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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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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二)

有人解脫了,但有人還沒有。

周則羽撐著腦袋,生無可戀地盯著面前大快朵頤的某人發呆,只覺得那些炸雞烤鴨漢堡的香氣如夢似幻地在眼前游蕩,氣得她恨不能一把掀了桌子讓方小燦滾蛋。

“你覺不覺得這樣稍微有點過分。”

“還好吧。”方小燦正埋頭給薯條上番茄醬,囫圇地敷衍了她幾句,“我t覺得我對我挺好的。”

“你對我不太好。”

方小燦聞言,擡起頭,十分懵懂而困惑地給了她一個眼神,然後點點頭,抓起一大把薯條就要往她嘴裏塞。

可憐的周則羽連那個“多”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眼睜睜看著方小燦如夢初醒地大嘆一口氣,看著她手腕上的住院腕帶,搖搖頭,然後果斷塞進了自己的嘴巴裏。

“忘記了,徐指導說你吃不了油炸食品。”她無辜地一攤手,表示不是自己的問題。

周則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確保自己聲音當中的怒火已經高達一個令人恐懼的程度,“那徐指導有沒有說,不允許在靜養的病房裏吃油炸食品。”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方小燦壓根就不怵,嬉皮笑臉地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甚至還頗為得意,舉起剩下那半包薯條,仰天一股腦全倒進了嘴裏,這下話都說不出口了,嘰裏咕嚕比劃半天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周則羽聽得腦子都痛了,連忙揮手,示意她安心吃東西還是別說話了,要不一會兒直接嗆死在她病房裏,多不吉利。

二人面對面坐著,其實也稱不上是面對面,方小燦面對著食物,而周則羽則怨氣沖天地面對著方小燦,二人一個吃,一個盯,竟然也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自從她上次發表了那一番暴論以來,毫無疑問的,當然是馬上被隊裏開除了,前後相隔的時間甚至不超過半小時,方小燦還津津樂道地說,這是近一年以來效率最高的一次。

於是,榮升為無業游民的某人就再次盯上了周則羽,每天雷打不動地拎著一大袋油炸食品光臨,並且拍著胸脯向護士保證,只要她還活著,就絕不可能讓詭計多端的病號周則羽吃到一口。

幾天下來,周則羽身體倒是在一頓頓寡淡無味的病號餐下越來越好,但和身體形成鮮明對比的,當然是越來越恐怖的脾氣,她現在就像是億萬富翁被告知所有資金都被凍結,只能光看著眼前的大把鈔票,氣得肺都要炸了。

在極端無助下,她甚至求助過護士,能不能把這個影響病人恢覆的惡棍攆出去,然而很可惜的是,方小燦是得了徐指導敕令而來,趕都趕不走,每天能光明正大在她面前犯賤。

周則羽只覺得腦袋越來越疼了,她開始懷疑徐指導是不是覺得她日子太舒坦,所以特地派了個炸彈來調節一下,又或者是徐指導也拿這個燙手山芋沒辦法,所以幹脆塞到周則羽手裏拉倒。

很難說周則羽和方小燦,究竟哪個讓徐指導更頭疼一點,如果真要比起來,二人恐怕也是不分伯仲的關系。

“照理說你最近不應該沒壓力了嗎?”周則羽困惑地問,“怎麽還在暴飲暴食?”

“這哪兒叫暴飲暴食啊,”方小燦展示了一下手上可憐巴巴的半個漢堡,“這就是正常飲食啊,只是尤其不健康而已。”

尤其,不健康。

周則羽眨眨眼睛,掀開了自己的餐盒,露出裏面綠瑩瑩的西藍花和幾塊幹柴的雞胸肉,十分真誠地邀請她品鑒,“太不健康了,趕緊吃點健康的東西吧。”

方小燦瞟了一眼,一幅馬上要吐出來的樣子,揮揮手讓她有多遠拿多遠。

“我現在對健康是沒什麽要求了,”她浮現出一個相當虛偽的笑容,嘿嘿笑了兩聲,“但是病號就不一樣了,病號得多吃點啊,是不?”

是個屁,周則羽切了一聲,沒好氣地往嘴裏塞飯,經過這麽長一段時間的摧殘,她覺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喪失食欲了。

“而且誰告訴你我現在一點壓力都沒有,我還是壓力山大好不好!”

“怎麽?黃教練給你寄律師函了?”

方小燦失聲大笑,“他要告的人這麽多,估計輪不到我吧,不是說他還要起訴體育日報嗎?讓張園去跟他鬥唄。”

自從周則羽從倫敦回來,就一直在等新一期的體育日報,左等右等怎麽都沒等到,原本還以為張園屈服壓力沒敢放出來,二人還很是失望,沒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是放棄,而是在琢磨該怎麽把整件事烘托上最高峰。

這麽一套操作下來,再加上方小燦之前的公開指責,全社會的興奮度都被調動到最高,“國家隊多年醜聞”連續霸榜了好幾天的熱搜,幾十條幾十條地上,幾乎全社會都在議論此事,大批其他的骯臟事件也被連根拔起,黃教練一時間風光無限。

“黑紅也是紅嘛,”方小燦客觀評價道,“他不是一直想當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嗎?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能也做到一半了吧。”

周則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嘆息了一聲,但不是在為黃教練惋惜,而是在可惜自己怎麽沒能搶到第一版的體育日報,雖然張園聲稱已經開始加印,但根本買不到,也沒想著給爆料者留一份,實在不夠意思。

“你知道黃教練這次的公關團隊怎麽沒出馬嗎?”方小燦放下被啃得幹幹凈凈的雞腿,神神秘秘地看著她。

這還不簡單,周則羽哈哈大笑,“沒錢了唄,他那個不是號稱娛樂圈一流明星的同款公關嗎?沒個幾千萬怎麽供得起?”

方小燦的笑聲精準地卡在了第四聲,她眼睛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麽,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是啊,我的工資都還沒要回來呢。”

這下總算輪到周則羽揚眉吐氣了,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一頓,“要命了,那你被開除了還能要回來嗎?”

對方不想理她,甚至很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這還用問?你見過肉包子打狗回來的嗎?”

“不過現在還真是個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她眼睛再次滴溜溜一轉,周則羽只感覺到有陰險的味道在其中一閃而過,下一秒,方小燦就猛地掏出了手機,嘿嘿一笑,“我來再給他加把火,燒死這個老不死的癩皮狗。”

她就知道……

周則羽也沒打算阻止她,反正事態都這麽混亂了,再亂點也沒什麽不好的,別說她了,周則羽自己都想寫篇小作文痛罵一番。

但想了想,她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想說的話有那麽多,以至於話到臨頭的時候,竟然發現什麽都說不出口。

沒關系,反正結局是好的。

周則羽不喜歡一直在一件事上糾結,她之前就總是那麽做,結果糾結來糾結去,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現在想想,其實這世上壓根就沒有值得反覆糾結的事情,大不了無視就好了。

“你真的豁達很多嘛。”方小燦點評道,“怎麽回事,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周則羽嗎?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還不掉幾滴眼淚?”

就知道她憋不出什麽象牙來,周則羽撇撇嘴,早就猜到她會這麽來一句,也沒回覆她,抱著手臂哼了一聲,“如果不豁達點的話怎麽活得下去?就應該早點跟你學,沒心沒肺的多好。”

“誰跟你說我沒心沒肺?我可比你記仇多了,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會放過岑崢。”

這個名字一出,房間裏的氛圍迅速變得詭異起來,周則羽撇開視線,抿了抿嘴,依舊是避而不談的態度,方小燦楞了楞,也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這時候提起她,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絞盡腦汁想換個話題。

“額……你和那個小情人最近怎麽樣了?”

周則羽十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你轉移話題的能力怎麽這麽爛。”

“哎呦,我這不是也好奇嘛,問得是有點劍走偏鋒了。”

眼看著方小燦憋得一臉難受的樣子,周則羽就知道她這話想問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沒找到合適機會提起,現在終於說了出來,正處於一種“你不告訴我我就鬧”的狀態裏。

周則羽聳聳肩,還是覺得不能放任她在這兒大鬧特鬧,說不定一會兒護士就把她們兩個打包扔出去了。

“沒怎麽樣,他估計還在準備明年的比賽吧。”

“就這樣?”方小燦一臉不信,“你騙鬼呢。”

周則羽一攤手,滿臉無語,“我之前被看得最嚴的時候,連玩手機都要限時,你指望我能怎麽?夜黑風高的時候跑出去連夜坐飛機和他私會去?我要有這能耐就不在這兒了。”

就知道方小燦完全忘記有這茬事,聽完她的話後,終於大徹大悟地大嘆一口氣,露出很是惋惜的表情,一拍大腿:“也是哦,我還是覺得異國戀不大靠譜,你要不再找個算了。”

“啊?t”

“對啊,我跟我前男友異地七千米,那家夥都要死要活的,你這都七千公裏了,還是拉倒算了。”

“啊?”

“這又不是什麽難事,你要是喜歡游泳的,改天我帶你去附近游泳池逛一圈唄,保管有你喜歡的。”

“啊?”

“啊什麽啊,”方小燦恨鐵不成鋼,猛地在她肩上拍了一掌,“姐們幫你到這份上了,你還猶豫什麽呢!那小狐貍精給你下迷魂藥了?”

方小燦用力地咬下一口雞腿,顯然對她這種“算了都行明天再說”的態度十分不滿,礙於嘴裏依舊嚼著東西無法開口,因而只能勉強作罷,語重心長地長長嘆了一口氣,似乎起到警示的作用。

真不能算周則羽自己不上心,她其實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只是習慣性地逃避不願意多想。聚少離多,相隔甚遠,這又不是什麽簡簡單單的愛能克服遠距離就能解決的東西。

況且她都不知道,自己對索爾科夫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絕不可能為了他留在貝爾格萊德。

而他呢,那麽客觀的一個人,當然也不會這麽做的。

其實在很多時候,當周則羽躺在康覆中心這張病床上,發呆看著天花板的時候,甚至都會忍不住想,自己當時沒有直接去倫敦,而是改道在貝爾格萊德待了幾天,這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索爾科夫的話是對的,她那時候激素上頭,做的很多決定都不冷靜,更沒有做過認真的思考,隨心所欲,一切都按照淺顯的欲望行事,現在看來,說不定她根本就不該這麽做。

太沖動。

如果她沒那麽做,一切似乎都不會變得那麽覆雜,她和索爾科夫的關系永遠停留在離別的時候,像朋友又不像朋友,她或許有點遺憾,但更多的卻還是感激,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裏慢慢地遺忘他,只有在偶爾的時候才會想起。

這樣難道就不好嗎?至少,她就不會被那麽難受的感情所壓制著,時時刻刻想起他,不知道等待著她的會是什麽。

按照方小燦悲觀的態度來看,這段感情結束的可能性似乎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周則羽自己估計的數值沒那麽高,但也和她相差了沒多少。

一段註定要結束的感情,到底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呢。

這就又是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分開當然舍不得,可不分開呢,不分開難道就無事發生了嗎?沈沒成本越來越深,到時候只會更難割舍,可是總要這麽做的。

周則羽深沈地嘆了口氣,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腦子裏的天使和惡魔久違地又開始吵架,越吵越兇,她都想把這倆叫出來真槍實戰打一場,誰贏了聽誰的,當然這不是很可能。

“好心煩啊,方小燦。”

和她的優柔寡斷不同,在感情的方面,方小燦果斷多了,隨口說,“那就分手唄,你知道的,我和那個七公裏的異地戀前任一星期就分了。”

周則羽一個鯉魚打挺,從癱著的座位上猛地竄了起來,“這不一樣!”

“知道不一樣,他畢竟是你鐵樹開花第一春嘛。”她翹著個二郎腿,很是不拘小節地開始摳牙,依舊漫不經心的樣子,“唉,這可能會很難,但是失戀嘛,喝幾頓酒睡幾覺就釋懷了,很快的。”

眼看著對方依舊是滿臉郁郁寡歡,方小燦一挑眉,“那麽喜歡啊?”

“我說不上來。”

周則羽哀怨地捂著臉,搞不懂自己怎麽那麽倒黴,好不容易解決了一樁大心事,結果另一樁心事不請自來,二者無縫銜接,簡直要把她搞死了。

“其實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我到底有沒有那麽喜歡他。”她搖搖頭,很坦誠地說,“會不會只是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呢,恰巧是在我在貝爾格萊德最脆弱的時候……如果當時出現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人,我是不是就會喜歡那個人了。”

“哪兒這麽麻煩啊。”方小燦想都不想,開口就說,“你所設想的那個‘如果’是不是沒發生?那不就好了,雖然不排除你所說的這種可能性,但人還是要活在現在嘛。”

周則羽搖搖頭,強迫自己別在這件事情上死磕,她早就知道鉆牛角尖沒用的道理,當然對於這件事情也是一樣。

看著她表情稍微平靜了點,方小燦笑嘻嘻看著她,“所以呢?還去不去游泳池?”

“去個屁。”周則羽翻了個白眼,又抓起一個雞腿欲往她嘴裏塞,不過在即將碰到她的時候停下了,想了想,然後果斷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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