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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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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霧(四)

保管沒問題個屁。

淩晨兩點被方小燦的奪命連環午夜兇鈴吵醒,周則羽滿臉黑線地去摸手機,在看見頁面上跳出的名字後,果斷哀嘆著翻了個白眼,心裏暗罵徐指導這個大漏勺果然信不過。

“你催命啊,姐姐,”她重新倒在枕頭上,咬牙切齒,“又忘了有時差了?我這裏淩晨啊。”

方小燦沈默了一下,似乎是在默默盤算著貝爾格萊德的時間,但隨即則把這事丟在了一邊,饒有興致地問她。

“這不是聽說老樹開花了嗎?怎麽,這世界上竟然還有能入得了您眼睛的男性生物呢?是驢子是馬牽出來溜溜呀。”

周則羽滿腦子都想著繼續睡覺,胡亂應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應該只是些嗯嗯啊啊打馬虎眼的話。

“哎呦,真困成這樣?”

對方很是理直氣壯,“我可等不及了,動物園常有,能碰到個你看對眼的動物可不常有,你心裏到底咋想的,真就這麽算了?”

“算了?算什麽啊。”周則羽認命地拍了拍臉,伸手打開床頭櫃上的臺燈,“你今天要秉燭夜談了是吧?”

“是啊,”方小燦興奮地回答,“之前都是大晚上你幫我分析感情問題,現在總算輪到我當感情大師了,我都要激動死了。”

想起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爛桃花,周則羽又想起那些個頂著黑眼圈,不厭其煩催眠方小燦的夜晚,只覺得腦子都在隱隱作痛,哎呦一聲趕緊求饒。

“你這個感情大師還是放過我吧,別分析一晚上也給我弄成戀愛腦了,我可傷不起啊。”

被含沙射影的戀愛腦本人倒是沒覺得有什麽不對,話鋒一轉又說起別的事,“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啊,不是明天的航班嗎?你要搞異國戀啊,這麽高難度?”

周則羽指正:“是今天的航班。”

周則羽靠在床頭坐著,床頭燈昏暗的光反而更讓人昏昏欲睡了,她咽下好幾個哈欠,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眼淚,含糊地回答,“這是在國外,月老來了也沒用啊,你能不能派個丘比特來?”

“要真有用,我給你玉皇大帝都綁過來。”

玉皇大帝來了就一定頂用嗎?周則羽並不這麽覺得,如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的話,她早統治世界了。

“說說唄,到底什麽情況啊?”方小燦再接再厲、毫不氣餒,大有一副不追查到底誓不罷休的態度,繼續問道。

還能有什麽情況,無非就是那樣。

其實周則羽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對索爾科夫是什麽感覺,徐指導的防早戀政策越成功,周則羽在感情方面的不知所措就越深,她對於愛情的所有認知都僅存於電影和小說,以至於這些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

徐指導的胡言亂語也並不是毫無意義,至少有一點他說對了,那就是無論如何周則羽都會在今天離開,而伴隨著分別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釋懷、淡然和遺忘。

其實這樣很殘酷,尤其是對這兩個同樣優柔寡斷的人來說,邁出那一步就成了絕頂艱難的事情,所有人都在深思熟慮,都在反反覆覆地推測和猶豫,於是坦誠就成了稀缺品。

“他人挺好的,幫了我很t多,我很感激他為我做的這一切,可能的確有喜歡,但我不確定那有多少。”

她沈吟了一會兒,認真地斟酌著自己的字眼,“方小燦,我覺得不是所有感情都得有個結果的,我也並不是非得刨根問底地求個答案,有時候點到為止就夠了。”

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方小燦毫無疑問也懂了她話裏話外的意思,只是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是只能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決定好了?”

臺燈散發著昏暗幽靜的暖光,輕柔地把周則羽籠罩在其中,她出神地望著燈的方向發呆,看見那束光亮下緩慢而清晰浮動著的細小灰塵。

她的心很亂,其實和這些紛亂無序的雜質一樣,可她偏偏又不能多說什麽,能說什麽呢,說自己其實心如亂麻,但還要勉強維持著這種平靜的假象,說她明明很想要坦白,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隱瞞。

這要怎麽才能說出口。

感情問題實在是個不能多談的敏感話題,當年方小燦是這樣,如今周則羽也是這樣,難以提及,而一旦提及卻又覺得語塞,有時反而會越說越傷懷,到頭來更戀戀不舍。

這樣看來,放任自由竟然成了最優解。

她似乎感到有些無力,輕笑了一聲:“是啊,決定好了。”

繼續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幾句,饒是方小燦有心開導,也耐不住周則羽本人不配合,於是到頭來話沒說幾句,兩個人就不約而同打起了哈欠。

掛了手機,伸手摁下臺燈開關鍵,房間內一下就又陷入黑暗,她眨了眨眼睛,拉起被子重新躺了下去。

周則羽閉上眼睛,然而又很快睜開,她凝視著黑暗,最後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起身。

深夜的走廊當然一片漆黑,她瞇起眼睛,貼著墻緩慢地走著,腦子裏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想起美國電影裏那些身手矯健的特工,至少在這一路的摸索中,她成功地躲避開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和裝飾物,並且沒有任何腳趾在其中受到傷害。

等終於走到盡頭,她洋洋得意擡起頭的時候,卻猛地和黑暗中突然出現的不明物體打了個正著。

不明生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那聲還沒沖出喉嚨的尖叫堵了回去,低聲開口:“別喊,是我。”

周則羽掙脫開他的手,很是後怕地退了一步,“你?你幹嘛大晚上不睡覺站在這裏?”

對方似乎很想笑,至少周則羽發誓他現在嘴角一定是向上的,“這句話不該我來問你嗎?你要幹什麽?”

周則羽生怕他誤會,趕緊擺手,“你別多想,我不是壞人。”

她說完才覺得古怪,自己實在太過欲蓋彌彰,也不怪索爾科夫懷疑,誰家客人在半夜三更起來摸黑行動的,要警惕點的說不定馬上就報警了。

“雖然壞人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壞人,可我真的不是!”她毫無公信力地找補。

“不能。”索爾科夫卻忽然打斷了她,“除非你想我們被抓住。”

她哦了一聲,卻又後知後覺地覺得不對勁:“被抓住又怎麽樣?我們又不是在偷情。”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就連周則羽自己都覺得不太妥當,摸了摸後腦勺,正想著要怎麽才能把自己的口誤掩蓋過去,但索爾科夫卻似乎並不把它放在心上。

“不是嗎?我還以為是呢。”

周則羽眉心一跳,胸口連帶著心臟都開始變得僵硬。

“什麽?”

“私奔?”周則羽問。

索爾科夫頓了頓,然後則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是嗎?你打算帶我私奔嗎?”

周則羽聳聳肩,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在以一種過分迅速的方式流逝,而她卻又對此束手無策。

“索爾科夫,你最近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哪裏都很奇怪。”

她正在努力思考著要如何措辭,皺起眉,雙手無意識地交疊起來。

“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黑暗中她聽見索爾科夫似乎微微嘆了口氣,然後下一秒,周則羽就感覺他又向自己邁進了一步。

“你認識我多久,你又怎麽能確定,我原本不是這樣的人呢。”

這句話問得她啞口無言,事實的確如此,半年的時間實在太短,什麽都來不及失去,也什麽都來不及得到,她全然不敢聲稱自己已經完全了解了索爾科夫,這太難實現。

換而言之,周則羽為什麽那麽自信自己一定明白他,又為什麽敢隨意說出他變了這樣的話,聽上去甚至有些狂妄到自大,明明她根本不懂他。

“好吧,或許是我錯了。”她很幹脆利落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低下頭,忽然就覺得胸悶得難受,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卻忽然又聽見索爾科夫開口。

“周則羽。”

她轉身,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開口。

“我明天不去送你了,一路順風。”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

“回去了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很多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要太牽掛。”

他的語氣是從沒有過的溫柔,像是從走廊盡頭柔和吹在周則羽耳旁的微風,周則羽站在那裏,甚至感到有些恍惚,努力地想要透過黑暗看清楚他現在的樣子,但是無論如何,索爾科夫在她的視線裏都存在一個朦朧的輪廓。

周則羽忽然就覺得很慌張,她習慣了通過一個人的表情和神態來判斷他的想法,於是這樣漆黑的環境當然讓人猝不及防,她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地找到走廊的開關,被抓到也認了。

她只是想知道索爾科夫現在的樣子,他到底是難過還是開心,又是不是為此感到低落和痛苦,困擾她的問題有那麽多,然而她卻連最基本的都明白不了。

“這麽多年,你其實一直都做得很好,大家都為你感到驕傲,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更沒有對不起自己。”

索爾科夫說完,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麽,最終,沈沈地舒出一口氣。

“周則羽,不要局限在從前,你的未來會很好,”他伸手,給了她最後一個擁抱,“會無論發生什麽,也總有愛你的人站在你身後,一直陪伴著你。”

周則羽楞了楞,她似乎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其中也包括你嗎?”

“一直都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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