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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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是悄無聲息入的長平郡。

入城的時候, 蔚嵐便察覺,長平郡中安靜得駭人。整個城池幹凈整潔, 但卻人煙稀少,來來往往路過的人無不面黃肌瘦, 好像已經是營養不良很久了。

蔚嵐讓暗衛分頭去打探消息, 自己則和桓衡單獨去了客棧裏去等所有人將消息打探回來。等到洗漱用膳後,打探消息的人都趕了回來,染墨是最先回來的,來的時候蔚嵐正在用飯,見染墨進屋來,便道:“回來了?先吃點?”

染墨面色蒼白, 擺了擺手, 一臉隨時都要吐出來的樣子。蔚嵐瞧著她的臉色, 便猜出來:“瞧著死人了?”

“豈止是死人, ”染墨面色有些難看,把目光放在蔚嵐正在夾的肉上:“見過吃活人的嗎?”

聽到這話, 蔚嵐微微一楞, 竟覺得有些下不筷了,染墨跪坐到蔚嵐身前, 神色鄭重道:“世子,我覺得我們得趕快出城, 這長平的災情,遠比我們想象得要眼中得多。”

“唔……有多眼中呢?”

“十戶八九空,就城郊邊上, 便有一個萬人坑,專門用來處理屍體,裏面密密麻麻全是屍體。”說到這裏,染墨面上又開始不大好了:“有些餓極了的百姓,便從那坑裏……拉出來……吃……”

聽到這話,蔚嵐倒不覺得十分詫異,她淡定從盤子裏夾著酸菜,一言不發。桓衡臉色已經徹底變了,這樣的情形,他也大概明白了他們的處境。長平郡果然如蔚嵐所料受災嚴重得多,卻隱而不報,證明這裏的郡守怕是寧願擔著掉腦袋的風險,也不能讓人知道這裏的情況。那他們貿貿然來,便是自投羅網了。

“阿嵐,”桓衡皺起眉頭,亦是道:“我們走罷?”

“唔……我也想啊,”蔚嵐瞇了瞇眼,卻是看向了屋外,有些無奈道:“可是,咱們走不掉了吧?”

如果長平郡是有計劃有預謀的要隱瞞這件事,怎麽會讓人隨隨便便來,又隨隨便便走?

“這個長平郡守鐘南,和我大伯是同窗來著?”她又突然說了一句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桓衡和染墨都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這腳步聲又穩又快,桓衡立刻聽出,這絕不是一般百姓的腳步聲,同染墨一起,直接起身到了門前,將佩劍拔了出來,作出護衛的姿態。

“來者何人!”

桓衡怒喝出聲,外面腳步聲頓住,片刻後,便聽到一個低沈的男聲道:“臣,長平郡守鐘南,特來迎接魏嵐魏大人!”

染墨和桓衡面色一變,魏嵐已經吃飽,放下筷子,提起酒壺,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淡道:“鐘大人不必客氣,請進吧。”

聽了這話,桓衡和染墨對視了一眼,染墨卻還是上前開了門。門一打開,便看見一個穿著紅色官服的男人,恭恭敬敬跪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上百士兵,從門口累成兩派,一路站到客棧外去。他行這樣的大禮,蔚嵐卻不為所動,跪坐在在桌邊,全一副從容淡定的風流姿態,口吻平緩道:“鐘大人來得倒是很快。”

“下官聞得魏大人前來,便立刻做了準備。長平郡如今已無存糧,不知大人用得可好?”

鐘南似乎一點都不想同她兜圈子,明明白白就告訴了她,從她進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來了。可他不在意,而已不打算遮掩。

客棧裏早就被鐘南清空了,只有蔚嵐一個房裏擠滿了人。蔚嵐抿了一口酒,見酒杯見底後,終於擡頭看向地面上跪著的男人。

“鐘大人還跪著做什麽?是打算做什麽對不起蔚嵐之事,有愧於蔚嵐?”

“魏大人聰穎。”鐘南直起身來,面上一片冷峻:“那鐘某也就不繞彎了。鐘某備了薄酒一杯,”,說著,鐘南讓人將酒端上來,奉給蔚嵐,作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道:“煩請魏大人賞臉飲下一杯。”

蔚嵐沒說話,桓衡和染墨警惕看著周遭,蔚嵐笑著接過那杯酒,在眾人警惕的目光下嗅了嗅,而後不免笑了起來:“好酒!真是千金難換的好酒!”

說著,蔚嵐擡頭看向鐘南,眼裏全是讚嘆道:“為了區區蔚嵐,竟讓鐘大人去尋了這千金難買的七日醉,鐘大人真是太看得起在下了!”

“魏大人少年英才,一切自當都是用得頂尖才好。酒是最好,毒,自然也要用最好。”

鐘南似乎早已將蔚嵐所有舉止料到,又或者已是視死如歸,無論蔚嵐作出怎樣的動作,都不會影響他的決定。

之所以和蔚嵐嘰嘰歪歪這麽久,也不過是給蔚嵐一份體面。

刑不上大夫,於鐘南這種世家出身的子弟,骨子裏,總是想著要給世家子弟一份體面,哪怕是死,也要對方死得風姿翩然。

蔚嵐自然是明白鐘南的想法,她搖晃著杯中毒酒,卻是道:“下了這樣的血本,鐘大人是哪裏來的信心,覺得蔚嵐一定會飲下此酒呢?”

“魏大人最好還是飲下杯中酒,否則,鐘某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做些什麽了。”說著,鐘南擡頭看著蔚嵐,眼裏有了一絲哀戚:“同為世家子弟,在下想給魏大人一份面子。”

“我需要你給面子?”蔚嵐嗤笑出聲:“你敢讓我喝下這杯酒,就不擔心你送往北方的妻兒老小了嗎?”

聽到這話,鐘南面色巨變,蔚嵐心裏便有了較量。

事實上,來之前,她也不過是猜到長平有難,卻沒想過鐘南會這樣直接上來就給她難堪。鐘南這樣的行為,和不要命是沒什麽兩樣的。

可他到底這樣直接?整件事好像就是鐘南特意在這裏等著她一般。早就準備好的酒,早就準備好的毒,便就是她到的時間,都被這位太守算得一清二楚。

蔚嵐左思右想,覺得鐘南如今留在長平,明顯就是在等著她,而如今心心念念要殺了她的,無非就是自己大伯二伯,鐘南恰好又是大伯二伯的幕僚,不難想,他就是大伯二伯的人。

可他一個擡手,她大伯二伯到底許了他什麽,能讓他如此死心塌地?

蔚嵐聯合著長平的事一想,便明白過來。

此次荊州水患,長平受災如此嚴重,極有可能是這位郡守失誤所導致的,這個失誤算起來,可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鐘南本就是走投無路。這時候,她大伯二伯再給他拋出橄欖枝,只要他幫忙他們殺了她,他們就保住這個人最重要的東西。

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之一,大概就是家人了。無論是從感情還是責任,這都是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抄家滅族的罪名下,唯一能幫他保住家人的方法,就只能是將他家人送往北方陳國或者其他小國。也只有這個理由,鐘南隱瞞災情不報這件事,才會有意義。這樣大的災情,明顯不能瞞住,鐘南也不過是在拖時間,只是為了等著……將妻兒送出大楚罷了。

蔚嵐見唬住了鐘南,心中又不免覺得這個人有幾分可悲,端了自己原本杯子的酒,把玩著酒杯,談笑風生道:“鐘大人乃我大伯同窗,我大伯許了你護你妻兒周全,鐘大人便就如此賣命,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可惜啊……”

“可惜什麽?”鐘南終於有些忍耐不住了,他本想急切詢問自己妻兒父母的消息,但又覺得如此一來,便在氣勢上落了下風,只能生生憋住。蔚嵐笑著打量著他,搖了搖頭,頗為遺憾道:“我那大伯二伯,怕是連自己都保住了,至於你的妻兒,那就更加保不住了。早在我來之前,我的人便已經趕過去了,不然你以為,我敢就這麽來長平?”

說著,蔚嵐端起了酒,眼中帶著冰冷的笑意:“這杯酒,我是可以喝的。”她盯著鐘南,舉杯:“可就看,鐘大人,要不要我喝了。”

鐘南沒說話,他看著面前人似笑非笑的眼,心裏不由得有些發慌。他之所以留在這裏,就是因為魏嚴承諾他,會將他妻兒老小安全送往陳國。事出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只希望自己家人不被牽連,可如今蔚嵐如此淡定告訴他,他的妻兒性命系在她手上,他突然,就不敢賭了。

若他妻兒不在蔚嵐手上,那麽他將蔚嵐困在長平,只要蔚嵐不出現在盛京,那麽魏嚴自然會來找他交涉,到時候,他再印證蔚嵐的話就好。若他的妻兒在蔚嵐手上……蔚嵐死了,他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於是想了片刻後,鐘南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對方篤定的笑容,終於道:“這杯酒不好,還是煩請世子到郡守府中,嘗嘗在下的好酒吧。”

聽到這話,蔚嵐朗笑出聲,徑直起身來,廣袖一甩,滿是風流意氣道:“走罷!我們便去嘗一嘗這長平郡守府的酒。”

說著,蔚嵐便提步向前,桓衡和染墨等人這才收了劍,跟在蔚嵐身後。蔚嵐與鐘南並肩而行,雙手攏在袖間,趿著木屐,面如玉冠,哪怕是這樣生死之境,也無半分慌張。這便是真正的世家氣度,鐘南不由得暗暗感嘆,雖然這蔚嵐出生在一個武將世家,那風流氣度,卻不墮任何一個百年世家。哪怕是王謝蘭芳在此,怕也要為這份風姿傾倒。

這樣說起來,魏嚴和蔚嵐,確實不是一個臺面上的人。想到自己那位同窗,鐘南不由得嘆息了一聲,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攪進了這長信侯府之爭,的確是有些冤枉。

“鐘大人,這一次水患,長平受災如此嚴重,怕是和堤壩興修不利有關吧?”蔚嵐同鐘南走在路上,看著路邊面黃肌瘦的災民,頗有些嘆息道:“鐘大人可知,你這一壓,又是要多死多少百姓?”

“我何嘗不知呢?”鐘南笑了笑,眼裏有了苦澀:“可若鐘某一人獨身抵了這罪便可,在下自然不懼生死。可若我及時上報,我的妻兒老小,怕是連出大楚的時間都沒有。”

“長平郡,受災已經近兩月了吧。”蔚嵐不想與他爭論是非對錯。興修堤壩的銀子也吞,這樣的官員,你和他談道德又有什麽用?蔚嵐便只能趁他沒什麽戒備,多套一些話罷了。

鐘南看蔚嵐如此配合,心中戒備也少了很多,便如實道:“的確,長平郡其實是第一個受災的城鎮。”

“水患過後,屍體若不好好安置,便容易產生瘟疫。鐘大人,那些屍體你是如何處理的?”

想到今天染墨說的那些屍體就放在坑裏,還有一些村民拿來分食,蔚嵐不由得有些憂慮,而鐘南似乎全然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皺著眉道:“下官讓人將這些屍體全部埋在了城郊外面……”

“這樣決計不可!”蔚嵐面色一凜:“大人應立刻讓百姓讓這些屍體燒盡,再讓醫官分發藥材下去……”

“魏大人,”鐘南聽到這些話,面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來:“你這是在勸我向朝廷求援嗎?你以為,如今長平郡還有多少存糧、藥材、以及日用?”

聽到這話,蔚嵐便知道了鐘南的態度,搖頭嘆息了一聲,卻是道:“鐘大人,你真是糊塗啊。若事發之後,你立刻尋一個靠山,如今何至於此?”

“靠山?”鐘南微微一楞,蔚嵐卻是笑了:“鐘大人覺得,這長平郡一個郡受災,那是滅族大事。可是這些事情傳到朝廷裏,也不過就是奏章上的一句話而已。不說其他人,鐘大人便就是找上我蔚嵐,保下鐘大人一條性命,蔚嵐卻也是能做到的。”

聽到這話,鐘南不由得面色僵了僵,卻是艱難笑了起來:“魏世子就莫要誆哄我了。”

“鐘大人,”蔚嵐搖著扇子,眼中勾起一抹譏笑:“在下大伯年近四十也不過只是個四品丞相長史,而在下不過十七便已是六品尚書郎,這不是沒有緣由的。”

鐘南沒再說話,他看著蔚嵐,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起來。他知道蔚嵐說的話,或許真的有那麽幾分可信。蔚嵐這樣的天子驕子,走的路向來與他這樣的平庸之輩不大一樣。他在荊州呆了一輩子,從十幾歲外派到如今,也不過就是個六品郡守,蔚嵐這樣的人生路,是他一生無法企及的。

看到鐘南的神色,蔚嵐便知道他已經在想了。她如今就是要一點點說動鐘南,同時給外面發出消息,等著人來救她。

實在不行……也只能硬闖出長平城。

蔚嵐心裏暗暗思量,同鐘南一起回了郡守府。夜裏她照舊和桓衡睡在一個房間裏,桓衡卻是有些不安,到夜深時,仍舊精神奕奕。蔚嵐半夜醒來,看見桓衡還沒睡下,盤腿坐在床上,雙腿上放著劍,她不由得楞了楞道:“你這是做什麽?”

“守夜。”桓衡睜開眼,眼中有些憂慮:“我總覺得,今夜要發生什麽事。”

桓衡一直有種野獸一樣的直覺。因為這種直覺,他們曾在戰場上多次躲過大劫。他這種直覺,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是因為在戰場長大,培養了一種對殺伐血腥的敏感。

聽得桓衡這麽說,蔚嵐立刻警惕起來,她看著杯子上的酒水微微動蕩,便立刻提劍,回身開了門。桓衡提著劍跟著蔚嵐走了出去,叫上染墨,三人剛出院子,便看見鐘南慌慌張張來到蔚嵐面前,焦急道:“魏大人,那些賤民們反了!”

對於這個結果,蔚嵐毫不意外,只是她沒想過,這場暴亂來得這樣巧,這樣早。

外面是暴民們砸門的聲音,蔚嵐轉頭看向桓衡。

“阿衡,”她有些無奈嘆息道:“又要勞煩你,陪我廝殺一回了。”

聞言,桓衡揚起漂亮的眉,拔出劍來,卻是道:“求之不得!”

這一夜謝子臣睡得不大好。

蔚嵐走後,其實他都是睡得不大好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夜,他居然就夢見蔚嵐滿身是血,站在桃花樹下同他告別。他瘋狂朝著蔚嵐沖了過去,卻只看見蔚嵐從山崖下直直墜了下去!

謝子臣從睡夢中猛地驚醒,發現才是半夜,謝銅在外面聽見了謝子臣的聲音,擔憂道:“公子,可是做噩夢了?”

謝子臣微微喘息,他屈起一只腳,用手撐住額頭,安撫自己瘋狂跳動的內心。

不就是去賑個災,多大的事?那魏嚴再怎麽樣,也不過就是一只螞蚱,能做什麽?

謝子臣安慰著自己,卻還是忍不住起了身,披著長衫來到門前,同桓衡道:“去,給我再讓人探魏世子的消息。”

說完後,他沒了睡意,便幹脆去臥室裏,開始反反覆覆看之前傳來的消息。

蔚嵐到了荊州,由她堂叔接待,接著便去了安平……

到這裏之後,就沒有信息了。可是安平……

謝子臣看著荊州水患的消息,總覺得有那麽些不對。安平和長平都在下游,為什麽安平受災這麽嚴重,長平卻沒有一點消息?阿嵐這樣聰明,一定會想到這個問題吧……她是真的去安平了嗎?去的話……安平郡守是他堂叔直系,該第一時間上報才對。他的情報網都是飛鴿傳書,荊州到這裏,消息不會超過一天。

如果阿嵐去了長平……

謝子臣過濾了一遍長平的官員,立刻想起來,長平郡守,正是魏嚴的同窗。而前些時日,魏嚴似乎才收了這個同窗送到幾個美人,而後魏嚴便將那幾個美人賜給了自己專門走上的屬下,往陳國……

往陳國!

謝子臣猛地睜開眼睛,覺得心裏有些慌亂了。他隱約猜測了一下長平的狀況,心裏卻不大好確定,坐立不安了片刻後,他立刻開始疾書,向他的長官王楠以及陛下申請,想去荊州幫佐蔚嵐。

想了想,他又擔心他們不應允,分別給徐福和王曦送了信,讓他們幫他說些好話。

做完這一切後,天終於亮了。謝子臣心跳不由得越發快了起來。他有些壓抑不住自己立刻去荊州的沖動,便下了決定,同謝銅道:“你準備一下,我下朝之後,我們便去荊州。”

“公子,你是不是太沖動了些?”謝銅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安道:“你走了,長信侯府那邊……”

那邊要是出了事,怕是真的沒人管了。要是等魏世子回來,看見自家公子沒看好長信侯府,怕是要怪罪的。

謝子臣閉上眼睛,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要留在盛京,才有人在關鍵時刻給長信侯府出頭。可心中那份不安卻是按耐不住了,他總覺得,自己如果晚一點去,就會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你將林夏叫到府裏來,下朝後我有事吩咐她。”

說完,他便上了馬車。早朝前,他便同王楠知會了自己想去荊州之事,王楠十分愛惜這個晚輩,不由得有些憂慮道:“此事已由魏世子操持,你手中還有幾樁案子,就算你過去辦了,功勞也是魏世子的,子臣,我知道你與魏世子感情好,但凡是還是要多考慮一下自己。”

“大人的心意,子臣何嘗不明白?”謝子臣有些苦澀垂下眼來:“可是魏世子與子臣生死之交,曾救子臣於為難,如今魏世子在外,子臣心中不安,實在是按耐不住,想去看看。升遷一事,下官不圖一時之快。”

聽到這話,王楠雖然有些遺憾,卻對謝子臣好感不由得更多了幾分。重情重義,不驕不躁,這可是少有的年輕人。他也不再為難他,便笑了起來道:“好在魏世子是個男兒,若不然,就你這個樣子,我還以為你是掛著媳婦兒去的。”

聽到這話,謝子臣僵了僵,又怕王楠看出些什麽,不著痕跡道:“大人玩笑了。”

王楠同意,早朝之時,謝子臣便上奏了此事,皇帝卻是不大樂意了。一個荊州水患,去一個蔚嵐就夠了,何必又要讓謝子臣去。皇帝正要讓謝子臣收回自己的意思,這時候,一個太監卻是匆匆忙忙趕了進來。

“陛下!”

那太監仿佛是收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消息,著急著沖進大殿,大聲道:“陛下,長平郡反了!”

一聽這話,舉眾嘩然,然而大家都只關註在“反了”二字,只有謝子臣一個人註意到了地名,冷聲道:“你說哪裏反了?!”

“長平郡……”太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接著道:“而且,魏世子……魏世子在暴亂中,身亡了!”

如果說長平郡反了讓眾人嘩然,那魏世子身亡的消息,便就是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不由得楞住,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賑災而已,怎麽就讓一個如此才絕驚艷的少年送命在了那裏?便就是高坐在上方的皇帝,都一時反應不過來,許久後,卻是謝子臣道:“你再說一遍,魏世子,哪個魏世子?”

他說話時,整個人都在隱隱發抖,只覺氣血上湧,喉間一片腥甜。王曦看出他不對勁來,忙站到謝子臣身後,扶住他道:“謝兄莫慌,先再聽他說清楚。”

“對,”一個冰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卻是蘇城站在上方,冷道:“本王不信這是魏世子,你這傳信的奴才,說清楚一些!”

“是……是魏世子啊。”傳信的太監在幾個人冰冷的目光下瑟瑟發抖,卻還是鼓足了勇氣道:“就是長信侯府的世子爺,魏嵐魏大人,在暴亂中被暴民追至懸崖,與桓公子一同,墜崖身亡了!”

“你說什麽?!”這一次,暴怒的卻是帝王了。

如果說蔚嵐是遺憾,那麽桓衡死在南方,那對於他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桓松一直蠢蠢欲動,只是苦於沒有理由南下,如今他兒子死在了荊州,別說他本就把這個兒子放在心尖尖上,哪怕他對桓衡不上心,卻也足夠他揮師南下。

在座所有人都同皇帝是一個想法,長平郡反了,不過是一郡而已;蔚嵐死了,不過是一個世子而已。可是桓衡就不一樣了,桓衡是南北方平衡的一個質子,桓衡死了,對於桓松來說,那和殺使並無區別。

“給我去找!”皇帝捏緊了拳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沒找到,誰都不能說他們死了!”

聽到這話,謝子臣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有找到,誰都不能說蔚嵐死了。

她一定活得好好的,她這樣聰敏的人物,怎麽可能在一場暴亂裏就沒了性命?她是要陪他一起位極人臣,權傾朝野,收漢室江山的人物。他上輩子走到了那個位置,這輩子,他也要帶著她走到那個位置。

她不會死,也不能死!

這樣想著,他立刻單膝跪在地上,同皇帝道:“陛下,謝子臣請命,徹查荊州賑災一案,並尋找魏世子與桓公子的下落。”

“去!”這一次,皇帝回答的幹脆:“拿著朕的劍,一定要把桓衡給朕找回來!”

“是。”謝子臣領了皇帝的劍,卻是一刻都等不得了。直接告假往宮外去,到了府裏,林夏已經到了,看見謝子臣滿臉冰冷走進來,林夏諾諾道:“謝公子……”

一想到自己還欠他兩百萬,林夏就覺得不敢面對這個人,很揪心。

謝子臣卻似乎完全是忘記了這兩百萬,一面吩咐著謝銅準備東西,一面同林夏道:“我要去荊州,我不在的時日裏,你要好好註意長信侯的飲食,如果長信侯有一個人是因為中毒廢的,我就廢了你!”

“是是是!”

林夏嚇得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完全沒想過面前這個少年怎麽會有這樣駭人的氣勢。看見林夏跪下,謝子臣閉上眼睛,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公子!”

兩人說話時,謝銅也拿到了消息,他面上有了驚慌,進來道:“公子,探子說魏世子他……”

“她沒事!”

謝子臣睜開眼睛,打斷了謝銅的話,轉身去取自己的東西。只是不知道怎的,謝銅居然覺得,這個一貫沈穩的公子,步伐竟是有些亂了。

林夏呆呆看著謝子臣離開,終於反應過來,轉頭道:“你說世子他怎麽了?”

“我這裏探子傳來的消息,”謝銅皺起眉頭來:“說是魏世子在長平遇到暴亂,被暴民追至懸崖,墜崖……身亡了……”

聽到這話,林夏終於明白了謝子臣的失控,她張了張口,心中一片慌亂,卻是不知道怎麽才好。

若蔚嵐真的遇害了……長信侯府……還保得住嗎?

若長信侯府保不住了,魏華……

她不敢深想,而謝子臣在裏面換著衣衫,聽著他們的話,手微微顫抖。

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這不可能,怎麽可能。

然而昨晚的夢境卻歷歷在目,蔚嵐從懸崖跌下,就在他面前。她的笑容,她眼裏寵溺又留戀的目光。

謝子臣系上腰帶,慢慢閉上眼睛。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麽軟弱的一個人,有那麽一天,他也會這麽怕一件事。

他不敢出去,獨自一人站在屋裏,他想,他總的加起來,已經活過四十歲了,若還在人前哭出來,該多丟人。

可他又不知道怎麽按耐住心裏那份惶恐,他深吸了一口氣,摩挲著腰上的玉佩,反反覆覆。好久後,他終於睜開眼睛,走了出去。

出門前,他看見王曦、林澈、蘇城都趕到了他門前來。

“這是我王家的令牌,這是林家的,還有嵇韶的、阮康成的,”王曦將兩個令牌交給謝子臣,神色鄭重:“若是用得上,你無需顧忌。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將阿嵐和阿衡帶回來。”

“這是本王的。”蘇城也走上來,將一個令牌給他,臉色頗有些難看:“本王不信她會死,你好好找。”

謝子臣沒有客氣,他將令牌都收進了懷裏,垂下眼眸,啞聲道:“我也不信。”

說完,他擡起頭來,鄭重道:“子臣此去,長信侯府,便勞煩諸位照看一二了。”

“放心吧。”王曦點了點頭:“能照拂的,我們必然不會袖手旁觀。”

“各位今日恩情,子臣沒齒難忘,長信侯府交托各位,來日若有他用,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謝子臣拱手謝了眾人,王曦這個人他最清楚不過,長袖善舞,如今他雖承諾了,但這朝堂之上,沒有利益,誰又真的為誰辦多少事?若蔚嵐真的死了,誰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人去得罪別人。

除了他。

好在他活著,給了眾人這個許諾,也是一個姿態。哪怕蔚嵐死了,長信侯府,也有他謝子臣在身後。

聽得他的話,眾人都是心思通透的,王曦點了點頭,嘆息了一聲道:“子臣,你放心去找阿嵐吧。”

謝子臣點點頭,也不在多話,帶上人駕著馬,立刻便沖了出去。

他心裏憋著一團火,燒得如此灼熱滾燙,讓他疼痛不已。他沒辦法停下來,一路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日常休息,幾乎是沒有停下來的時間。

他的手掌磨得通紅,全都破了皮,跟著他的侍衛都疲憊不堪,卻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五天五夜的路程,他們便趕到了荊州,半夜敲開了荊州城的大門,謝淮匆匆忙忙趕來迎接,一眼就看到了這個風塵仆仆而來的侄兒。

他記得當年在盛京見過這個侄兒,雖然不大受寵,但也是一副幹幹凈凈、面容俊美的模樣。而面前這個人,一襲黑衣染塵,面色憔悴,眼下一圈青黑,明顯是沒怎麽休息過的模樣。

“子臣……”謝淮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他知道謝子臣與蔚嵐關系好,卻從沒想過,當這位少年世子的死訊傳到盛京後,千裏奔赴而來的,不是這個世子的家人,而是自己的侄兒。

“她在哪裏?”謝子臣看見謝淮,第一句話,便是這句。

他已經五天五夜沒怎麽休息過了,他睡不著,一閉眼,滿眼就是那個人在夢裏從懸崖裏墜落的樣子。他害怕,他惶恐,於是能不睡,他就不閉眼。

他其實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可他總覺得,所有事都得有個結果。他看不起皇帝,但有一句話卻是對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們說她死了,總得有點憑證吧?

於是他沙啞著嗓子,艱澀再問了一遍:“她在哪裏?”

“魏世子的屍首……尚未找到。”

“那你們怎麽敢說她死了?!”謝子臣猛地提高了聲音:“屍首都沒有,你怎能說她死了!”

“子臣……”謝淮嘆息出聲:“那是萬丈懸崖,大家看著她和桓衡一起跳下去的。我帶你去看她的遺物吧……”

說著,謝淮便提著燈籠上前,走了幾步,見謝子臣還站在原地,便道:“子臣?”

謝子臣恍惚回了神,點了點頭,便麻木跟著謝淮上前。

謝淮帶他來了蔚嵐之前住過的房間,推開了房門,有些遺憾道:“魏世子來時,住的便是這個房間。別人將她遺物帶回來,我也不知道放在哪裏好,我想著你大概會來看看,便將東西都留在這個房裏。”

謝子臣沒說話,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放著的那把小扇,和一件帶了血破開的白衫。

那把小扇是他送她的,平日裏,這把小扇就在她手裏打著轉。他還記得,當初皇帝將她召進宮裏,她將扇子讓染墨交給他,於是他同她說,這輩子如果她不是死了,就別把扇子再還給他。

而此時此刻,這把扇子卻完好無損放在床上。

謝子臣沒敢過去,他就靜靜站在床前,看著那把小扇,總覺得片刻之後,那人便會坐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扇子打著轉,然後回頭看他,眉眼一挑,俱是風流,然後用那溫柔又寵溺的口吻道:“子臣,怎的哭了?”

你看,喜歡一個人這樣容易,習慣一個人,亦是這樣容易。

謝子臣低低笑出聲來,不由得後退了兩步,用手捂住眼睛。

謝淮有些擔心,不由得道:“子臣,我知你對蔚嵐兄弟情深,不過,逝者已逝,還是節哀順變才好。”

“兄弟情深……”謝子臣低喃著,嘲諷笑道:“我對她……哪裏是兄弟情深……”

說著,謝子臣腦海裏回閃過那人無數畫面。

那年她駕馬而來,朝他伸出手來,廣袖翻飛;那年桃花樹下,她將他按在樹下親吻,唇齒相依;那年長亭水榭,她含笑與他唇槍舌戰;那年眾人泛舟湖上,她身披月光,酌酒一杯。

他記得她的吻,記得她的笑,記得她手腕一翻將小扇遮在頭上,風流肆意的模樣。

他本以為這是可以克制的、淺淺的喜歡。

卻在這一刻終於明白,有些人無需言語,便會悄無聲息,入侵你的生命,纏繞你、抱緊你,然後生根,發芽。從此你的生命與她相伴,你的心與她相依。

終此一生,生死不離。

謝子臣朗聲大笑起來,含著哭腔,而後一口血噴湧而出,竟就直直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謝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卻見那個俊秀公子,早已昏死了過去。

而另一邊,桓衡幫蔚嵐洗了衣服,晾在竹竿上。

蔚嵐咬著西瓜,看著桓衡洗的衣服,不由得笑出聲來:“阿衡,你這個衣服,洗了和沒洗有什麽兩樣?”

“哎呀你別挑了。”桓衡有些不耐煩:“老子洗衣服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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