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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啟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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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啟鍵(三)

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

實話實說,自從脫離了那支可怕的隊伍之後,周則羽已經很久都沒聽到這句話了,當然現在和那時的情況也不一樣,當時這句話是黃教練舉著話筒強迫眾人聽的,而現在,這句話是她自己主動告訴自己的。

短短幾年間,就連徐指導也不得不承認,周則羽成長了很多,雖然沒人知道這種成長到底是不是好事,可能不算是,但是周則羽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

如果說當年在隊伍裏靠的是家國情懷和外部施壓,那麽現在周則羽的動力就單純多了,畢竟真的沒人會跟錢過不去,而她又恰好是個有點追求,又有點見錢眼開的人。

那麽就開練吧!

而由於周則羽的責任心控制大腦,所以一切和訓練無關的事情都被她條件反射忽略,原本去北京覆查的事情也被擱置,拖延到了下一輪比賽結束之後。

反正她一向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管他覆查不覆查的,膝蓋不痛就拉倒,如果說她之前還對自己那塊人造骨頭十分寶貴,那麽現在則完全就是不在意了,湊合用唄,她這膝蓋已經爛出天際了,她就不信還能再出什麽幺蛾子。

不過話雖如此,周則羽還是老老實實地去當地醫院又配了點藥,畢竟比賽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她已經在這上面吃過太多苦頭,也實在沒這個膽子完全不管。

在解決了她的心頭大事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因為李善熙這神經病又莫名其妙開始了新一輪的軍備競賽。

周則羽有時也會覺得李善熙這幾年什麽都沒變,明明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到頭來還是幼稚得要命,甚至還沒未婚未育打光棍半輩子的周則羽成熟。

不過也成熟不到哪裏去。

初春的天氣還帶著冷,訓練場內的暖氣打得卻有些過於充足,以至於周則羽還沒動幾下就開始渾身冒汗,站在一旁脫了長款羽絨外套,扒下一件加厚的高領毛衣和羽絨背心,再艱難地脫掉了裏面裹著的兩件打底,露出最裏面的短袖訓練服,頓時感覺渾身上下一輕,簡直像是煥然新生。

就穿了個襯衫加外套的李善熙在旁邊都呆住了,“你為什麽穿這麽多?”

周則羽扭了扭脖子,又動了動手腕腳腕,開始老年人似的活動筋骨,“因為我虛。”

李善熙臉上的鄙夷簡直溢於言表,“我可是生了兩個孩子,看上去都沒有你虛弱,周則羽,你真的太弱了。”

“唉,那當然比不上您老當益壯了。”

有那麽一瞬間,周則羽確信自己聽見了李善熙被氣笑的聲音,但好在她自我調節能力極佳,很快把這茬放下了,很不見外地在周則羽做訓練的墊子上坐下,並伸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

周則羽正悶頭在那兒滿臉通紅地做平板支撐,猛地被她來了個偷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倒下去,“餵!”

“你做你的,別來管我。”

不知道是平板支撐的原因,還是李善熙的手依舊放在她屁股上的原因,總之周則羽還是在艱難地屏著氣,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

“你要問什麽,快說。”

李善熙也不客氣,嘻嘻笑了兩聲,然後忽然就低下頭,饒有興致地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

“之前來讓我給你錄視頻的那個小夥子,你們倆什麽關系?”

周則羽原本正死死盯著地板看,視線中猛不丁出現她那張驟然放大的大臉,嚇得險些就要支撐不住,手肘有些驚險地抖了抖,氣急敗壞地開口,“這不重要!別打擾我,我要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一旁的計時器就滴滴響了起來,她頓時如釋重負,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那兒裝死。

然而李善熙絕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放過她,周則羽餘光看見對方不懷好意的笑容,甚至有一種她早就在籌謀著要打聽這件事的不祥預感。

“什麽關系都沒有,你就別想東想西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李善熙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以一種“你胡說八道吧我才不相信”的目光陰惻惻地盯著她,似乎是想要通過這樣的心理戰逼迫她就範。

然而周則羽也不是等閑之輩,學著她的樣子瞇起眼睛,“少看點韓劇,我們真沒什麽關系。”

李善熙聳聳肩,卻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周則羽正準備開始第二組平板支撐,被她盯得實在是毛骨悚然,覺得不能再放任她就這樣幹擾自己訓練,洩了口氣,破罐子破摔地攤著手,“我倒也想要有什麽關系,可確實沒有,真的沒騙你。”

她說完,很感慨地搖搖頭,也沒繼續說什麽,把計時器一開,爬起來又開始第二組訓練。

腰腹那塊的酸痛幾乎已經到了難以忽視的地步,周則羽死死咬著牙,深深低著頭,感覺自己胸部以下的所有部位都在同一時間瘋狂吶喊,但她決定做個聾子。

但很可惜的是,她真的不是聾子。

於是她還能聽見李善熙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哦,可是他喜歡你啊。”

砰的一下,周則羽一個沒剎住車,腰腹處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頓時散成稀碎,整個人就跟大廈坍塌似的,十分狼狽地磕在了墊子上,閉著眼痛苦地捂著下巴,“哎呦,你有病啊!”

李善熙好心拉t了她一把,然而說出來的話卻和“好心”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那你為什麽不和他談戀愛,你不喜歡這一款的?還是你壓根就不喜歡男人?”

眼見著她說出來的話越來越詭異,周則羽也顧不上自己那慘痛的下巴了,爬起來求爺爺告奶奶地讓她別說下去,如果放任她繼續腦洞大開下去,說不定周則羽在她嘴裏都快變成性冷淡了。

“什麽話,我當然喜歡男人了!”周則羽趕緊澄清,說完才發現這話怎麽那麽怪,周圍幾個也在訓練的隊員甚至投來了怪異的困惑目光,嚇得她眼神躲閃,沒好氣地在罪魁禍首身上打了一下。

罪魁禍首毫無引發騷亂的自知之明,依舊滿臉淡然,“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你不喜歡他嗎?”

周則羽一時間竟然被她噎住了,決定不正面回應,並果斷結束了平板支撐的項目,轉而拿起了一旁的藥球,裝作沒聽見的樣子開始藥球旋轉投擲訓練。

見她有意回避,又開始拿訓練當掩體,李善熙聳聳肩,也沒繼續深究下去,轉身也開始訓練。

一時間二人無話,周則羽總算能把註意力都放在訓練項目上,五千克的藥球略微有些重量,在揮舞投擲的時候帶動著小臂的肌肉,這樣的基礎訓練她之前就常做,但似乎沒那麽吃力,看來還是生疏了很多。

等到她總算適應了這個強度,整個手臂都開始泛著微微的酸痛,在連續做了三組練習後總算受不了,喘著氣,大汗淋漓地走到一旁開始喝水。

平板支撐和藥球投擲,鍛煉的都是核心力量,這個東西一時半會兒倒是急不來,還好離下一輪比賽也還有不長不短的時間,如果她抓緊一切時間惡補,說不定還能有顯著的提升。

這麽想著想著,思緒就又飄到了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事實上,如果不是李善熙今天忽然猛不丁提起索爾科夫,周則羽都快要忘了世界上還存在這麽個人了。

似乎人總是這樣的,閑暇時候想東想西、多愁善感,腦子藏的東西不亞於整整半個地球,但一旦忙了起來,什麽東南西北都要被扔到一邊,感情當然也包括在其中。

自從上次那通短暫的視頻通話後,周則羽就和他沒聯系了,或者更確切地來說,自從她回國以來,二人唯一的聯系就是那通電話,其餘一切都是空白。

如果不是接通電話的時候,索爾科夫臉上沒有露出訝異的表情,周則羽都要懷疑他是不是還忘了世界上還有個自己,畢竟他怎麽能真的一則短信都不發呢。

所以李善熙純屬是在放屁嘛。

周則羽越想越窩火,不知不覺都快把手裏的塑料水瓶捏彎了,聽見哢嚓一聲才回過神,後知後覺地試圖把它覆原,不過當然顯而易見的失敗了。

“生氣了?”

周則羽又被她嚇了一跳,捂著左胸口瞪了她一眼:“你又要幹嘛?”

李善熙還是一臉的無辜,“我就是好奇啊。”

“把你那好奇心收一收。”

周則羽生怕她再說點什麽雷人的話,毫不留情地離開了,轉身去了另一塊訓練場景,開始熱身準備滑步訓練。

專註的時候連時間都過得飛快,等她結束四組滑步訓練、繩梯訓練,再加上兩組彈力帶快速揮臂和負重快速推胸,竟然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

她早就已經渾身大汗,把剩下的半瓶水都喝了個精光,有些虛脫地坐在角落裏發呆,餘光瞟見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頓時心道不好,一個起身就打算溜。

然而她的動作還是慢了,李善熙一把將她摁了回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你怎麽老是想著跑啊,我們兩個敘敘舊不行嗎?”

有啥舊好敘的,她倆又不是那種離了對方就活不下去的關系,再說周則羽和她也真的沒什麽好說的,難道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說當年是怎麽針鋒相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嗎?

當然不行了,李善熙絕對會砍死她的。

周則羽有些後怕地倒吸一口氣,搖搖頭,把手裏的空瓶子放在一邊,隨意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我還沒問你呢,怎麽突然想起要回歸賽場了,還沒吃夠苦頭啊?”

似乎沒想到她一上來就問這個問題,李善熙楞了楞,隨即瀟灑地把自己的卷發一撩,向她無所謂地笑笑:“我就不能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沒完成的理想嗎?”

周則羽切了一聲:“真的假的,你的夢想是什麽?”

“打敗你。”

“哦,”周則羽毫不驚訝,很是平淡地點點頭,“那你來錯地方了,按照咱們現在的關系,你哪怕變成宇宙第一都不可能再打敗我了。”

“騙你的,誰會把夢想寄托在別人身上,況且就你現在的狀態,打敗你也沒什麽好得意的吧。”

眼看著兩人間的談話又要朝著爭吵的方向狂奔,周則羽還是打算及時剎車,畢竟她現在累得能馬上暈過去,吵起架來絕對不是她的對手,一定會被碾壓的。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都滿身大汗、疲憊不堪地坐在這個寂靜的角落裏,出神地看著場館大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燈,竟然是難得和睦共處的場景。

“說實話,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和你一起打比賽。”

李善熙輕輕地哼了一聲:“意外嗎?意外的是我才是吧,還以為你就會那麽一蹶不振下去,誰知道你又……”

又什麽?又像個不服輸的小強,掙紮著爬了起來嗎?

周則羽當機立斷捂住了她的嘴,“你想太多了。”

掙脫開她的手掌後,李善熙又開口,“不過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沒問題嗎?”

周則羽聳聳肩,“你覺得我知道這一點嗎?”

她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又被周則羽輕聲打斷。

“沒事的,”她仰頭,有些茫然地盯著場館的天花板看,聲音很微弱,不知道到底是在說給誰聽,“我有種預感,這次真的可以順利完成比賽。”

這算是什麽情況呢,是不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她這些年經受的苦難,所以才在這個節點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寶貴的、難得的機會。

沒人再給她施加壓力,身上的擔子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用再被比賽壓榨到精疲力盡,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和別人共享訓練設備,那些虛偽的算計和爾虞我詐似乎都變得渺遠,在這裏,在現在,全世界好像都只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人在這裏執著地堅持。

這裏是天堂嗎。

周則羽緩緩地舒了口氣,閉上眼睛,感到嘴角似乎緩慢地浮現出一抹笑。

好像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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