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利甜(六)

關燈
百利甜(六)

這個世界上怎麽能同時存在騙子和無賴呢。

周則羽告訴他,其實是可以的。

索爾科夫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讓他有點迷茫的老舊天花板,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擡起手腕看了一眼,為數不多的困倦都在看清的時候徹底消失,他眨了眨眼睛,無奈地哼了一聲。

下午三點半。

犯罪嫌疑人臨走的時候還很有心機地拉上了全屋的窗簾,除非他看了手表,要不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點醒來的,他還以為自己睡了幾十年。

不為什麽,他就是單純吃飽了撐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他腦海裏就有些模糊了,他只記得自己被拉著躺在她身邊,周則羽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著什麽,二人之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然後他就慢慢變得哈欠連天,最後則完全沒有了意識。

索爾科夫的睡眠質量一直都不好,這幾天更是囫圇吞棗地在睡覺,每天躺在床上的時間還沒吃飯的時間長,在這樣的情況下,昏昏欲睡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尤其是在周則羽身邊,這種長久以來積壓的困倦好像更容易傾瀉而出,哪怕他自己也在有意識地抵擋它,但總是抵擋不了的。

然後某人也沒叫醒他,甚至還故意輕手輕腳地收拾完東西揚長離開,連送別的機會都沒給他。

但或許,她又是對的。

索爾科夫能承受幾次這樣的分別呢,尤其是這樣幸福到像是虛幻的生活實實在在地發生時,他又有多大的勇氣,足以接受得而覆失的空虛。

他原本沒有抱什麽很大的期望,覺得這輩子都見不到似乎也並不是難以忍受,至少他還記得她,也還在思念她。

可是命運總是弄人,在他用各種五花八門理由說服自己、企圖靠這種方式來麻痹神經的間歇,她卻又不打一聲招呼地出現了。

和第一次一樣,每次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像天外來物,悄無聲息又驚天動地地出現。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怎麽能釋懷呢。

索爾科夫嘆了口氣,他感覺自己連嘆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環視著這個房間,原本就空曠的屋子顯得更加寂寥,連唯一雜亂的那張桌子都被徹底清空,什麽都消失。

周則羽也消失。

而他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對她而言是不是沒有那麽重要,畢竟她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似乎從來都沒有認真地想過他們之間的關系,在對待感情的立場上,周則羽總是太隨意。

人總是貪婪的,不是嗎。

就像當年,年幼的索爾科夫在擡頭看向周則羽的笑臉時,在暴雨傾盆的傍晚中,想要的似乎只是偷竊一點她散發出來的快樂,而等他長大一點,脫離了那個泥沼,看著手中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他又很想親眼見到她的樣子。

在這一切都實現的現在,他早就擁有了比當時幻想的還要多的東西,甚至可以和她躺在一張床上,聽見她帶著微弱笑意的聲音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響起,這難道還不夠嗎?

索爾科夫無聲地躺在那裏,枕著自己的手臂,出神地看著天花板發呆。

如果說周則羽的離開到底讓他知道了什麽,最顯而易見的一點,就是他真的不能再這樣視若無睹下去了。

這半年時間內,其實改變的也不僅僅是周則羽,還有索爾科夫。

曾經優柔寡斷的人好像是她,當斷不斷、能拖則拖的人也是她,他那時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假大空來鼓舞她,然而風水輪流轉,現在他們之間徹底交換,索爾科夫甚至覺得自己比那時候的她還要怯懦。

總是下意識地逃避問題,下意識地覺得把它放在那裏就能得到妥善的解決,可是並不會這樣。

說實話,從小到大,索爾科夫好像都不是一個擅長做決定的人,他人生中的很多分岔路口,也總是站在那裏,等待著命運被動地推著自己走,他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他真的很不喜歡做決定。

他的人生容錯率實在太低,低到讓他覺得,如果做錯了一個決定,那麽全世界就會變成從前最不堪的樣子,而他實在太恐懼這種可能性,恐懼到讓他一直都在抗拒做選擇。

而現實卻不會一直等他糾結,很現實,如果他要參加今年的世錦賽,那麽他就一定要盡快地二選一。

其實也稱不上是二選一,他的每個選項都很離譜,一個是徹底移民美國,變成媒體嘴裏切切實實的賣國賊,另一個則是繼續留在這裏,不過他上不了任何比賽,等著他的依舊是漫無盡頭的排擠和打壓。

好難糾結啊,每個選項都爛到難以割舍。

他忽然就有點想笑,想起幾個小時前,他好像也和周則羽聊起過這個話題,她的反應則有趣得多。

周則羽躺在另一側床上,架著二郎t腿,雙手放在胸前,一幅故作虔誠的莊嚴模樣,然而嘴裏說出來的話卻和這幾個詞毫不相關。

“爛成這樣還有什麽選擇的必要嗎?反正手心手背都是屎,你還不如扔硬幣決定呢。”

很現實的提議,如果不是他身上沒有帶現金,說不定真的會試一試。

“索爾科夫,”周則羽張嘴,忽然這麽說,“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你是不是八字和自己的國家不太合,為什麽他們總那麽恨你,你到底做了什麽事?”

他倒沒對這個現實有過多的傷感,事實就是,在這麽多年下,他都已經完全習慣了。

“不是所有人都恨我,周則羽,”他扭頭,看著她的側臉,“是那些媒體恨我。”

而媒體的作用有多大,周則羽和他都心知肚明,甚至她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爭取到媒體的支持。

“那媒體為什麽恨你?”

這又讓他怎麽回答呢。索爾科夫記得自己那時好像沈吟了一會兒,可能沒有百感交集,但多少也有點感慨地開口。

“恨和愛總是相對的,他們恨一個人,是因為他們更愛另一個人,而多出來的那部分愛,就可以理所應當地轉變成恨。”

他說的是拉德茨。

從有印象起,他們的名字就總是被前後提起,一個是混亂小鎮出來的陰沈少年,另一個則是有著漂亮金發的陽光男孩,這個選項明顯到都讓他有些不恥,但就是這樣。

拉德茨好像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很多人的愛,媒體的、教練的、觀眾的,甚至是全球各地的,索爾科夫並沒有仔細想過這個事實存在的原因,因為它簡單到不用細想就能知道,畢竟他漂亮,而且能說會道。

而為了襯托一個明星人物,似乎總要有醜角在旁邊做陪襯,可惜索爾科夫從來都不是那個甘願當背景板的人,所以他被塑造成陰暗自私的模樣,而在這樣鮮明的對比下,就更顯得拉德茨的光輝。

真惡心。

平心而論,除了讓人難以忍受的自大外,拉德茨似乎是個足以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完美形象,索爾科夫也不得不承認,他擁有比自己更強大的領導力,尤其是在隊伍當中。

這也是難免的,因為拉德茨和那群人實力相當,而他不是,他一直都覺得那群人會是自己的拖累,一幫連他十二歲記錄都破不了的蠢貨,到底有什麽領導的必要。

“你知道你聽上去比拉德茨狂多了嗎?”周則羽在聽完他的話後,忽然這麽來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回覆,“我只是客觀評價而已。”

“唉,我懂了,”在伸完一個大懶腰後,周則羽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你比較獨,而據我所知,無論是古今中外還是從前現在,沒多少人能容忍你,在那些人眼裏,你就像個隊伍裏隨時可能會爆炸的炸彈。”

“可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爆炸。”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覺得你會爆炸。”

多麽深刻的洞察力,這就是實話。

很多時候,無論是拿來和拉德茨比較,還是被隊伍明裏暗裏針對,他都沒有什麽太大反抗的意圖,原因很簡單,他對自己的實力也很自信,自信到覺得和這群廢物在一起也沒關系,反正他不在乎。

但很殘酷的是,並不是他有心遠離紛爭,那些爭鬥就會自覺地離他遠一點,雖然看上去有一張不好惹的臉,但他或許也可以無辜地一攤雙手,保證自己絕對沒有造反的意圖。

不過,誰會信。

“如果我是你們隊伍的頭兒,我就不會相信。”

索爾科夫瞥了她一眼,“是嗎,如果你真是的話,說不定還比現在好多了。”

周則羽聳聳肩,坦然地接下了他的話,“所以啊,你還決定要留在這個隊伍裏嗎?哪怕你已經對它失望透頂。”

當然沒有,因為在索爾科夫的心裏,就從來都沒有對它失望過。

這樣說似乎不太對,更準確地說,他從來都沒有對它抱過期待,那麽當然就不存在失望透頂的說法,索爾科夫從很久之前就知道不能對一件事情完全信任的道理,而事實也證明還好他這麽做了。

“好吧,那我和你截然相反,”周則羽坦然地承認了,“我就是個太容易給出信任的人。”

索爾科夫並不知道她具體指的是什麽,但能聽出她字裏行間若有所指,“你後悔嗎?”

周則羽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沈吟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幹巴巴地說:“我不喜歡隨便地說後悔。”

因為曾經太多次懷疑過自己,太多次在深夜輾轉的時候質疑過自己的選擇,站在現在的立場上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當時自己做了不一樣的決定,可這些空想本就是讓人不斷痛苦的。

她真的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現在終於能直接了當地告訴他,她不喜歡後悔。

“那你呢,”她看向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你為什麽會,那麽不喜歡信任別人。”

索爾科夫看著她的眼睛,看見她眼睛裏自己那個微弱的倒影,微笑著開口:“因為不值得。”

她聽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多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其中所隱藏的暗示,但無論她懂不懂,其實都不重要。

如果周則羽讓他解釋“不值得”這三個字的意思,哪怕是索爾科夫也說不出來,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能怎麽概括,似乎這三個字就夠了。

因為不值得,什麽都不值得,不值得他付出太多的感情,不值得他流連很長的時間,更不值得他交出本就為數不多的信任。

他不是什麽反社會人格,對全世界都抱著惡意,這個論斷似乎有點太武斷,他只是沒那麽容易地交出信任,但總有人值得他給出信任,也值得讓他多付出一些感情。

因為她本來就值得。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都會不受控制地心疼你,”周則羽移開了目光,凝視著天花板上那個微弱的燈泡,聲音很輕,“雖然方小燦三個世紀前就囑咐過我,千萬不能心疼男人,但是她現在又不知道,你也不準告訴她。”

索爾科夫聽見自己在笑,“好啊。”

周則羽憂愁地搖搖頭,然後突然側過身看他,臉頰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露出四分之三的臉,“怎麽這麽慘啊,索爾科夫,留在這兒也是受委屈,實在不行就去美國吧。”

索爾科夫笑了笑,“不行,周則羽。”

“我也就隨便說一說嘛。”

其實她也很清楚他的選擇到底會是什麽,不會是A,當然也不會是B。

“你決定好要怎麽做了?”周則羽思考了一下,又換了個說法,“或者說,你確定要這麽做?”

周則羽伸手捂住他的嘴,眨眨眼睛,笑得相當鼓舞人心,“那就去做唄。”

“反正又沒有人規定你一定要在這兩個選項裏做決定,幹嘛不另辟蹊徑,選第三個。”

然而下一秒,他就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原本醞釀的笑意也蕩然無存,罪魁禍首還在自顧自地演著這一出,義無反顧地把花放在了他手心,以那種熱血動漫主人公的表情中二地笑著。

“安德烈·索爾科夫,加油吧!”

索爾科夫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搖搖頭,從口袋裏摸出那一朵皺巴的花,舉到眼前,瞇起眼睛仔細地看著。

只是一朵很尋常的花,估計是她在哪裏隨便撿的,連花瓣上的泥土都留著。

不過他還能怎麽樣呢,周則羽早就在十二點的時候坐上前去倫敦的飛機,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從十厘米變成了一千多公裏,殘存的就只有這朵花,靜悄悄地躺在他的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