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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自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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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自由(三)

在一個星期的觀察期後,方小燦終於光榮出獄,然而她日思夜想的退役生活到底還是沒能如願以償,早早地就被拉走去備戰明年開春的比賽。

對於方小燦的決定,周則羽倒是沒什麽想法,只是覺得這似乎有些太急切,剛做完手術就急著訓練,連恢覆的時間都沒有。

她當然也勸過,不過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方小燦也是頭說一不二的著名倔驢,所以勸當然也是勸不動的,指望回心轉意估計也不現實,周則羽決定還是隨她去。

只是這樣一來,周則羽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而獨自一人的這段日子裏,她當然也沒有閑著,依舊在緊鑼密鼓地計劃著自己的職業生涯。

其實平心而論,周則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從事什麽,所以當然對未來的發展一籌莫展,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做一個運動員,而這些年她也的確只做過這個,早已駕輕就熟,可最大的問題是,這種熟練對現在的她已經沒用了。

不過好在如今已經是一年中的末端,焦頭爛額的周則羽總算能喘口氣,因為不知不覺中竟然要過年了。

而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在拖了大半個月後,她總算是把回國的事情告訴了爸媽,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做出了些隱瞞。

比如自己其實已經回來了大半個月,而不是像電話裏所說“剛下飛機”,又比如說她現在是被隊伍掃地出門的無業游民,而不是還在休那個漫長到毫無止境的病假。

不說了。

在她爸媽剛離婚,並且各自都再次成家的那幾年裏,周則羽常常催眠自己,那就是自己過年的時候好歹有四個紅包可以拿,事實也的確如此,比起因為做生意而全國各地亂飛的親媽,有些時候甚至是陳阿姨對她的關心更多一點。

似乎是知道這樣的家庭情況對她來說太糟糕,上天至少還是仁慈的,周則羽的這個後媽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好到甚至讓周則羽都有點難以理解。

比如現在,在聽說周則羽回國後無地可去,只能和徐指導蝸居在北京這個小公寓裏,陳阿姨淚流滿面,堅持要讓她回杭州住,哪怕自己已經被家中那對嘰嘰喳喳的雙胞胎忙得腳不沾地。

陳阿姨當然是個好人,那對雙胞胎也很喜歡她,不情願的只有她自己。

她不喜歡那種游離在外的感覺,對那個嶄新的家庭也毫無歸屬感,事實上,促使她回去的和這一切都無關。

一直在接到徐指導來的電話前,周則羽都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要怎麽回絕陳阿姨,但就像是知道她的為難那樣,手機適時地響了。

周則羽接起電話的時候,內心甚至有意無意地松了口氣,因為她猜到徐指導這番來電肯定和過年有關,說不定是要帶她回老家一起,就像之前他做的那樣。

事實上,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畢竟徐指導未婚未育,一回老家就跟甲級戰犯似的被人批判,而周則羽如今一事未成,也不知道該拿什麽臉面回家,所以兩個人恰好可以抱團取暖,這是最樂觀的設想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年徐指導卻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確,周則羽不能再鴕鳥似的躲著父母,也不能再死皮賴臉地用各種借口拖拉著不回家,今年過年,徐指導會一直留在南京工作,而周則羽必須得回家過年。

電話後的徐指導習慣性地忽略了她的怪叫,“你都幾年不回去了?再怎麽說都是你家,回去看看爸媽,好好過個年,有什麽不好的?”

周則羽才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願意回家,冷哼一聲,“有什麽不好?不好的地方海了去了,我回家?我回哪個家?老爹的家還是老娘的家?”

“什麽回哪個家?你陳阿姨不是讓你回去過年嗎?又不是三棍子打你不讓你回去,你這娃娃別老是苦大仇深的。”

“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嘛!我就是不回去能怎麽樣!”周則羽怒極反笑,眼見著實在沒話可說,幹脆直接開始耍無賴。

父母都是再次成了家的人,她也不是乳臭未幹的小毛孩,犯不著糾結跟爸還是跟媽的問題,那就幹脆都不跟,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說句難聽的,她現在和外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想我?”她簡直都要被氣笑了,“想我在哪兒?讓我回去過年的人裏面包括這兩位嗎?一個是後媽,一個是教練,怎麽也不見我爸媽親口說啊?”

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知道自己剛才語氣實在過沖,可心裏的委屈和怨氣卻又無法消散。

徐指導楞了楞,連忙安撫她:“誰說的啊,你爸媽性格你還不知道?說不定只是沒好意思和你講,要不然你陳阿姨怎麽會突然讓你回來,肯定也有你爸的意思啊,是不是?”

周則羽搖搖頭,等了半天對方都沒說話,這才意識到徐指導看不見,所以開口再強調了一遍:“我不會回去的,除非他們自己跟我說。t”

電話裏的人重重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也是犟,和父母之間能有什麽隔夜仇,你怨他們離婚之後對你的關心就少了,可是之前呢?你小時候呢?你總不能一起抹殺了啊。”

心裏湧上一股難以忽視的酸澀,周則羽竭力想要忍住聲音中的顫抖,故作平靜地回覆:“是,是這樣,但是我就是沒法……不在意。”

她總是太感性,有時也太敏感,但周則羽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至少在很多時候,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情感的變化,比如從愛,到或許沒有那麽愛,這當中的落差又有誰感受不出來。

她也沒辦法睜眼說瞎話,欺騙自己和父母之間一切如舊,這都太虛偽了,她做不到。

其實周則羽知道導致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麽,很簡單,因為夫妻之間的關系破裂到無以覆加,當然會下意識地逃避那個和對方無法切割的部分,比如孩子。

而她的父母,在經歷了那麽嚴重的不堪之後,早就無法做到心平氣和地對待彼此,同樣的,他們也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對待她。

她媽的做法很簡單,就是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裏,女強人的足跡遍布全國,忙碌成為了缺席最好的借口,匯款和禮物一件不少,但電話和信息一條沒有。

而她爸……有了美滿的家庭,妻子和兩個孩子構建成嶄新的未來,沒有多少人還能在這樣柴米油鹽的生活中,抽空想起自己遠在天邊的女兒的。

說實話,其實周則羽也早就不在乎這些了,最難熬和痛苦的階段早就過去,而只要逼迫自己挺過最孤獨的那段日子,往後也沒有什麽難以接受的。

她不在意父母還有沒有電話和短信,不在乎自己在對方心裏還有多少分量,也無所謂今年過年有沒有團聚,這些其實都不重要,因為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沒有家了。

人活到這個份上,其實應該早就看清了很多東西,周則羽是這麽覺得的,但如果人真的能完全舍棄情感的話,人也就不算是人了。

她閉上眼,疲倦地搖搖頭,“老徐,這是我的意思,你也別逼我了,大不了我就一個人過,這又沒什麽。”

“沒什麽,這怎麽能沒什麽呢?”徐指導似乎也有些急切,“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你自己決定吧。”

掛完電話,周則羽隨手抽了張紙,擤了擤鼻涕,努力讓自己的眼眶冷卻下來,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事情。

回家,回家,回哪門子的家。

岑崢之前曾和她開玩笑般說過,她覺得其實一輩子留在隊伍裏打球也沒什麽不好,至少能忽略很多東西,而當你離開了那個足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後,才會發現除了打球之外,這個世界還存在著那麽多各不相同的煩惱。

這是對的,當時周則羽不明白,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卻也成了這句話裏的一個人。

不用煩惱今晚洗的短袖明天能不能幹,不用因為搶不到食堂的雞腿而難過,心裏不再會有大賽將至的那種緊迫感,也當然不用擔憂自己的膝蓋在某個不合時宜的節點作痛。

因為煩惱變多了,也變大了。

她要忙著找工作、讓自己足以在這座城市駐紮下來,要提防身上落下的病根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要處理那麽多從前離她太遠的事情,家庭危機,人際交往,人生規劃……

如果人真能當一輩子鴕鳥就好了,可畢竟不能,誰能永遠把頭埋在沙子裏呢,北京的風那麽大,恐怕不用三秒就把沙子吹散了。

周則羽低頭,手機頁面忽然亮了起來,通話人的姓名那裏寫著熟悉的名字,她嘆了口氣,在嘟嘟的聲音響過三下後,還是接了起來。

她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沒有那麽低沈。“嗯,是我。”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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