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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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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三)

幸好是工作日,醫院裏的人並不是很多,周則羽獨自一人走在有些冷清的走廊上,擡頭辨別著指示牌,總算七扭八拐地繞到了王醫生的辦公室。

她敲門進去,王醫生倒是和之前看上去沒什麽分別,低著頭在鍵盤上飛快打著什麽,頭也不擡地讓她在椅子上落座。

周則羽照做了,把之前拍的片子和化驗單都拿了出來,厚厚一疊放在桌上。

恰巧此時王醫生也總算擡頭,像是沒想到能在這裏看見她,臉上顯現出明顯的錯愕,然而那也很快就被隱藏起來,笑著和她打招呼。

“回來了?最近怎麽樣?”

周則羽有些驚訝,不知道他竟然知道自己出國的事情,照例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你好我也好之類的客套話,實在沒什麽好說。

她簡單說了下最近的情況,在醫生面前倒是沒什麽好隱藏的,於是老老實實地把之前發大水時的疼痛也和盤托出。

王醫生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低頭瞟了她的膝蓋一眼,拿起之前的X光片看了看,很快就劈裏啪啦在電腦上打著字,“是不是沒好好保養?”

這倒是說在她心坎上,說好好保養似乎不算恰當,她依舊很無所謂地爬山下水,騎著自行車滿城地亂跑,但要說全然沒放在心上似乎也不對,周則羽全身上下最寶貴的就是自己那塊右膝蓋。

她摸摸頭,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我平常也還算註意,是不是天氣的原因,好像一到下雨天就總會隱隱約約有點疼。”

“不會。”王醫生沒多說什麽,言簡意賅地說,“我看你恢覆得還行,日常生活肯定不成什麽問題,再給你開個藥吃一下吧。”

周則羽有點困惑,看了一眼那張半年前的X光片,試探著說:“要不要重新拍個片子看一下?我都很久沒覆查過了。”

“用不著。”他卻又這麽說,“你有點太擔心這個了,其實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好好靜養就行了。”

她楞了楞,有些欲言又止地張嘴,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麽,拿著藥房的單子就出了門。

配的藥還是那些東西,和當年吃的也沒什麽兩樣,她提著一大袋藥,有些茫然地走在醫院空曠的走廊上,忽然就覺得有些奇怪。

可至於是哪裏奇怪,她又說不上來。

好像自從回國的那一刻起,她就總覺得自己的眼前被蒙了層薄薄的霧,隔著那層霧氣什麽也看不清,心裏貓撓似的癢,想知道外面的究竟是什麽,但始終不得而知。

周則羽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無知對於曾經的她來說是仁慈的,可現在卻不是,她早就沒什麽不能接受的,所以只會更厭惡這種被人蒙蔽的滋味。

可她又能做什麽呢,她不知道那種困惑的感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那串號碼到底代表了什麽含義,一切都是未知數。

懨懨地把藥甩在沙發上,周則羽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手機開始無所事事地翻看。

埃裏克夫和安娜在前天給她打了個視頻,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還爭先恐後地展示她郵寄過去的禮物,埃裏克夫原本正試圖在背景中找到偶像方小燦,不過被周則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幻想。

周則羽實在太討厭一個人獨處,所以無比珍惜這樣來之不易的時候,只不過很遺憾的是,往後三人可能連這樣碰面的機會都要減少。

埃裏克夫要忙著升學考試,正為了那點成績焦頭爛額,而安娜則被貝爾格萊德當地一家乒乓球俱樂部看中,十分受寵若驚,日日夜夜不停歇地苦練技術,只能在喝水的間隙才能休息會兒。

她也隱約聽埃爾柏林特教授提起過幾句,說索爾科夫終於在前幾天結束了論文答辯,但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德國的訓練基地,開始為了年底的國內賽突擊,一天二十四小時只睡四小時,已經失聯了很長時間。

這樣看來,似乎最空閑的就只剩下了周則羽。

似乎中國人骨子裏總是閑不下來的,當時在貝爾格萊德養成的懶惰已經讓周則羽很痛苦,結果回了國還是整天無所事事,當然讓她無法接受。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走到水槽前洗了個冷水臉,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把電腦打開,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郵件。

她睜大著眼,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湊在屏幕前,電腦的光把她的臉色照得有些蒼白,可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看。t

界面飛速地往下滑動,依舊沒有出現她想看到的那一封郵件,周則羽沮喪地嘆了口氣,一把扔下鼠標,捂著臉無力地倒在了沙發上。

然而就在她倒下的下一秒,電腦傳來叮當一聲,她猛地睜開眼睛,渾身打了個激靈,飛到屏幕面前點開了那封郵件。

好了,不用繼續往下看了,周則羽頓時洩氣,像被戳了孔的氣球那樣飛速癟了下來,借著餘光把剩下的內容掃了一眼,悶悶不樂地關了電腦。

手機忽然突兀地響起,嚇了她一跳,還以為自己被人監視了,要不然這個電話怎麽來得這麽不及時,恰巧是她心情最低落的時候。

不過看見來電姓名後,周則羽就釋懷了,接起了電話,努力把自己的聲音升高幾個調,“嗨,老徐。”

徐指導的聲音可疑地停了停,“怎麽了,聲音尖得跟女高音似的,心情不好啊。”

周則羽被識破,也懶得繼續演下去,撇著嘴反駁:“低得和男低音似的不是更明顯了嗎?怎麽音調高了你也聽得出來。”

“你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徐指導冷哼一聲,“怎麽了,求職不順利?”

她幹笑了兩聲,“順利,怎麽不順利,至少全都給我回郵件了,只不過開場白都是表達遺憾而已。”

可能是她的自嘲實在沒什麽含金量,甚至帶上了幾分自暴自棄的滋味,就連徐指導也有些聽不下去,嘆了口氣。

“怎麽會這樣呢?所有都回絕了?”

周則羽沈默了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徐指導在那頭也不說話了,大概是在斟酌是要安慰她還是鼓勵她,不過他可能也知道周則羽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幹脆就什麽都不說了。

過了一會兒,就連周則羽自己都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氛圍,一拍大腿懊惱地說:“你說我好歹也拿過世界冠軍,也沒有那麽差吧,怎麽會連青少年宮的乒乓球教練都應聘不上呢?”

“這……”徐指導猶豫地說,“不至於吧,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周則羽認真地思索著這種可能性,然後搖搖頭,“能有什麽誤會啊……”

徐指導生怕她繼續胡思亂想下去,趕緊出口反駁,“哪兒有的事,你別自己瞎想,如果這世界冠軍都一般般的話,這世上哪兒還有兩般般的人啊。”

“可為什麽會這樣呢?”她實在想不明白,“北京的就業形勢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

“可能最近大環境是有點差,但是你也別灰心,堅持找找總還是有的。”

周則羽撐著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象牙塔裏太久,從小到大就一直在蒙頭打球,所以除了打球之外的什麽事情都不會,對社會也缺乏應有的基本認知,還以為現在和以前一樣,只要有心就能找到工作。

可她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到了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要不然怎麽可能連青少年宮都去不了,都說沒毛的鳳凰不如雞,可再怎麽說,她一個世界冠軍教小孩總還是綽綽有餘的吧。

想也想不通,多想了反而是自找不痛快,周則羽搖搖頭,強迫自己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裏趕出去,提起精神繼續和徐指導說話。

“最近怎麽樣?有沒有去吃南京的鹽水鴨和美齡粥?”

徐指導哈哈笑了兩聲,沒有喜悅全是疲憊,“那麽多活兒,哪兒有空出去吃香喝辣啊,我一會兒叫個外賣吧。”

“那麽忙嗎?”

“忙啊,全都是事,”徐指導似乎在電話那頭還在劈裏啪啦打著字,聲音很縹緲,夾雜著鍵盤響亮的敲擊聲,“不就不在了三四天,怎麽感覺像是攢了三四年的活。”

周則羽越想越不對勁,她雖說尊稱徐指導一句指導,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在隊裏的職位並不高,充其量只算是個窮幹活的,都說拿多少工資幹多少活,也沒有兩千月薪還加班加點的道理。

“哪兒來這麽多活?”她皺眉,“姓黃的又把活兒都堆給你幹了是不是?這死老頭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哎哎,小聲點!我這兒開著外放呢。”

周則羽倒是無所謂外放不外放,黃教練貴人多忘事,估計早就不記得世界角落裏還有個她,她得罪幾句又怎樣。

要不是看在徐指導還在他手底下幹事,周則羽早就開噴了,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收斂,她冷哼幾聲。

“好好好,我不說了,只是不知道你手裏幹的這些活,有多少是他自己夾帶私貨派給你的,他本人估計閑得每天都在家摳腳吧。”

電話裏傳來聲忍俊不禁的笑聲,但很快又被大聲的咳嗽聲欲蓋彌彰地掩飾過去,“你是不是去見過方小燦了,嘴巴跟摻了毒似的。”

周則羽不置可否,果然方小燦的嘴炮程度遠近聞名,看來她不在的時候徐指導也沒少吃苦頭。

“我心疼你呀老徐,你犯不著替他擦屁股,他那麽有本事怎麽不自己幹那些活,一天到晚只知道裝腔作勢去了,真要給自己打造成男明星啊。”

“好啦,別男明星不男明星的了,”徐指導溫和打斷了她的牢騷,“那還能怎麽辦,我總要賺錢的嘛,總不能和他撕破臉了吧?”

周則羽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自己的膝蓋,隨口說:“那辭職唄,我給你養老就好了。”

徐指導哈哈大笑:“口袋裏攢了幾角錢就開始裝大款了?你這些年的獎金都是辛苦錢,還是你自己留著用吧。”

他沒提起這件事還好,這回忽然提起獎金這回事,周則羽反倒機靈起來,猛地就想起有什麽事情好像不太對勁,開口問道。

“不對啊,說起獎金,我前年一整年比賽的獎金在哪兒呢?”

徐指導笑了:“你自己的錢自己不知道啊?”

周則羽怎麽都笑不出口,楞了:“黃教練說他給你保管了啊。”

這下二人都傻了,在電光火石間,憑借對黃教練尿性的深刻認知,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異口同聲地開口哀嘆。

“這下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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