全是寬和寵溺,桓衡一時竟忍不住有些哽咽。

蔚嵐是拋棄一切陪他走的。

他想到她在大堂裏被魏老太君抽打的模樣,想到她那決絕得不顧一切的神情,他心裏有無數情緒翻動。他如此急於表現自己的感情,如此急迫地想要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會有所還報。因為有還報,所以,請繼續。

不要貿然抽身,不要突然離開,不要讓他成為下一個謝子臣。

是她先開始對他們好,開始了就不該離開。他握著她的手,眼中全是真摯:“阿嵐,只要我在北方一日,我所有的,就是你的。”

聽到這話,蔚嵐不由得笑了。

“傻阿衡。”她揉了揉他的頭,他越發高了,她揉他的頭,都要擡起手來。可在他心裏,他始終是那年從冰雪裏背出來那個孩子,那麽小小瘦瘦的一個,讓人看著就心存憐惜。

“權利只有在你手裏,才是你的,”她溫柔出聲:“別把權利給任何人。”

“可是,”桓衡眼中有了迷茫:“你是阿嵐啊。”

蔚嵐微微一楞,隨後笑出來。

“是啊,我是阿嵐啊。”

這一生,絕不會傷害你的蔚嵐。

從盛京出來後,兩人喬裝打扮一番,就很難再找到他們了。蔚嵐向來未雨綢繆,身邊人都準備了假的身份,就是為了等著這種突然出事的時候。暗衛們給他們包裹之後,因為人手不足,蔚嵐便將他們全部留在了魏家保護家人,就連染墨都沒有帶走。暗衛給他們準備的包裹裏,身份是一對夫妻,還給蔚嵐準備了女裝、人皮面具,以及胭脂水粉。兩人不敢入城,便在城外破廟裏換裝,桓衡換上了一聲湖藍色的袍子,玉冠半挽,手裏握著一把小扇,靜靜等在門外。他向來沒怎麽穿過這樣亮色的衣服,一時有些別扭,想到蔚嵐要是換女裝,那必然是更加別扭。

然而不知道怎麽的,一想到蔚嵐換女裝,他就會想起那場春祭裏,蔚嵐那場祭祀之舞。那是他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心意,於是格外深刻。

他斜倚在門前,百無聊賴扔著自己的扇子,心裏莫名其妙就緊張了起來,既緊張,又期待,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身後傳來蔚嵐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去,就看見面前人穿了一身白色帶青的長裙,長裙交疊而下,用腰封僅僅束著,露出對方纖細的腰身。她在胸口墊了東西,看上去仿佛一個真的女人一般,纖長的頸,豐滿的胸,不盈一握的腰,修長筆直的腿。

桓衡被自己的幻想弄得有些燥熱,但又不忍移開目光,便將目光落在了蔚嵐的臉上。

她沒有束冠,頭發散披著,落在臉頰兩側,合著她青白色的長裙,看上去有幾分仙氣。

她一貫長得好看,此刻身著女子衣衫,更是秀麗非常,眉眼微微垂下時,仿佛是有幾分羞澀,讓桓衡心中不由得飛快跳動起來。

“阿嵐……”他幹澀開口,覺得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蔚嵐微微一笑,眼裏帶了幾分狹促:“可覺得我比阿華好看得多?”

“那自然是如此!”桓衡不假思索開口:“他哪裏有你好看!”

聞言,蔚嵐不由得有些狐疑:“他與我乃雙生子,不是一張臉嗎?”

“哪裏是一張臉?”桓衡皺起眉頭,認真道:“我覺得完全不一樣啊。”

哪裏有任何人,能和蔚嵐一樣?

蔚嵐向來知道,桓衡是有種趨於野獸的直覺的,哪怕不憑眼睛,他大概也能發現她。她尋了蒲團,盤腿坐下,挺直腰板,閉上眼睛道:“阿衡,上妝吧。”

易容是他們的必要技能,桓衡雖然不怎麽讀書,但是這種實踐操作還是很拿手的。他盤腿坐在蔚嵐對面,從包裹裏拿出了眉筆。

他捧起她的臉,用手中的筆細細描繪。她閉著眼睛,仰頭任由他塗抹,仿佛是在等待他低頭,一親芳澤。

想到這個念頭,桓衡就楞了楞,蔚嵐張開眼睛:“怎的了?”

桓衡這才回神,紅了臉道:“沒什麽,就是在想該畫成什麽樣子。”

“你想要什麽樣子,便是什麽樣子。”

蔚嵐輕笑著道:“哪怕是個醜八怪也行?”

“我想要的樣子,這就不用畫了。”桓衡似乎絲毫不懂,自己在說怎樣撩人的言語:“我最喜歡的,就是阿嵐的樣子。”

蔚嵐沒說話,她垂下了眉眼,也不知道為什麽,風流浪蕩多年,她居然在一個少年面前,覺得有那麽幾分窘迫。

“阿嵐,”桓衡呼吸有些急促,他拼命壓制著,用手擡起她的面頰,看她臉上隱約有那麽點潮紅。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面上故作淡定道:“我給你上妝。”

他們離開後,盛京下了一場暴雨。

謝子臣從河裏爬出來後,便覺得整個人失去了力氣,好在暗衛們跟得及時,連忙將他救回了謝府。

謝家早就知道了他被蔚嵐劫持一事,他父親謝玨更是氣得將蔚嵐從小到大罵了個遍。皇帝沒追到蔚嵐,等回頭去查封長信侯府,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這時候皇帝才將北境軍情報了出來,朝野上下一片嘩然。大家一面理解皇帝的行為,但一面又有所不滿。桓松畢竟也是世家出身,雖然手握軍權讓南方世族有些惶恐,但他在北境抵禦外敵多年,多少是讓大家敬佩的。內鬥可以,但是也不該選在外敵入侵的時候。簡單講,要是鬥著鬥著把北邊防線都鬥垮了,他們朝廷又能討了好?

北方陳國本也強勢,他們皇帝大概是丹藥磕多了,才覺得內亂之下,他們大楚的軍隊也能抵禦北方。

可這些話大家也不明說,雖然世族權大,但為了維護各家族之間的平衡,還是統一尊重皇族。而且這次桓衡和蔚嵐畢竟狠狠打了謝家的臉,謝家子弟被如此欺辱還不還擊,那讓一個世家大族如何立足?

謝家二爺謝玨的確是如此想的。謝子臣雖然是他的庶子,他過往也不大寵愛,可是如今他已經是整個二房最有前途的公子,如此重傷謝子臣,便是打了他的臉,還是用鞋底抽那種。於是謝子臣剛被救回來,他就打算上書皇帝嚴懲蔚嵐。

只是奏章寫到一半,他就聽聞謝子臣醒了,讓他過去。

謝子臣中了兩箭,好在穿了防護甲,只有肩頭那一箭入了肉。只是在江裏又泡了許久,傷口感染外加受寒,便發起高燒來。

他在回謝府半路上就被擡了回來,本以為要昏迷很久,他卻以強大的毅力又清醒過來,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叫父親過來。

謝玨被下人引來的時候,謝子臣正躺著被人餵藥,臉色一片潮紅。謝玨皺起眉頭道:“你還不快快歇下,叫我來做什麽?”

“父親,莫要管魏家。”謝子臣沙啞開口,謝玨不由得楞了楞,怒嚷起來:“我怎麽不管?你對那魏世子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到,她卻如此對你……”

“父親,”謝子臣淡然開口:“魏世子去北方在,這時一件好事。”

“什麽?”謝玨楞了楞,謝子臣喝著藥,哪怕十分疲憊,還是強撐著解釋:“桓松太過獨立,北方的軍權太過獨立,我們朝廷雖然出著錢養著他們,但養出來的卻是桓家軍。陛下斷了桓松的糧草,桓松很快就能找到補充糧草的辦法。到時候,他要麽投靠陳國,要麽自己找到供糧,從此自立為王。陛下此舉,本就不妥。”

謝玨聽著謝子臣的話,立刻便明了過來,不由得想,自己這位兒子如此聰慧,日後怕是不會僅止步於禦史臺。

他放下心來,點頭道:“那魏世子是你故意放走的?”

“他會回來。”謝子臣眼中帶過一絲寒芒:“她若能幫助桓衡穩住北方,自此之後,我們南北之間,才算真的有割不斷的聯系。”

“那若她留在北方了呢?”謝玨有些擔憂道:“魏世子若真能協助桓衡穩住北方,那能力自然是非同一般,你這樣豈不是放虎歸山?”

“她不回來?”聽著謝玨的話,謝子臣慢慢笑了氣來,抿了一口湯藥,那藥苦到他心裏,他唇色因發高燒格外艷麗,被那湯藥浸潤,在燈光下有股妖異的瑩亮感。他搖著湯藥,看向遠方,面上笑容讓謝玨有些心驚。

而後他便聽這位兒子溫柔道:“那我便踏平北方,抓她回來。”

等到那一日……

若真有那一日……

蔚嵐,我一定要你狠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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