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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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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一)

在努力適應回國日子的這些天裏,周則羽原本還以為這會進行得很困難,但事實證明好像並非如此,什麽都很順利,最困難的竟然成了倒時差。

白天困得顛三倒四、不知天地為何物,天一黑就開始精神抖擻,睜了大眼就開始熱血澎湃地刷手機,然後又在天亮的時候準時陷入深度睡眠。

這樣顛倒黑白地過了幾天,就連一直試圖溺愛她的徐指導也受不了了,明明人在遙遠的南京,還要每天早八點晚八點地準時電話抽查,聽上去周則羽甚至有點虐待老人的嫌疑,於是只能不得已地開始調整生物鐘。

不過就目前看來,效果甚微。

又是一天清晨六點半,周則羽終於戀戀不舍地關上手機,打算放縱困意繼續蔓延,然而還沒休息兩分鐘,手邊的鬧鐘就猛地響起來,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忽然想起今天是去給方小t燦探監的日子。

這話不是她說的,畢竟周則羽可沒有把大名鼎鼎協和醫院叫做監獄的勇氣,只是方小燦因為動手術的原因實在被關了太久,在電話裏哭訴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半逼迫半強制地威脅她盡早來探監。

周則羽需要倒時差,但方小燦可不需要,這家夥之前熬夜被抓,於是每天晚上十點強制沒收手機,最近一段日子早睡早起十分清閑,當然無法理解她這種六點才剛剛困倦的生活。

“你也太墮落了,周則羽,趕快來住院部找我,我等雙劍合璧的這一刻太久了!”

周則羽草率地洗漱了一通,想起這個雙劍合璧的名號就頭疼,這還是當年黃教練給她們取的黑稱,意在諷刺這兩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只有方小燦那個笨蛋覺得這名號霸氣,一直堅持著沿用至今。

外面是陰天,風吹在臉上有點冷,她把風衣領子往臉上提了提,哈了口氣,隨手攔下輛出租車。

方小燦的病房在八樓,周則羽對這地方倒也不陌生,自己當年右膝蓋做手術就是在這兒,保不準還和方小燦躺的是同一張病床。

走廊裏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味道,這總讓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年住院的黑暗歲月,不由得更同情方小燦了,連最後那點起床氣都沒了個幹凈,腳步匆匆找到了病床,推門走了進去。

方小燦正盤腿坐在病床上滿臉煩躁地吃包子,看見她走進來,臉上流露出溢於言表的喜悅,然而下一秒卻不知道為什麽,又顯現出幾分猶豫,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右邊瞟。

周則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終於發現坐在病床裏面、剛剛被簾子遮住的那個熟悉身影。

似乎並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她,岑崢看上去有些驚訝,但下一秒就換上了禮貌的笑容,站起身向她點點頭。

“回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什麽時候到北京的?”

周則羽和方小燦對視了一眼,對方滿臉無可奈何,在啃咬包子的間隙分她個同情的眼神,微微聳聳肩,示意不是自己的鍋。

“哦,大前天早上剛到,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呢。”

這當然只是很明顯的客套話,嘴上說著沒來得及告訴,但實際上卻早就和方小燦通風報信過,要不然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周則羽確信岑崢一定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察言觀色的能力強到無人望其項背,辨別這樣簡單的謊言當然也是輕而易舉。

只是她認準了她會顧及體面,所以不會戳穿她而已。

不過很可惜的是,了解對方的也不僅僅只有周則羽一個人,她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岑崢也對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那個拙劣的借口。

岑崢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打扮得很得體,穿著那種整齊筆挺的職業套裝,頭發被一絲不茍地綰成一個小小的丸子,臉上化著妝,那雙漂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

“最近過得怎麽樣?”

很無聊的寒暄,周則羽忍住和方小燦對視的沖動,因為她能感覺到對方吐槽的欲望已經有些按耐不住,正瘋狂地給她使眼色。

“挺好的,你呢?聽說你留隊任職了,最近忙不忙?”

話音剛落,周則羽就聽見方小燦很刻意地大聲咳嗽了一聲,她這司馬昭之心也太明顯,周則羽幹脆不去看她。

岑崢似乎有些驚訝她會突然提起這個,但也有可能是驚訝於她竟然也會知道這些,“挺好的,比做運動員的時候輕松點,倒也不算特別忙。”

方小燦尬笑一聲,很是陰陽怪氣地開口,“是咯,現在最忙的估計是馮宜帆嘞。”

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江湖,岑崢也沒急眼,扭頭看向方小燦,照例還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她年紀輕,任務重,多摸索摸索,這段時間累一點也是難以避免的,誰都有過這種經歷,是吧,小羽。”

她話鋒一轉,忽然又把問題拋給了周則羽,她有些意料之外,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招架之力,聳聳肩,平淡地說。

“累才是不正常的吧,不能總把事情推卸給一個人做,那要那麽多人來做什麽。”

她這話原本沒什麽意思,不過落在方小燦和岑崢耳朵裏,則難以避免地延伸出了不同的含義,前者激動萬分地附和著她的話,後者則微微收斂了笑意,換了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著她。

“是啊,是啊,的確是這樣。”她似乎是嘆著氣,聽上去竟然有些說不清楚的無奈,“但也是沒辦法的,我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方小燦低聲嘀咕了一聲,但聲音在安靜的病房依舊出奇得響亮:“那我呢?意外受傷的路人甲嗎?”

周則羽一個沒忍住,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笑出聲,趕緊逼迫自己把註意力轉到別處,隨便點點頭就當做是回應。

“不過你今天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不用工作嗎?”

岑崢依舊掛著笑容,“恰巧有事情要到醫院來辦,順道來看看方小燦而已。”

方小燦立刻接話,“沒事啊岑姐,我恢覆得都差不多了,不勞你費心了啊。”

好明目張膽的趕人!周則羽揚眉,有些心驚膽戰地看著方小燦。雖然知道這家夥是出了名的愛憎分明,但誰知道竟然已經進化成這種程度,已經完全不怕給她穿小鞋了嗎。

即便如此,周則羽也還是要顧忌岑崢幾分的,她是沒什麽指望了,但方小燦和她可不一樣,不能因為這家夥的暴脾氣就得罪這尊大佛,實在是得不償失。

“方小燦這家夥確實住院挺久的,醫生也說恢覆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是沒什麽大礙,還要勞煩你跑一趟,實在是對不住。”

岑崢搖搖頭,“再怎麽說,大家當年也都是隊友,應該做的。”

周則羽一時無言,當年的隊友,是啊,她們三個的確當了那麽多年的隊友,她都要忘記這件事情了。

眼見著她又陷入從前的思緒,方小燦及時出擊,“唉岑姐,你手機是不是響了,有人找你吧?”

岑崢低頭看了一眼,“的確,那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也好好敘敘舊,大半年都沒見了。”

在她出門後,周則羽確信自己聽見方小燦極其大聲地說了一句:“是啊,敘敘舊,咱們該敘的舊可多著呢。”

方小燦伸長了脖子,在看見岑崢剛出門就迫不及待抓著周則羽的手要開噴,周則羽無比慌張地走到門口,在確認人走遠後才關上門,一屁股坐在了她身邊。

“大姐,你嘴上一點把關都沒有啊,得罪她對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方小燦終於把嘴裏剩餘的包子咽下,含糊不清地說,“這玩意哪怕我不得罪她也撈不著啊。”

周則羽皺眉,正想著反駁她幾句,想了想卻覺得有幾分道理,“也是,算了。”

方小燦一臉的無所謂,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勢頭,“就她那點好處,自己留著還來不及,怎麽會跟聖母瑪利亞似的到處亂給,你就是濾鏡重,把她想得太好,這真得改改。”

對於前面的話,周則羽不置可否,但後面那句還是要反駁一下:“哪兒有,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你人還在隊伍裏,也沒退役,以後說難聽了還不是得仰仗他們鼻息,我就是怕你以後難做人。”

聽見她這麽說,方小燦本就黑的臉更是陰沈無比,毫不留情翻了個白眼,像是在驅趕什麽看不見的飛蟲,皺著臉在眼前重重揮舞了幾下。

“難做人?我都不想繼續做人了!”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我算是受夠了,這一整支隊伍不是拍須溜馬的小人就是懦弱無能的蟲豸,真是的,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麽能搞好乒乓球嘛!”

周則羽趕緊順著她的背,好言好語勸了一會兒,“咋了,碰上什麽委屈事了?”

方小燦原本正憤憤不平地想要開口,然而張開嘴卻又閉上,露出訕訕的表情,“算了,還是不告訴你了,聽了你又得不痛快。”

“不聽也不見得一定痛快啊。”周則羽老實地承認,“煩心事一籮筐,再加上幾貨車又能怎麽樣。”

“呦呵,你最近心態好了不少嘛,看來這什麽貝爾萊德的確是好地方,我看你人都精神點了。”

周則羽難以置信,指著自己因為日日作息顛倒而蠟黃的臉,“你認真的?我現在越來越聽不懂你的反諷了。”

方小燦嘖了一聲:“誰和你反諷呢?瞧著是比走之前好點。”

或許她這話也沒什麽不對的,周則羽忽然想,可能是沒有和之前對比,她最憔悴瘦削的那段日子,壽衣店的模特都比她有氣色,更別說現在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很快放下了,一言不發地搖搖頭,“別說我了,我沒什麽好說的,談談你的事情吧。”

方小燦換了個姿勢,閑適地靠在一堆枕頭上露出那種明t顯是無語的表情,聳了聳肩。

“你應該都能猜到,無非就是那堆破事。”

她伸出左手,一個個手指數過去。

“訓練強度越來越高,把一群人當牛馬來訓,本來能打的就沒幾個,現在紮堆一起都傷了,我旁邊那病房還躺著幾個呢,全都是剛做完手術動彈不得的,我這還算輕的。”

“還是老毛病,青黃不接,那幾個老江湖全都明哲保身退役享福去了,剩下幾個小娃娃能頂什麽事,心倒是比天高,一個個嚷嚷著要拿冠軍,結果真打比賽就都不行了。”

“馮宜帆那個倒黴蛋又被架在火上烤,一天到晚忙得腳都不沾地,又是兩頭比賽,又要處理隊裏的一堆爛攤子,說難聽點,我都怕她直接猝死。”

周則羽一樁樁聽下去,只覺得眉心跳得厲害,忍住頭疼,閉著眼無語地說:“然後呢?”

方小燦隨手從床頭櫃上抓了兩個桃子,扔給她一個,自己咬了口,很瀟灑地潤了潤喉嚨才繼續說。

“資金緊張?”周則羽有點驚訝,“怎麽會緊張呢?不是說之前都拉到投資了嗎?再怎麽說也還有經費呢啊。”

“你說那個?當然早用完了啊,你忘記咱們主教練是多麽揮金如土的土豪了嗎?”

她啃完最後一口,做出標準的投籃狀,桃核應聲入網,掉進了垃圾桶。

這實在是有點讓人大跌眼鏡了,堂堂國家隊竟然一度要到開不出工資的程度,隊伍裏養了那麽一大批營養師、理療師,康覆師和訓練專家,要是真給不起工資放人家走,還不真得完蛋了。

周則羽實在難以想象這個場景,這樣一支歷史悠久、被譽為光榮之師的隊伍,怎麽幾十年後卻變成這種滿地雞毛的樣子。

“那你們的工資呢?這個有受影響嗎?”

方小燦早知道她要問這個,皮笑肉不笑,“對於外人都開不出工資了,你覺得對我們來說還會照常給嗎?拖著唄,反正我們又不敢反抗,被開除了可就一分都沒有了。”

“怎麽會這樣,”周則羽搖搖頭,“一團亂麻,一團糟啊。”

“所以啊,你還是別趟這個渾水,少操心吧,”她百轉千回地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同情地說,“馮宜帆也是可憐,眼巴巴盼著取代你的這一天,結果誰知道惹得一身腥,現在走也走不了,逃也逃不掉,我都開始可憐她了。”

能挑擔子的當然都不是一般人,尤其是在現在這個多事之秋,無論是否自願,坐上了這個位置,那就逃不掉了,被推壓著承擔那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直到承受不了。

真到了承受不了的那一天,其實也就差不多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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