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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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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小刀(一)

周則羽已經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迷迷糊糊睡著的了,只記得似乎在給索爾科夫發完短信後,躺在床上又胡思亂想了一陣子,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她是被照在臉上的太陽光熱醒的,翻身艱難地想躲開,然而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找不到個陰涼的地方,只能忍著睡意掀起被子蓋在了頭上,可很快就又因為悶氣而放棄,黑著臉從床上一躍而起,刷的一下拉上了窗簾。

很好,在腳底板接觸到冰涼瓷磚地面的那瞬間,她就已經毫無睡意了。

她哀嚎了幾嗓子,痛苦地倒在床上,試圖在過分柔軟的床墊上摔死自己,不過躺了半天還是t自殺未遂,只能老老實實站了起來,抓起衣服就往頭上套。

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到衛生間洗漱,她吐掉嘴巴裏最後一口泡沫,唏哩呼嚕地漱著口再吐掉,眼睛瞟到手機上出現好幾條未讀的信息。

是在她睡著時候發來的?

周則羽條件反射以為是索爾科夫,但人臉識別完後才看見並不是,是馮宜帆。

她把牙杯隨手在臺上一放,有些困惑地看著頁面上那個人名,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突然給她發信息。

雖說二人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但因為競爭關系的緣故,好像鮮少互相聯絡過,甚至聊天界面都是全然空白的。

周則羽不覺得在這個時間點,馮宜帆找自己是有什麽不得不說的要事,如果真的有要緊事,那來通知的人也絕不該是她。

可既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那她實在想不通這條短信是要幹什麽,單純的敘舊或是陰陽的嘲諷都不可能,就馮宜帆那個軟脾氣,她壓根就不是做出這種事的人。

那麽還能是因為什麽呢。

周則羽不打算繼續想下去,滑開手機點開界面,馮宜帆的消息適時跳了出來。

是一張照片,畫面正中央擺著個大的箱子,裏面整齊擺著她之前用過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誰手,方小燦絕對不是那麽秩序井然的人,肯定是馮宜帆耐心羅列好的。

“實在不好意思,姐。你的東西沒有地方放,我就給你放這個箱子裏了,你給我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吧。”

周則羽點開照片,放大,她這些年來的所有物品似乎還不夠占據那個龐大箱子的一半,老舊的床墊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再幾件四季穿的常衣,別的就沒有了。

可能馮宜帆在準備箱子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她的東西那麽少,因而連語氣都帶著幾分拘謹,但這其實並沒有什麽,周則羽想,這又不是她的錯。

掃地出門四個字在如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黃教練甚至不打算等她回國再到宿舍收拾,估計只是讓馮宜帆隨便把她的東西清空拉倒。

只是馮宜帆是好人,沒有把這箱子隨便塞到垃圾場裏,還好心好意地要寄給她,但其實周則羽壓根就不想看見這些東西,心中甚至隱約期待著她有朝一日賣給收廢品的阿姨。

過去的回憶之所以難以割舍,很大原因就是過往事物的漫長累積,這麽多年的點點滴滴,難道是能割舍就割舍的東西嗎?絕無可能的。

周則羽心中泛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比起悲憤和痛苦,似乎是麻木更多一點,因為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一天,只是這真正發生的時候,依舊讓人難以釋懷。

她為了隊伍奮鬥付出那麽多年,到頭來到底換回了什麽?

宿舍裏那麽多空餘的房間,她那張狹小的床又能占多大的地方?大張旗鼓地全部清空,然後被理所應當地讓給自己的繼位者,她不是聖人,她當然是會難受的。

在父母離異之後,她好像就失去了那個能夠被稱之為“家”的地方,其實宿舍也並不能算是個合格的家,它太小、太破舊,也實在少了點團聚的溫馨和家庭的溫暖,但那又如何呢?

她沒得選擇,她只能把自己多年的疲憊、壓力,連帶著少有的快樂和幸福一起寄托在那幾平米中,就像給自己重鑄了個能遮風避雨的安全屋,讓她能明白,無論外面世事變幻,她至少還有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而現在,她連這樣的權利都要被剝奪了。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無聲地落下,順著臉頰滑入領口,周則羽覺得臉上忽然一片冰涼,於是伸手去擦,淚眼朦朧地去夠窗邊的紙巾,悶著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記得每一次繁重的訓練結束後,她帶著暈乎乎的頭在食堂大快朵頤,最期待的就是回到寢室的時候。

在寢室那一方天地裏,方小燦和她穿個老頭背心躺在床上聊天,聊累了就睡,失眠就湊在一塊做奧數,吃點不被允許的違禁物品,又或者琢磨著試試新買的防曬霜,你打我一下,我回擊你兩下,那時好像總很快樂。

她們嫌寢室的墻太爛,就買了自己喜歡的海報貼在上面,她買的是EXO,方小燦的則是汪蘇瀧,後來她們每贏次比賽,就獎勵自己再貼張海報,多年以來估計墻體都厚了好幾厘米,一刀下去能捅死半個娛樂圈的人。

桌子太小,上面擺滿了各種雜志和報紙,方小燦會很惡趣味地買下報道出她們的報紙,但有幾張照片拍得實在太難看,以至於周則羽死死壓在了桌子最底下,好像已經有幾年都沒重見天日過。

當年熬夜追宮鬥劇,她倆居然還閑心大作,用A4紙做了幅假長指甲,有事沒事就你戳戳我、我紮紮你,最後紙被戳破,她們就纏了半卷透明膠,最後實物實在太惡心,就被粘在了墻上沒動過,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不過大概是不在了。

方小燦因為傷病的原因,很快也要搬去其他更利於康覆治療的寢室,而周則羽遠在異國他鄉,那個承載著二人那麽多回憶的地方,現在有了新的主人。

事到如今,周則羽只希望馮宜帆在清理那些東西的時候不會太費勁。

畢竟那麽多年了,她的感情就像那些被雙面膠死死扒在墻上的紙張一樣,伴隨著歲月和潮濕粘得愈發牢固,哪怕用力撕扯下來,也總有數不清的殘留,剪不斷理還亂,但最後迎來的結局都是相同的。

海報被團吧團吧扔進垃圾桶,周則羽也差不多,區別在於一個是被動,而另一個則是主動。

她想了想,打通了方小燦的電話,開門見山直接說:“我要搬出寢室了,方小燦。”

方小燦接電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了,幾乎是一秒就接通,有些懵地反問:“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沒回來,我還在貝爾格萊德。”

二人忽然靜默了一會兒,她知道方小燦已經明白了她的弦外之意,有些事情也不用多說,點到為止,她們其實都明白。

方小燦沈默了好一陣子才重新開口,而周則羽甚至在她聲音中聽到了不明顯的哭腔。

“我本來還想著守著宿舍等你回來呢……”她擤了擤鼻涕,發出很怪誕的、震耳欲聾的響聲,“周則羽,你怎麽不早點回來啊。”

“你傻不傻,我早點回來就有用嗎?”

周則羽寬慰地露出微笑,就像以往很多次曾經做的那樣,但一直到嘴角都因為過大的幅度而感到僵硬,她才意識到方小燦看不見。

於是連那抹勉強的笑意都蕩然無存,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更無所謂一點,就像她之前想象的那樣,既瀟灑又暢快,而不要那麽幽怨,像世上所有被拋棄的人那樣沈重地哀悼。

其實離別有時候是沒有實感的,當時從一隊到二隊的時候沒感覺,被黃教練單方面放棄了也沒感覺,但直到現在,就在這個瞬間,周則羽忽然就意識到,這個電話似乎正代表著一種分別。

就像有人遠行要擺餞行酒一樣,當年她離開家的時候,父老鄉親給她辦了餞別酒,和當年轟轟烈烈的開始相比,現在似乎的確草率很多。

沒有盛大的告別儀式和什麽亂七八糟的送別典禮,甚至只有一個電話,兩個人隔著萬水千山哭一場,這樣竟然就完了。

曾經還能勉強被視作“家”的那個地方,她現在連門衛都進不去。

她之前去故宮旅游,聽導游說,在偽滿清國覆滅後,連曾經的清朝皇帝溥儀進去都要買門票,哪怕那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家。

但和那種人相比,似乎又不太正確,至少周則羽自認為並沒有做什麽喪盡天良的事情,怎麽也要和他淪落到一種地步,這難道不讓人覺得心灰意冷嗎。

周則羽靠在洗手臺的邊緣,怔怔地盯著鏡子裏自己的臉,看的時間久了,好像總覺得那張臉很陌生,哪怕它切切實實地長在自己身上。

眼淚決堤的那瞬間,好像內心也在同一時間被什麽東西掏空,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裏並不是北京那個狹窄的宿舍,不隔音的墻壁後面沒有其他人,走廊上也不會隨時走過教練,她可以痛哭出聲,就像她曾經希望的那樣。

可直到擁有了這個權利,才知道這麽多年的眼淚早就把嗓子毒啞,明明可以旁若無人、撕心裂肺痛痛快快地嚎啕一場,但張開嘴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像她其實也早就在反反覆覆的事情中失望,失望得久了,自然也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怎麽戳都不漏氣,更不可能破了。

方小燦好不容易止住眼淚,聽見她也隱隱約約在啜泣,深吸一口t氣,像是在極力忍住內心的哀傷:“你註意身體,等你回北京了我來接你,咱們吃火鍋去。”

“回北京?”周則羽抽了幾下紙巾,發現竟然已經用完了,隨手一丟,幹脆直接往袖口上抹眼淚。

她悲從中來,更是止不住眼淚,斷了線的淚水劈裏啪啦地掉下來,又被胡亂擦去,亂糟糟沾了滿臉,“我回北京幹啥啊!我回去也沒地方去啊。”

方小燦剛剛想起這碼事,更覺得心裏悶得慌,她認識周則羽就是在北京,兩個人抱團取暖、互幫互助,酸甜苦辣全都是在北京,她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在周則羽嘴裏聽到“沒地方去”這四個字。

太冷漠,太讓人痛苦了。

她們都是在青年時期背井離鄉來到北京,帶著懵懂的、初生的向往,摩拳擦掌地想要闖出一番事業,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裏紮了根,想要長得更高一些,好更清晰地看到整個世界。

可到後來才發現,別人依舊可以肆無忌憚地將你連根拔起,因為在廣大茂盛的森林中,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想要搶奪那稀缺的太陽,所以就總有人要淘汰。

沒有人想成為那樣的人,但誰又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於是在她們之前,她們之後,還是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繼地往前跑,無怨無悔、任勞任怨,等著命運最後的審判。

幸運的人,譬如岑崢,輝煌的運動生涯過後就是一馬平川的大道,退役之後也依舊可以留在隊伍裏,任職或是從政,前途一片光明。

而不幸的人,比如周則羽,在年少懵懂的時候被欺騙,然後等來的就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利用,等榨幹到不足以繼續往上生長了,就不留情面地連根拔起。

那什麽是幸運,什麽又是不幸運,判定幸不幸運的標準又是什麽呢?

方小燦恥笑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像是一種自嘲,但更多的卻是在無能為力後疲於掙紮的茫然。

“周則羽,你說咱們這麽多年,到底圖什麽呢。”

周則羽閉上眼睛,“要真的圖什麽,那也就好了,最糟的難道不是什麽也不求,結果真的什麽也沒得到嗎。”

她們不約而同笑了出來,但笑聲裏並不摻雜一絲一毫的喜悅,幹幹凈凈的全都是苦澀。

“那你打算之後怎麽辦呢?”方小燦問。

“怎麽辦?”周則羽說,“我都沒法給馮宜帆地址,你說我還能打算怎麽辦?”

方小燦一時間並沒有接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周則羽等著她說話,但她卻始終欲言又止。

“說吧,我也沒什麽不能承受的了。”

可即便這樣說了,方小燦卻還是一言不發,周則羽幾乎沒見過她這幅樣子,方小燦那麽心直口快的一個人,有時嘴巴漏風到讓人都覺得生氣,可究竟有什麽事情是連她都不願意說的呢。

周則羽心中湧上很不好的預感,但方小燦並沒有給她驗證的機會,她還是什麽都沒說,帶著那樣怪異的沈默,留下一聲漫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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