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柏葉(三)

關燈
卷柏葉(三)

來不及了。

閃光燈猛然在眼前亮起的那瞬間,場館內的喧囂終於到達頂峰,歡呼聲像浪潮一樣席卷而來,索爾科夫站在領獎臺上,卻只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他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直面著那些刺眼的光,低頭看了一眼手表,臉上的焦慮越來越明顯。

主持人依舊在兢兢業業地說著什麽,每介紹完一個名字,場內就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直到他的名字通過話筒被說出口,這樣的喧囂卻忽然怪異地銳減。

這裏的人不認識他,哪怕認識,或許也並不願意為他喝彩,但這其實並不是大問題,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情況,所以沒有任何的意外,甚至連多餘的情感也沒有。

面對這樣迥然不同的待遇,主持人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敬職敬業地繼續找著補,索爾科夫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自己其實根本不在意這個,他只想頒獎環節馬上結束。

他真的要來不及了。

索爾科夫再次皺起眉,不知道多少次低頭看手表,此時漫長的介紹終於結束,館內的燈光忽然暗下來,只剩下幾束最為明亮的光照在領獎臺上。

耳邊響起有些陌生的旋律,他楞了楞,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之前周則羽好像還和他談論過這個問題,運動員在奪冠後放的通常是自己國家的國歌,但中立運動員卻只能放一些所謂的“中性音樂”,她那時還不明白到底怎麽才算是中性音樂,興致沖沖地問他會不會是加勒比海盜的主題曲。

“這能算是中性音樂嗎?”她那時很認真地思考著,“萬一被認為有海盜的傾向怎麽辦?”

他也很難回答這個問題,不知道如果周則羽知道心心念念的主題曲沒被采納的話,會不會有點失望。

但應該不會,北京和布達佩斯相差七個小時的時差,他這裏剛剛結束比賽,她那裏卻大概還在深夜,周則羽估計正在睡夢中,安靜地為了第二天的熱身賽發愁。

她在貝爾格萊德的時候總是失眠,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好,多夢多醒,後來好了一點,但誰都不知道究竟好了多少,周則羽說起瞎話來信手拈來,他一般都不會全信她的話。

索爾科夫抿著嘴,靜靜地聽著這首《天鵝湖》,眼神卻不停地在場內瞟著,他在找避開記者就能直接出去的路線,但顯而易見的是,這並不太可能。

這是這個比賽日的最後一場頒獎儀式,所以那些記者全都蜂擁而至,把一切能走的路都堵了個嚴嚴實實,他甚至都不確定那裏還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並且更讓他感到焦躁的,是這首曲子怎麽還沒結束。

他當然沒什麽高雅的藝術細胞,當然就算有的話,現在也該徹底消失了,索爾科夫又一次看了一眼時間,測算著自己趕上飛機的幾率到底有多大。

如果這個音樂還不停,並且他不能成功繞開人群飛奔出去的話,那幾率就絕對是百分百。

雖然不信任何神,但在起跑前的那一刻,索爾科夫依舊虔誠地向自己認識的所有神都拜了一遍,所幸他認識的少到令人發指,要不然他說不定還要耽誤好幾秒的時間。

在音樂結束的下一秒,他就從領獎臺上跳了下來,有些抱歉地向著驚訝的主持人笑了笑,然後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從兩架巨大的攝影機中間穿過,艱難地擠過了幾個工作人員,然後揚長而去。

他在候場區閑來無事的時候看過場館的地圖,所以跑得相當暢通無阻,幾乎稱得上迅速地繞開了所有人流。

沖出場館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夜晚,他站在路邊,有些急切地喘著氣,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潮濕的發絲黏在他額頭,又被夜晚的風吹了起來,淩亂地纏繞在一起,但他已經沒有時間理會,用力地關上車門,喘著氣報出了機場的名字。

他坐在車裏,胸口依舊在急促地起伏著,深吸一口氣,不知道已經多少次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微微仰起頭,打開了一點車窗。

布達佩斯的夜景在身旁飛馳而過,他似乎只能看得見被攪成一團的霓虹燈,模糊而絢爛地掠過他,又不知道去往哪裏。

但是他知道,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索爾科夫很難藏住嘴角的笑,他很慶幸呼嘯的風掩蓋住了自己的笑聲,也的確喜悅於這樣的夜晚足以容納他的急切,他能感受到風依舊在胡亂地吹拂著自己的頭發,但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知道,自己也很難再在乎別的什麽了。

實話實說,其實他的心從半小時前就一直在跳,好像連比賽都顯得很微不足道,但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他一直在計算,算自己要在各種交通工具上浪費掉多少時間,又要怎麽才能完美地趕上那些飛機、大巴,城鐵和公交車,才能完美無缺地出現在周則羽面前。

環環相扣下的完美計劃當然只存在於想象當中,所以顯而易見的,索爾科夫的心跳快到簡直要停下來了。

是因為太想念,還是因為太緊張,誰又能算得清楚。

車載音樂似乎放著什麽熟悉的歌,他辨別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之前在周則羽的手機裏聽到過,她甚至很耐心地給他解釋了這首中文歌的意思。

If I could give up the whole world,

there would still be you at least,

who is worthy of my treasure.

And your presence here is a miracle of life.

而你在這裏,就是生命的奇跡。

就是,奇跡。

索爾科夫低下頭,拿出了手機殼背後的那張照片,車內的所有光源都仰仗外面轉瞬即逝的燈光,於是周則羽的笑容也忽明忽暗,但這其實也不重要。

因為很快,他就會真的見到她了。

……

可他還是晚了。

埃裏克夫和安娜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通過電話模糊地傳了出來,“飛機延誤了?你也太倒黴了。”

索爾科夫從機場的擺渡車下走了下來,已經徹底沒力氣了,只能萬分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很倒黴,你們那裏怎麽樣?”

電話後面的聲音很雜亂,像是正身處什麽喧鬧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開口,“比賽結束了。”

他聳聳肩,雖然早就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料,但當真的知道的時候,還是會有點說不出口的失落。

“嗯……”他斟酌著用詞,“她怎麽樣?”

聽筒內忽然傳來奇怪的轟鳴聲,人聲被過濾得所剩無幾,他幾乎需要聚精會神才能分辨出那幾個零碎的單詞,但很快連這樣微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索爾科夫看了看被掛斷的手機頁面,搖搖頭,把手機隨手放在口袋裏,餘光看見路邊正停著輛出租車,小跑了過去,彎下腰想要和車內的司機對話。

然而降下的卻是後座的車窗。

周則羽的臉慢慢在他面前展露清晰,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因為驚訝而有些說不出話的索爾科夫,慢慢地浮現出一個笑容。

車門被t推開,她從車裏走了出來,向他伸開雙臂。

然而索爾科夫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微微有些失神。

周則羽帶著微微責備的意思瞪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傻站在原地等他回過神,搶先一步走上前,抱住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索爾科夫緩緩地擡起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背上,他恍惚中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

“你怎麽……”

周則羽結束了這個短暫的擁抱,和他微微拉開距離,目光停留在他胸前,似乎是笑了,“你就戴著這個趕了一路?怪不得他們全都盯著你看呢。”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掛著的那枚金牌,發出一聲倉促的笑聲,伸手摘下了它,然後掛在了周則羽的脖子上。

“你認真的?”她忍俊不禁,“我可不會游泳啊。”

“我知道。”他開口,簡單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領,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迷茫地盯著她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又把她轉了個身比對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周則羽挑了挑眉,“熟悉嗎?”

當然很熟悉,他當年第一次在報亭看見她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就是這件衣服。

兜兜轉轉過去那麽多年,很多事情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恍惚中好像又沒什麽是改變的,索爾科夫站在這裏,真切地看見了原本只留存於那張報紙上的周則羽。

她也依舊穿著那件球服,脖子上戴著金牌,然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索爾科夫忽然覺得有些迷蒙,他終於能夠問出那個藏在心裏那麽多年的問題,就在現在,就在這裏,就在周則羽面前。

他看著她,問:

周則羽,你現在快樂了嗎?

也依舊幸福著嗎。

周則羽楞了楞,臉上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悵然若失,但很快,她低下頭,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再次擡起頭的時候,眼睛裏似乎有微弱的淚光。

“你覺得呢?哪怕像我這樣不完美的人,也可以得到幸福嗎?”

索爾科夫點點頭,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我只知道,你在我心裏一直都很完美無缺。”

周則羽失笑,“這算什麽,偏心?”

“嗯,”他想都不想地回答,“但是也不算,因為你一直都很好。”

“對啊,我當然一直都很好。”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笑著開口。

“所以我會一直幸福的。”

//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