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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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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霧(一)

李善熙奇怪的中文發音戛然而止的那瞬間,周則羽正沈浸在極大的震驚當中,甚至沒有註意到視頻悄然無息地播放結束,電腦屏幕又變成了一片黑暗。

她轉身,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索爾科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如此沈靜地看著她。

“這是你想讓我看見的,對吧。”

比起質疑,其實更像是一種肯定,她甚至篤定到沒有用疑問詞,索爾科夫當然也知道自己無需再解釋,所以幹脆直接默認了。

“這是我想讓你知道的。”

周則羽閉了閉眼睛,似乎有些覺得暈眩,伸手扶了扶椅子,沒多想直接坐了下去,低頭捂住了眼睛。

索爾科夫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無措:“啊,我沒想把你弄哭的。”

周則羽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麽,但到最後也只是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嗚咽,揮揮手示意自己沒關系。

“對不起,”他像是半跪在她面前,很輕很輕地開口,“我還以為在你走之前送給你這個,你會開心一點,至少不會掉眼淚。”

周則羽終於忍不住,慢慢放下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天哪,索爾科夫,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楞住了,全然沒有想到自己遇到的會是這樣一個問題,不像是責備,當然也沒有欣喜,至於究竟是什麽,他完全無法分析出來,只是有些慌亂地抿起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然而他還沒有說完話,周則羽卻忽然輕輕搖搖頭,伸出手,毫無征兆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輕地環繞著他,聲音也隨之響起:“我只是想說,你為我做的實在夠多了,索爾科夫,你不用再多做這些了。”

索爾科夫舔了舔因為過幹而隱隱刺痛的嘴唇,覺得自己的聲音很虛浮,甚至聽上去不像人類。

“我只是做了我想要做的,這並沒有什麽,周則羽,我希望你的未來能越來越好,你也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乒乓球運動員。”

周則羽似乎破涕為笑,“得了吧,你總共看過幾場比賽,你不就看過我的比賽嗎?”

“可你依舊是最好的。”

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鼻腔裏發出一聲很輕的質疑聲:“不夠好,索爾科夫,我原本就不夠好,又怎麽談得上是最好的那個?”

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你為什麽這麽想?”

周則羽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竭力思考要用什麽樣的語氣才能顯得自己不那麽悲傷,但索爾科夫知道她最後還是失敗了,因為他感覺到有淚水滴落在了他的脖頸處,很冰涼。

“因為我沒有拿到最重要的那個冠軍。”

索爾科夫閉上眼睛,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若無其事,“不是所有成就都要用冠軍來衡量的。”

“你撒謊,你比誰都知道冠軍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索爾科夫,如果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而你卻沒有成功,我不相信你會若無其事地釋懷,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

很讓人煩惱的是,她又說對了。

索爾科夫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偽裝在她面前逐漸失效,或者更殘忍地說,那好像從來沒有成功過,但他還是說,“無論如何,我堅信自己的想法。”

“就像我很早之前就對你說過的那樣,你應該知道自己是個偉大的運動員,然後帶著對自己的驕傲退役,而不是因為那場失敗永遠痛恨自己,甚至否定自己,你會痛苦一輩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語氣慢慢變得急促,甚至連擁抱的動作都在不自覺地用力。

“我當然知道我應該這麽做,可是我做不到。”

索爾科夫感受著她的呼吸落在脖頸處,溫熱的氣息伴隨著淚水,他的大腦幾乎都被這樣混沌的局面弄得失靈。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字眼,清清嗓子後也沒有任何好轉,“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麽,周則羽,我已經把想說的話都告訴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和我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但周則羽始終沒有再開口,她默默松開了這個擁抱,接過紙巾捂住了眼睛,單薄的餐巾紙當然很快就被淚水浸透,索爾科夫甚至能隱約看見她的眼睛。

他單膝跪在她面前,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膝蓋上,沒有再說任何話,他知道當前周則羽最需要的只是哭泣,她不需要安慰或者其他的什麽,只需要把眼淚暢快地流出來。

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後,其實周則羽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脆弱到手足無措的少女,她很堅強,也支撐著自己走了很遠的路,很多話不言而明,他也不用再多說什麽,她其實都知道。

所以周則羽也沒有提起那些,她擦幹凈眼淚,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著,但嘴角卻硬生生被牽扯著向上。

“我本來想把這句話留到機場說的,可你沒來,不過還好我現在也還有機會說出來。”她定定地直視著他,漆黑的眼睛因為殘存的淚水,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索爾科夫,真的謝謝你。”

索爾科夫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被攥緊,就像被什麽東西牢牢纏繞住,逼得人無法呼吸,心臟一陣陣難以忍受的跳動牽扯著神經,他甚至覺得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疼痛。

在知道周則羽要離開的時候,索爾科夫其實並不知道要怎麽做,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沒有給他任何準備時間,而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該如何去面對這次分別。

離別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原本在茫茫人海中難以遇見的兩個人,在命運的安排下偶然相逢,這已經是恩賜,如果再一次分道揚鑣,世界那麽大,他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他已經告別過太多人,不想要再多一個。

周則羽在船上坐在他身邊時,詢問他為什麽不t來送送她,索爾科夫其實聽見了,但是啞口無言。

他要怎麽送別?以什麽理由和心情來機場、目送著載著她的飛機慢慢消失在天際線?他的情感難道能允許自己冷靜清醒地做完這一切嗎?不會的,他做不到。

索爾科夫不是什麽磊落的人,他其實有時也很優柔寡斷,無法決斷,更沒辦法正視擺在自己面前的現實,逃避和忽視都能作為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他也經常那麽做。

可現在卻又不一樣,在他面前的並不是無所謂的人,她是周則羽,是他曾仰望了那麽久的、珍藏了如此多年的那個人,他不願意那樣對她。

索爾科夫時常也會想,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到了說再見的時候,或許不見面才是最好的,不要過分煽情的告別,按照周則羽的性格,她一定會認真地和他說再見,然後說些感謝照顧之類的話,到那時索爾科夫會忍不住的,他也真的會舍不得。

事實證明,他其實沒有猜錯,但場地卻不是在人來人往的機場,陰差陽錯下這一切竟然發生在這個狹小的、光線昏暗的書房裏,而他竟然開始慶幸,慶幸自己的失態至少只有兩個人知曉。

“你不怪我嗎?”

周則羽似乎笑了:“你不想讓我走。”

很篤定的語氣,讓人甚至找不到地方反擊。

“所以為什麽要怪你,”她抿著嘴,似乎在竭力隱藏著什麽情緒,“那時候在機場,我蹲在行李箱上等你來,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的話很生硬地戛然而止,像是在刻意引誘他詢問接下來的答案。

索爾科夫很想問出口,問她想清楚了什麽事情,但他忽然意識到這好像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雨後的空氣很沈悶,二人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遲鈍,他和她的氣息緩慢觸碰,然後潮悶地糾纏交錯。

有點太近了。

她的話很輕,幾乎只是氣聲:“我也很舍不得你。”

彼此的距離過近,好像已經到視線都無法聚焦的地步,周則羽原本低垂著頭,而等她又一次試探著擡起眼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時候,他卻忽然笑了。

然後她再次陷入一個有力的懷抱,索爾科夫堅實的小臂環繞著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左胸口的心跳,如此清晰地響徹在安靜的空間,幾乎算得上是震耳欲聾。

“周則羽,你為什麽總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呢。”

“你覺得我是嗎?”

“你是啊。”

周則羽很想說點什麽,她的“可是”甚至都說了一半,但索爾科夫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很堅定地搖搖頭。

“不要再否認我了,周則羽,你還不明白我為什麽要給你看那個視頻嗎?因為我覺得你並不知道自己是個多麽偉大的運動員。”

其實索爾科夫想的也很簡單,他知道周則羽什麽都懂,可她最缺乏的卻偏偏是對自己應有的自信,為什麽曾經那麽驕傲的人,現在卻變得如此謹小慎微、甚至稱得上是妄自菲薄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周則羽就變成了世界上最不了解周則羽的人。

從那場失敗過後,她就沒有正視過自己,因為害怕,也因為失望,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前後對比太過殘忍,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曾經那個無所不能的自己。

天才到凡人,迅速且毫無征兆的落差幾乎可以毀了所有心高氣傲的人,周則羽曾經那麽驕傲,可物極必反,那份驕傲卻在多年之後全無保留地演變為了自卑。

因而她把自己的一切榮譽和輝煌都刻意埋藏在在記憶深處,留在表面的就只有低谷和挫敗。

她似乎慢慢呼出一口氣,聲音裏似乎隱約含有幾分快樂,但那絲近乎於不存在的快樂落在索爾科夫耳朵裏,卻只剩下了心酸。

“索爾科夫,”她輕輕掙脫開這個擁抱,抿著嘴,似乎很用力地牽扯著自己的嘴角,以此來逼迫自己至少露出一丁點笑容,“你知道嗎,已經有很多年沒人這麽誇過我了。”

“這世上有那麽多天才,在我之前,在我之後,多得一把手都數不過來,我又算得了什麽呢。”

周則羽很坦率地看著他,聲音是如此平靜,讓人察覺不到有任何的悲喜,就像是早就在日夜中變得麻木,說起這樣痛苦的話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我的國家最不缺的就是冠軍,獎牌和榮譽一抓一大把,我曾經贏得的那些榮耀,就連錦上添花也算不上。人們總期待我能永遠做得最好,我想我也應該那樣,可我卻做不到。”

“那些批評和指責,都是我應該承受的,至於我為什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當然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沒什麽好說的。”

“索爾科夫,我很感激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也很希望我有一天能做到你說的那樣,但很多事情並不是簡單就能做到的,我也應該正視現實,現實就是我的確做得不夠好,也全然稱不上偉大,這個詞可以被稱呼更好的人,而不是我。”

她說完這些話,微微上揚的嘴角像是失去了支撐,在索爾科夫的視線下漸漸崩塌,臉部肌肉在自我意識的控制下勉強保持著體面,但她的眼神卻在越來越悲傷。

一時間二人都沒有說話,但這樣的寂靜卻並不讓人覺得難堪,反而甚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就好像他們本就應該沈默地坐在這裏,借助昏暗的燈光,用隱晦的視線寬慰著對方,這好像是冥冥之中早就應該出現的畫面,但這一刻卻偏偏出現在那麽久遠的現在。

恍惚中周則羽似乎聽見索爾科夫嘆了口氣,聽不出有什麽多餘的情感,卻像是平靜水面微弱的波瀾,他擡起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大概是長久泡在水裏的原因,他的指腹很平滑,停留她臉頰的時候甚至感知不到觸覺,像是很輕柔地滑落一滴水。

“原先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為什麽會被他們變成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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