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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利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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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利甜(一)

“什麽時候到的?”

“你猜。”

“來了很久嗎?”

“你猜。”

“……最近遇到了很多煩心事嗎?”

“你猜。”

在漫長的拉鋸戰後,索爾科夫總算認輸,無可奈何地笑了:“告訴我吧,我猜不到。”

“知道你猜不到,所以才讓你猜的。”

周則羽正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肚子上,聲音悶悶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就是不想讓他知道的意思。

索爾科夫伸手,毫不留情地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不行,快告訴我。”

她原本想躲開,但無奈實在懶散地趴了太久,一下子竟然沒使上力氣,重新倒在他胸前,但眼疾手快下還是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你怎麽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不講道理的到底是誰?”

是誰一聲不吭地出現,在他身邊偷偷抹眼淚,又在之後毫無預兆地親了他,現在還跟個八爪魚似的吸附在他胸前,索爾科夫其實已經有點喘不過氣,但他撐著沒說。

只是聲音聽上去還是微微有些顫抖,他清了清嗓子,欲蓋彌彰地說,“那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你之前對我總是很坦誠。”

周則羽嗯了一聲,“因為我之前並沒有太在乎你。”

很直接的話,直接到說出口都顯得有些輕飄飄,太過現實的話,似乎和現在溫馨的場景並不適配,但好在索爾科夫心理素質夠硬,沈默了一瞬間,再次開口。

“這麽說我會很傷心。”

“得了吧,”周則羽不屑一顧,“沒看出有什麽傷心的,你不是想聽實話嗎,我這不就告訴你了。”

到底誰會在接吻之後願意聽到這樣的實話……索爾科夫閉了閉眼神,想深吸一口氣,但礙於某個壓在他胸腔上的不明物體,吸了一半沒能吸上來,只能懨懨地放棄這個打算。

“我可不想聽到這樣的實話。”

周則羽笑了,很輕很輕的一聲,幾乎不可聞,至於索爾科夫為什麽會察覺到,那只是因為他們貼得太過緊密,他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弱的顫抖,她居然在憋笑。

“這到底有什麽好笑的……”索爾科夫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明明心情只剩下無奈,臉上卻又不由自主地微笑著,“你是在刻意取笑我。”

周則羽搖搖頭,聲音中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

“我才不會坐了那麽長時間飛機過來只為了嘲笑你呢,你要的實話,我真的已經給你了。”

索爾科夫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麽。

為什麽她在回國前曾對他那麽坦誠,願意把內心埋葬多年的心結都和盤托出,而現在卻不能,甚至不能透露有關自己生活的一星半點。

因為在之前,她並不那麽在乎他,而人似乎總願意把脆弱和疲憊展現在陌生人面前,那時候的索爾科夫,在她眼中大概也只是人生中尋常的過路人,既然不在乎,那麽當然可以做到誠實。

可現在不行,因為,她開始在乎他。

她不想讓索爾科夫知道自己的近況,那就只剩下一個淺顯的答案,那就是她過得一點都不好,甚至比索爾科夫預想中的還要差得多。

而她也只是單純地,害怕他擔心她。

“很差嗎?”

周則羽沈默了,過了不知道多久,緩緩開口,語氣中裝著輕快,“反正沒那麽好。”

那就是特別差的意思。

“怎麽突t然過來?”

“你不歡迎?”

索爾科夫輕輕地笑了,伸手輕輕順著她的發梢:“你知道這不可能,而且你總是在避重就輕逃避我的問題。”

“有嗎?”周則羽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他身上,“不想回答你的問題。”

不過她還是繼續說:“只是忽然腦子一熱,恢覆理智的時候已經在貝爾格萊德了,但我還沒想好要編一個什麽故事來糊弄你,所以暫時不準備回答你的問題。”

多麽異於常人的、怪異的坦誠。

兩個人忽然就沈默下來,索爾科夫看著天上的太陽慢慢西沈,先前的燦爛漸漸消散,等他再次聽到周則羽的聲音時,傍晚的雲彩已經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火紅,而他們好像也都被渲染成這樣熾熱的顏色,在寂靜而偶爾被風吹動的草坪上。

“起來。”他輕輕推了推周則羽。

周則羽深受打擊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那麽小氣,讓我趴一會兒不行嗎?”

索爾科夫沈默了一瞬間,然後艱難地開口,“天空很漂亮,你這樣趴著看不見。”

她遲疑地扭過頭,有些艱難地擡頭瞥到一絲天空,隨即立刻順從地翻了個身,一下滾到了旁邊的草地上,躺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盯著天空。

“好狡猾,以為這樣就會讓我說出真心話嗎。”她哼了兩聲,“休想。”

索爾科夫覺得自己就差沒高舉雙手以示無辜了:“上帝作證,我哪有這意思。”

傍晚的風吹動臉頰旁的草,在皮膚上輕輕地掃過一下又一下,他用餘光靜靜地看著周則羽的側臉,她閉上了眼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枕著自己的小臂,臉上原本就稀缺的肉在半年過後少到可憐,她瘦得越來越厲害了。

他也說不上心裏到底是什麽感覺,很酸,似乎隱隱約約伴隨著間歇性的疼痛,但那又很隱晦,也有些太常見,尋常到好像他已經漸漸開始習慣。

可是人怎麽能全然對痛覺麻木呢,這也只是他在騙自己而已。

“不開心。”很篤定的語氣。

她依舊閉著眼,隨口應了一聲,“不。”

然後下一秒,她又忽然睜開眼睛,速度快到讓索爾科夫都來不及收回偷看的目光,狼狽地被當場捕獲,對上一雙迅速由陰轉晴、帶著細微揶揄看著他的眼睛。

“還偷看?”

索爾科夫故作沮喪地重重嘆了口氣,“多看幾眼,萬一明天又不見了呢。”

“杞人憂天。”她輕輕嗤了一聲。

索爾科夫沈默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的下一次興頭什麽時候會來?來之前會提前十分鐘向你發出預警嗎?你在接待預警之後還會告訴我嗎?”

大概,可能,或許,Maybe。

天知道他到底有多討厭這種虛無縹緲的回答,抓也抓不緊,握也握不住,眼睜睜看著會不甘心,伸手去爭取卻又失之交臂,說到底,也還是會覺得無力。

“別總把火力集中在我身上,你自己呢?”

“和你的回答一樣。”

周則羽冷笑一聲,“哦呦,許久不見還學會以牙還牙了,最近喝了不少黑咖啡吧,記得下次少喝點,省得親上去也是苦的。”

索爾科夫徹底沒話講了。

他洩了口氣,竭盡全力地在腦海中搜尋著不那麽銳利的形容詞:“周則羽,你現在真的……很刻薄。”

“是嗎?”罪魁禍首絲毫沒有反省的欲望,反倒雙手交叉著放在下巴上,做出認真在思考的樣子,然後忽然輕快地開口,“那只能恭喜你徹底認識我了,在認識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這個脾氣。”

但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索爾科夫轉念一想,就她身處的那個環境,刻薄大概是和一日三餐一樣必不可少的日用品,如果太溫柔反倒是缺點,就這樣似乎也很好。

他確信這番理論已經把自己說服成功了,於是不再把周則羽之前的話放在心上,很快速地拋在了一邊,並且又一次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剛才掙脫的右手。

“其實也很好。”

似乎是沒有聽明白這句沒頭沒尾話的意思,周則羽輕輕嗯了一聲,話尾輕輕上揚,困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好什麽?”

沒什麽,只是他好像隱約能看到你之前的樣子,意氣風發的年紀,帶著刺的脾氣,一點就爆,嘴角掛著那絲堪稱隱晦的諷刺笑容,抱著手臂,字裏行間夾雜上難以發覺的陰陽怪氣,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甚至,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樣。

索爾科夫想起在酒店外花園裏那個不倫不類的初遇,忽然就覺得好笑,“你當時為什麽要罵我?”

他話題轉變得太快,饒是思維敏捷如周則羽也一下子沒轉過彎,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出神地想了好一會兒才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她語氣很猶豫:“我……我當時罵你了?天哪,我那時候脾氣還是這麽差嗎?”

天啊,完全忘記了。

索爾科夫倒是不厭其煩地向她覆述了當時的整個故事,包括她是怎麽在那個地方一圈圈詭異地繞彎走路,恐怖地低著頭絮絮叨叨,被發現後整個人呈現出驚人的爆炸態度,最後竟然還指著他鼻子痛罵他rude。

對於他來說,這幾乎是永生難忘的經歷。

大晚上被論文折磨到快要精神衰弱,隨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翻資料,一擡頭卻看見面前閃過個如幽靈般鬼魅的白色身影,提線木偶般麻木地繞著花園一圈一圈地繞,誰知道是不是什麽精神失常的病人,或者就是什麽吉普賽占蔔師、吸血鬼,魔法術士之類的人。

而在索爾科夫友善的提醒下,周則羽也總算是喚醒了沈睡已久的記憶,但臉上的表情似乎毫無嚇到別人的悔過,甚至還頗為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哦?你那時候表現出來的難道不是rude而是polite?”她振振有辭,“大晚上不睡覺,一個人在暗處盯著我好幾個小時,莫名其妙問我為什麽在這裏,竟然還拽著我不讓走,你這不就是變態嗎?”

被指責的變態不怒反笑:“我是變態?”

周則羽嘴角揚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外表看著像混混,不過誰知道呢,看著也挺像變態的。”

“好啊,那麽解釋一下,你當時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還不簡單嗎,周則羽,你還是沒有想明白。

至於他究竟是從哪一刻起,忽然發現了面前的人並不是什麽吉普賽人、吸血鬼和魔法術士,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在和周則羽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突然認出了她。

只是路燈太昏暗,她臉上躁郁的神色又太讓人慌神,內心電光火石間閃過無數東西的索爾科夫,甚至不知道拿什麽反應去面對她。

面對,他早就認識的一個人。

“這麽做的原因是,”他慢慢地開口,“我認出你了。”

周則羽從善如流,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啊,難怪哦,你之前不是說是我的忠實球迷嗎,真奇怪,這竟然是真的。”

“假的。”

“嗯?!”

他眼疾手快,摁下了正掙紮著坐起來擼袖子的周則羽,語速飛快。

“那我之前也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更早認識你。”

對方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懵懂地看著他,似乎並不理解其中的意思:“我以為你當時只是在胡言亂語。”

索爾科夫已經因為無奈而笑不出聲了,“我沒有。”

“所以你是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很早的時候就見過她,知道她的模樣,知道她的聲音,知道她站起來到他肩膀的哪一寸,可哪怕他知道了這些,當她毫無預兆、如同天降般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竟然也沒能一下就確定那是周則羽。

所以索爾科夫拽住了她的手,瞇起眼睛,第一次那麽痛恨自己的近視,想要竭盡全力地看清楚,而她卻很快離開了。

竟然還宣稱他是變態。

他抿了抿嘴:“你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周則羽老老實實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那種絕對算不上深思熟慮的、極其淺顯的思考表情,最後更是只用兩秒時間就蓋棺論定,“那你就從很早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唄。”

“這不是重點啊!”

這下就輪到她來安慰暴起的索爾科夫,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開玩笑嘛,不過既然你這麽緊張的話,我就要認真思考一下這個結論的可能性了。”

別思考了,這個可能性壓根就不成立。

至於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t喜歡,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似乎並不是在那麽久遠的從前,喜歡和其他可有可無的感情一樣,全都是衣食無憂下的特權,而當時他還並不具備這個條件。

但無法否認的是,還有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代替了男女之間膚淺的愛情,而橫生在他的心間,支撐著他走了很多年。

不過,那到底是什麽,就連索爾科夫自己都說不準,更不可能去告訴周則羽。

而她也只需要知道,她在他眼裏,總是不一樣的,總是……值得讓他去掛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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