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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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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人三三兩兩來到水榭, 到的時候水榭中還未來人, 在宮人的安排下, 一行人各自落座。三皇子的伴讀獨坐一邊,太子伴讀坐在另一邊。兩排首座都空著,約就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位置。

蔚嵐在首座後第二個位置, 第一個是王家三子王元,第三個位置則是兵部尚書之子張盛。

張盛看上去是眾人中年紀最大的, 約有十六歲的樣子,雖然只是個少年, 但或許是因房事過早的緣故,整個人帶著一股讓人不適的淫靡氣息。他穿著紅底黑邊帶卷雲紋路的大袖袍, 頭頂金冠,本該是張揚艷麗的袍子,活生生被他穿得猥瑣起來。他一落座,便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遞給蔚嵐道:“魏兄, 喝。”

早在路上,十一位少年便已互相介紹過名字。方才一路都沒和張盛說過話, 張盛一落座便如此熱情,蔚嵐不由得微微挑眉。

實話來說,蔚嵐並不太喜歡張盛這樣的男人。她最喜歡的,便是謝子臣那種氣質清冷的,一看就高冷如雪,不然纖塵。又或是林澈那樣幹凈澄澈的, 一眼掃過去就能臉紅半天。若和幹凈挨不上邊,王曦那樣風流,蘇城那樣妖媚,這些都可以。

然而如張盛這樣的……

蔚嵐笑了笑,徑直倒了杯酒,舉杯與張盛輕輕一碰,然後將酒一飲而盡後,將酒杯翻給對方看過後,含笑道:“見過張兄。”

張盛微微一楞,皺著眉道:“怎麽,我倒的酒,魏兄是不願喝的?”

“哦?”

蔚嵐露出詫異的表情:“我原以為張兄是舉杯對飲,原來張兄是倒酒予我?是蔚嵐失禮了,蔚嵐……”

話未說完,便聽到太監尖利聲音,老遠便大聲道:“陛下駕到——”

眾人立刻朝著水榭外看去,便看見一個明黃色的龍攆剛剛停在了水榭長廊邊上,而後跟著一白一紅兩頂轎子。

白色的自是太子的轎子,而紅色的則就是三皇子蘇城的轎子。

三人各自落轎之後,太子和三皇子一左一右跟在皇帝身後走進了水榭。

眾人早已在三人落轎時就跪在了地上,其他人都尚且年幼,忍不住微微擡頭,看向這九五之尊。唯有蔚嵐和謝子臣這兩個裝嫩的老黃瓜,沈穩低著頭,始終沒有擡過眼。

和著稀泥叩首之後,聽得一聲“起吧”,眾人這才紛紛起身,回到了自己位置上,蔚嵐這才來得及打量座上之人。

當今陛下年過而立之年,卻如少年人一般,仿佛堪堪只是弱冠之年,皮膚白皙紅嫩,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白嫩。整個人神采奕奕,坐在高座上,似是興致盎然。

蔚嵐一看到這人的模樣,心中便沈了沈。

一般人是不會出現這種膚色的,除非這人長期服用五石散。蔚嵐上輩子年少時,貴族圈中極其盛行此藥,吃過不僅讓人飄飄欲仙,更會讓人立刻容光煥發,哪怕是年過六十的老人,也能在短時間內仿佛返老還童一般。但此藥食之有癮,並且逐步讓人神志不清,等蔚嵐成年時,大批常年食用此藥之人在服藥幾年後病逝,眾人這才發現此藥可能是一種慢性毒藥,漸而杜絕。

大楚如今此藥還不算盛行,蔚嵐也只是偶爾聽過,卻不想今日在皇帝這裏,竟又見到了。

如果皇帝正在服用此藥,那必然命不久矣,她得早做打算了。

而蔚嵐所想的這一切,謝子臣都再清楚不過。

聖上暗中蓄養煉丹師煉制長生不老藥,煉丹師常年用五石散糊弄,五年後,盛康二十五年,聖上暴斃,而此時三皇子已成太子,順利繼承皇位。

五年。

座上正和旁邊兩個兒子談笑風生,看上去精神奕奕的男人,怕是誰都想不到,這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的天子,僅只有五年時間了。

他的出現讓謝子臣再一次意識到時間緊迫,不由得垂下了眉目。

太子被廢,乃是一步一步所成。

當年春獵斬斷了太子最重要的助力王曦,問學兩年時間,本該是他最大助力的六位伴讀,林澈投靠蘇城,陸晨嵇韶書生無用,當年他、桓衡和王曦都不在,頂替他二人的謝傑和王家四子王軒更是無用,剛一出仕便被張盛抓住了把柄,直接參倒革職。

新生代的助力沒有,太子唯一的依仗只是鎮國公,但三年後,鎮國公暴斃身亡,太子再無依仗,而後禦史臺張丞堅持不懈抓著太子的小把柄,終於在盛康二十四年春,抓到了太子奸汙夏貴妃的證據,帝王震怒,廢黜太子。而太子不忍羞辱,以死自證清白。

太子之死總算是挽回了他在眾人眼中的一些形象,然而又有何用呢?

他畢竟死了。

如今重頭再來,謝子臣既然投靠了他,自然不會讓他再重覆當年的軌跡。他幫他保住了王曦,自己又頂替了謝傑入宮,從一開局,太子手中拿到的牌,就已是不一樣了。

如今最大的麻煩,卻就是那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蔚嵐。

想到這裏,謝子臣擡頭掃了一眼對面似乎也正在沈思的少年。她神色淡然,似乎正在認真凝聽上方之人的話,但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她的目光其實有些散開,明顯是正在想著什麽。

目光落到她身上,便難以移開。

她給自己倒酒。

她的手比正常男子要秀氣小巧許多,膚色白皙,十指纖纖,骨節被包裹在皮肉之下,不像一般男子那樣突兀的凸出來。

他記得那手的觸感,哪怕掌心帶著練武所來的厚繭,卻仍舊可以清晰感知到那柔軟和手背上的嫩滑。

想到這裏,謝子臣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對,匆匆將目光移開,落到了高處。

皇帝同兩個兒子交談過後,高興舉起酒杯來,同眾人道:“諸位都是從各家精挑細選出來的賢才,日後大楚便交給諸位了!來,朕敬你們一杯!”

說著,皇帝就將酒杯之中的酒一飲而盡,眾人不敢拂逆,紛紛隨著飲盡。而後便聽王曦道:“陛下對我等寄以如此厚望,曦惶恐不已,唯恐辜負聖恩,陛下不若再誇誇我等,金口玉言,必然會讓我等更得上天眷顧,前路更順坦些。”

王曦姑母乃宮中寵妃,自幼出入於宮廷,深得聖上喜愛。聽他開口,皇帝笑了笑,有些無奈道:“你這小子,油嘴滑舌!好聽的話留著哄小姑娘吧,還要來誆哄朕?說起來,”皇帝掃了一眼眾人:“長信侯世子何在?”

“臣在。”

蔚嵐被這一喚,從容起身,跪到了小桌邊上,皇帝上下打量了蔚嵐一下,笑出聲來:“我原本想著魏愛卿必然是個孔武有力的壯漢,卻不曾想竟和盛京這些公子也沒什麽兩樣。前些時日,皇後同我說魏愛卿乃玉人之姿,朕還不信,如今見了,愛卿姿容,玉人怕是過謙了。”

“陛下與皇後娘娘美譽,嵐不勝惶恐。”蔚嵐恭敬回答,皇帝笑了笑,玩笑叱道:“虛偽,被誇著,怕是心裏笑開了花吧?說來,和你一起在邊塞為將的桓衡小子也來了吧?”

“臣在。”桓衡立刻出列,恭敬跪在了蔚嵐身邊,面上雖然故作沈穩,卻仍舊能看出眼中略帶了些驕傲和欣喜。

能和蔚嵐並列,這向來是他覺得自豪的事。

看見故作沈穩的桓衡,皇帝面上帶笑,眼中卻有些覆雜。

千裏迢迢將桓衡召入盛京,除卻桓衡本也優秀,想培養成為自己兒子的左膀右臂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想以此牽制已經難以壓制的桓松。

他本以為桓衡不會入宮,不曾想這道旨意下去之後,桓衡立刻領旨,收拾了行李馬不停蹄就來了。皇帝派人打聽,得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答案——桓衡是想念他的好友蔚嵐,所以和他爹哭著鬧著來的盛京。

聽到這個答案,皇帝覺得這其中必有貓膩。結果如今看見這個喜滋滋的少年,皇帝內心不由得有些覆雜。

他是不是把人……都想得太聰明、太壞了?

“都是少年俊傑,”皇帝遮住心裏那些念頭,像一個再慈祥不過的長者,一一詢問著太子問過眾人的名字後,又舉杯再飲,而後說了些誇讚後,便起身離開,留這些少年人在水榭獨自飲酒作樂。

嵇韶和阮康成是一群人中最放得開的,在王曦引領下,一行人很快就玩樂起來。酒過三巡,眾人興致頗高,嵇韶、阮康成本就以音律見長,在眾人起哄之間,召琴簫而來,欲合奏一曲。

水榭輕紗飄揚,流水潺潺,明月映照之下,眾公子或立或臥,早已不顧平日儀態,卻別有一番風流。

嵇韶生得清雅,雖然眉目尚且稚嫩,卻也依稀能窺見日後風華。他席地而坐,將琴放到雙膝之上時,嬉鬧的神色瞬間一變,仿佛名士立於孤山朗月之下,鄭重神聖。

而他身邊的阮康成手握玉簫,擡起手來,雙眸閉上之後,一陣帶著豪邁之氣的簫聲瞬間徹響而去。

琴聲緊合而上,蔚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聽著這琴簫之聲,沈入了一個颯颯竹林的幻境。

眾人也不由得安靜下來,便就是此時,有人輕輕推了推蔚嵐。

蔚嵐睜眼,看見一個面生的太監,太監暗中露出了皇上的令牌,壓低了聲道:“魏世子,陛下召您過去。”

蔚嵐面色不變,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從容退了出去。

早在一開始,謝子臣幾人便出去逛園子,她此刻出去,倒也不顯突兀。

隨著太監左轉右轉而去,她步入了禦書房中,天子正坐在桌邊,認真批著奏折,蔚嵐恭敬跪下行禮後,便聽上方道:“朕讓你入宮,你可知為何?”

蔚嵐神色不變,跪在地上,認真道:“聖上之心,臣不敢妄加揣度。”

“那朕將你安排成為三皇子的伴讀,你可又知道是為何?”

“請陛下明示。”蔚嵐仍舊從容淡然,皇帝不由得停下筆來,擡頭看向地上如玉少年。

早在冊封她為世子時,他就派人去打聽過她的生平,在她進入軍營前,長信侯府內的事情是沒多少人知道的,畢竟那時候,這不過是一個即將落敗的侯府,無權無勢,不值一提。

然而她入軍營之後,卻都是有跡可循。

如何隱瞞世子身份,一步一步從一個底層士兵爬上去,如何一次次以少勝多,如何在被父親發現後替父親周旋在邊塞覆雜的實力關系中。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在戰場上的赫赫戰功,卻都不知曉,面前這個少年不但是個名將,更是個能臣。

多少次他們糧餉被斷,都是這個少年回到各處和官員周旋;多少次將領之間明爭暗鬥互不出兵幫助,都是這個少年出面擔當說客以保證戰線推進。

他將她召回盛京的時候,許多老臣覺得他埋沒了這個孩子的才幹,以她只能繼續留在邊塞,必然是一代良將。但他內心卻清楚,這樣一個人,若是留在了邊塞,才是真的埋沒了她的才幹。

他要給大楚下一任君主留下棟梁,這個孩子,真是再合適不過。

“你可知,若不是你,此時此刻,你父親已經死了?”皇帝將筆放下,太監拿了一塊溫熱的帕子遞上去,皇帝凈了手,看向蔚嵐。

一句話,蔚嵐立刻明白,她大伯二伯的手段,陛下都是清楚的。這是陛下的警告,他不需要一個沒用的長信侯府世子,因為她有用,所以長信侯府留下了,若她沒用,那就算她大伯二伯用了齷齪的手段,陛下也不會為他們出頭。

蔚嵐垂下眼眸,立刻叩首,擲地有聲:“陛下聖恩,微臣感激不盡,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帝很滿意蔚嵐的懂事,比她爹要有意思得多。他看著少年匍匐著的身子,慢慢道:“朕視愛卿為國家棟梁,不會讓愛卿赴湯蹈火,不必如此緊張。”

“朕對愛卿,只有一個要求。”

蔚嵐聽著,皇帝慢慢道:“朕希望,愛卿能好好輔佐君主,無論是現在的,還是未來的。”

蔚嵐慢慢擡起頭來,迎上皇帝含笑的面容,看著他帶著冷光的眼神。

“你的主子,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你可明白?”

“那些奪嫡的骯臟事,朕不需要你做,”皇帝從書桌後慢慢走過來,半蹲下身子,用手捏住蔚嵐下巴,凝視少年人沈穩而堅定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晃神。

她的表情一直如此從容安定,根本不像一個少年,更像是在官場浮沈多年的政客,讓人看不出半分情緒。

可她卻堪堪不過十五歲,放在女子身上,那是如花一樣的年紀。眉目尚未張開,卻已經勾得人心中忍不住蕩漾開去。這麽靜靜看著他,哪怕他已是閱盡千帆的年紀,竟也不由得為之心跳加速起來。

指尖是她肌膚的滑膩,本來只是一個威脅性的動作,他竟然不由得有些難以放手,靜默著看著面前少年,聲音都暗啞起來,慢慢道:“朕要你做的,就是當好朕的眼睛,當帝王的劍,你明白嗎?”

蔚嵐本沈在皇帝所說的事情中,聽得皇帝突然啞下來的聲音,蔚嵐不由得暗中挑了挑眉,明了了皇帝的心思轉變,然而哪怕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滴水不漏地沈穩,從容叩首,以此動作掙脫了皇帝鉗著她下巴的動作,恭敬道:“微臣明白。微臣必不負陛下期望。”

“你明白就好。”皇帝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迅速調整過來,將一個腰牌交給蔚嵐,起身道:“日後你可憑腰牌隨時入禦書房找我,不要讓人察覺。起身回吧。”

“是。”蔚嵐接過腰牌,藏入袖中,恭敬行禮之後,便從禦書房退了下去,臨到門前,皇帝突然道:“你有個妹妹魏華,聽說是一母同胞?”

蔚嵐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含笑道:“是,舍妹今年剛滿十五,已與一個大夫定親。”

“嗯。”皇帝面上表情淡淡的,點頭道:“退下吧。”

蔚嵐從禦書房走出來,被侍衛送到水榭不遠處後,這才舒出一口氣來。

她手心全是冷汗,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下巴,第一次覺得,人長得太好,也是一種負擔。

而另一邊,太子擡頭看著謝子臣,認真道:“孤特意安排你同蔚嵐一屋,就是指望你能將蔚嵐說服到孤這邊來,你卻同孤說沒有把握?”

謝子臣看著湖邊,面色淡淡。

“魏世子是陛下的刀,”謝子臣淡道:“殿下想搶陛下的刀,可別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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