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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告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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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告別(五)

等徹底解決完所有的事,周則羽疲憊不堪揉著眼睛走出警局大門的時候,猛地發現竟然已經天黑了。

說是華燈初上,好像也不太對,因為貝爾格萊德的警局在近郊的地方,大馬路上只有稀稀拉拉幾盞昏暗的路燈,除了警局散發出的詭異白光外,這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漆黑一片。

她也沒想到這件事處理起來這麽麻煩,原本還想著回去之後繼續和安娜他們烤肉,但現在估計火都滅光了。

埃裏克夫他們倒是對此充分表示理解,並且三番五次要求她不要對那混混留情,千萬要把這可惡的小賊給送到監獄裏,但周則羽只能表示這有點難。

周則羽的腳步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皺起眉,奇怪地嗯了一聲。

她記得自己是放在行李箱的夾層裏的,難道是在運輸過程中掉到中間去了?

肯定不是……又不是拖拉機運的行李,怎麽可能顛簸成這樣。

她心下了然,扭頭,看了一眼索爾科夫:“你幫我把金牌搶回來了?”

索爾科夫正發著呆,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她問了什麽,聽了兩三遍才聽清楚,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始終保持著一言不發。

“所以才和那個混混打起來了?”

“沒有。”他總算肯開這個金口,淡淡道,“你怎麽就不覺得這是金牌自己出現在那兒的呢。”

“因為我還沒蠢到這個程度。”

索爾科夫聞言沒忍住,故作瀟灑地聳聳肩,“好吧,那你挺聰明的。”

怎麽聽上去一點都不像好話呢,周則羽默默吐槽著,轉念一想就他這張嘴,估計什麽話說出來都不像是好話,於是便淡然地釋懷了。

兩盞路燈的間隔路段總顯得很黑,周則羽默默數著走到下一片光亮之下的時間,擡頭卻看見這路燈下飛著密密麻麻一群小蟲,簡直是讓原本就昏暗的燈光雪上加霜。

“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麽,要張嘴的時候卻被索爾科夫搶了先,可他這話實在也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換而言之,其實周則羽更想用這句話來問他。

至於打算,她其實也並沒有什麽打算,先前本來打算一走了之,但卻又因為陰差陽錯而被迫留在了這裏,稀裏糊塗就到了大晚上,她一整天忙得暈頭轉向,比起認真考慮未來計劃,她現在更想不脫衣服不洗臉一把倒在床上。

只是單純睡一覺,這算什麽人生規劃,恐怕一說出來就會被索爾科夫笑死,周則羽摸了摸鼻子,毅然決然把這個問題丟了回去。

“我?”索爾科夫突然開口,語氣顯得很淡然,“我沒有什麽打算。”

他今天似乎總顯得很疲憊,剛才在警局的時候就能看出來,始終撐著頭一言不發,偶爾擡起頭也只是為了查看墻上的時鐘,甚至在警官問話的時候也始終保持著沈默,全權交給了周則羽和對方交涉。

索爾科夫的皮膚因為常年運動的緣故,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如果連這樣的膚色都能看出有很重的黑眼圈,那他最近可能是真的太累了。

誰知道他是不是這樣的人。

她臉上實在藏不住心事,一下就變了表情,用餘光偷偷瞟著他,心裏暗自犯著嘀咕,想著想著頭上卻被他猛地敲了一擊。

“餵!”

“你想什麽呢,不準想了。”

什麽霸權獨裁統治,反正腦子長在她自己頭上,想什麽還要他來決定?周則羽悶悶不樂地哼一聲,扭過頭去不說話。

於是一時間兩個人之間又陷入沈默,這樣的安靜似乎已經有些陌生了,尤其是在這段時間二人之間熟絡起來的時候,幾乎碰面的時候就總在拌嘴,或者就t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無言以對過。

是沒什麽想說的,還是心裏其實藏著很多很多的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也不知道開口後對方會如何反應?

反正這也是個沒人能知道的問題,周則羽幹脆不去想,困擾她的麻煩事已經夠多的了,雖然說再多一個也沒什麽,但總不要再繼續堆疊下去了吧。

“你什麽時候那麽安靜了?”索爾科夫問。

“我其實一直都那麽安靜。”她說。

“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小啞巴。”

小啞巴,小啞巴……

周則羽有些悵然若失地擡起頭,忽然毫無感情地笑了一聲。

“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叫我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毫無征兆就想起當年的事,其實那些陳年爛谷子的事情早就在日覆一日中被咀嚼得近乎無味,可她總還是會條件反射地翻出來、不知疲倦地回憶一遍又一遍,這大概就是人身上最大的弱點,如果生命進化能把情感也消滅掉就好了。

她其實小時候是個很開朗的人,嘰嘰喳喳地吵來吵去,用徐指導的話來說就是人來瘋,好像拴不住的野猴子,一天到晚上躥下跳,好像巴不得把整個世界都翻過來暢快淋漓玩一頓。

那麽又是在什麽時候變得沈默了呢。

周則羽有點記不起來了,但也知道那肯定是進了國家隊之後的事情,那段日子實在是太累太苦,苦到好像連張嘴說話都成了奢侈的享受,當然也有更重要的原因,其實那兒也沒人和她講話。

因為沒人搭話,而年少時可貴的自尊又死死地扼住喉嚨,於是就理所應當地變得沈默寡言,有時甚至是有那麽些孤僻,但其實也還好。

剛開始的時候會很痛苦,憋著一肚子的話卻無處可說,悶在肺腑裏久了,就緩慢變成了一種難以言明的酸水,再到後來連酸水都沒法繼續吐出來,於是就牢牢地待在身體深處,或許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她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似乎在一瞬間都壓過了場館內的臭氣熏天,實際上周則羽都不知道為什麽她身上一直都帶著香氣,好像無論什麽時候都是這樣。

而滿頭大汗、滿臉稚氣的周則羽就那樣楞楞看著她,絞盡腦汁想要把身體往後仰,以此不讓她聞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的味道。

她不想讓對方也沾染上這樣的汗臭味,也不想讓對方意識到自己和場館內的其他人都是一樣的。

始終緘默的少女似乎並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樣足以敞開心扉的機會,於是她就像無數個被幸福砸暈的楞頭青那樣,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始終沒有勇氣說更多,可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要說更多。

耐心傾聽完她磕磕絆絆的敘述後,那個人忽然彎了眼睛,拿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

“小啞巴,原來你會說話呀。”

小啞巴,那是岑崢給她取的第一個綽號。

漂漂亮亮、始終都和善待人的,她自始至終都在下意識仰望的那個人,就那麽真實地坐在離她一公分的地方,告訴她,你不要怕生,也不要不敢說話,你可以把你想說的話都告訴我。

--你會願意聽嗎?

--我會願意聽呀。

於是小啞巴很順其自然變成了小尾巴,是岑崢專屬一人的尾巴。

食堂的飯有時不合胃口,岑崢就帶著她到外面下館子,她從沒說過自己愛吃什麽,但岑崢的眼睛總能輕而易舉看破她的心思,把散著熱氣的牛肉板面端到她面前,然後叮囑她慢點吃別燙著。

對於她的訓練,岑崢也是最上心的那一個,把她拉到自己的訓練團隊裏,兩個人一起早起共同晨練,彼此給互相拉伸,然後在累得說不出話的時候相視一笑。

岑崢自然而然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社交圈內,她認識的人總是不一樣的,那些對周則羽來說遙不可及的大人物,好像只是岑崢最平常不過的老友。於是在各種酒局飯局上,她就那樣拘謹地站在岑崢身邊,然後被她輕輕地拍了拍肩,說還請大家往後多多關照她。

在那麽久似乎無人知曉的寂靜歲月後,好像有什麽變得不一樣,岑崢總默許她站在自己身後,以此來遮蔽那些風雨挫折,然後拉著她的手,說只要你跟著我,就沒人能不聽你說話。

狐假虎威也好,狗仗人勢也行,總之從那之後,好像和她說話的人就慢慢多了起來,好像他們終於想起來角落裏有個始終沈默著的她。

周則羽不是傻子,她當然知道這一切是因為什麽而到來的,自己順利來到北京隊,在國家隊裏逐漸風生水起,擁有一切曾經求之不得的資源和關註,那些都是岑崢帶給她的。

關系戶,這個詞總伴隨著她,但這也是難免的。周則羽後來甚至這樣想,在這樣一個龐大絢爛的名利場裏,如果沒有岑崢,她又能走多遠呢。

後來她聲名鵲起,手中拿的獎越來越多,站的領獎臺也越來越高,好像原來那個默不作聲的人又消失在時間的塵埃裏,她似乎又找到了年幼時那種熟悉的感覺。

之後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邁步,可有些東西還是會不一樣的。

在當時那個關節點,方小燦也進了國家隊,作為初出茅廬的新人,她和她當年的處境幾乎一模一樣,於是理所應當的,周則羽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變成當年的另一個自己。

所以她做了另一個岑崢,邀請方小燦和自己一起吃飯、午睡,甚至是一起在枯燥乏味的訓練之後溜出去買冰棍吃,於是她們之間慢慢變得無話不談,甚至是親密無間,就像她和岑崢當時那樣。

周則羽原以為這沒什麽,就像岑崢也一定會讚許她的行徑,然而就在日子緩慢流逝的過程中,她忽然在某一個即將入睡前的深夜,猛地意識到自己和岑崢已經足足一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也就是說,在她的話慢慢多起來的時候,她和岑崢之間的話卻變少了。

大概是因為彼此都太過忙碌,又總被這樣那樣的事情絆住腳步,所以才變得這樣。她這樣安慰著自己,可那卻是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一切正常。

她開始後悔,想著是不是自己和方小燦太過親近,從而忽略了和岑崢的交流,岑崢那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她當然無法接受自己的小尾巴變成了另一個人形影不離的夥伴。

可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無論事實真相究竟如何,當年的周則羽都是這樣理所應當認為的,她試著重新回到岑崢身邊,想要將一切都變回曾經的樣子,可到底回不去了。

岑崢出自運動世家,從小到大被珍視寶貝著一直到進了國家隊,她同樣年少成名,在一線隊兢兢業業做了那麽多年恪盡職守的隊長,美麗又伴隨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她的身邊總簇擁著那麽多人,似乎也不缺周則羽一個。

周則羽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一點,甚至算是逼迫自己承認這一點,但有時過分的強求反而會事與願違,她當然想要盡力去挽回,可什麽都回不來。

那麽多人笑話她,說她只不過是想方設法攀附岑崢的小人,為了那些施舍而來的東西卑躬屈膝、不擇手段。

周則羽並不是什麽十分光明磊落的人,可她並不是那樣全然自私,說到底,她也只不過是平凡的青年人,她雖然並沒有很好,卻也沒有那麽壞。

她不知道心中對岑崢的感情究竟是什麽,她只是不想失去她。

不想失去那個在她最落魄、最孤僻的時候,竭盡全力就為了和她多說幾句話的那個人。

那些伴隨而來的資源和人脈當然是好的,可即便沒有,難道周則羽就會主動和岑崢割袍斷席嗎?她不會的。

但是的確,岑崢再也沒有笑著叫過她小啞巴,她到後來連自己都變得沈默,因為下滑的狀態,因為突然被查出的慢性疾病,原來鮮艷如茉莉花那樣的一個人,慢慢地就變得黯淡下來。

周則羽曾經試圖找過她,帶著那種莽撞真切的關懷,問她最近到底怎麽樣了,有沒有什麽是她能幫上忙的。

岑崢只是淡淡地告訴她,人與人之間總是要有一別的,她已經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面,當然也就不需要她始終擋在前面,所以接下來的路t,也應該她自己一個人走。

總之她之後的生活就的確是這樣,岑崢和她,慢慢地漸行漸遠,兩個人走上了全然不同的兩條道路,當年的美好似乎只是兩條直線短暫的相會,而在交點過後,是永遠的分道揚鑣。

再到後來……那又是後來的事情了。

慢慢的,既然岑崢不提,自然也沒有人會再叫她小啞巴,於是這個久遠的稱號就這樣一直被刻意忘卻。

後來的人大概也沒有想到,她曾經也有過那樣一言不發的時候,當然也不會想到這個小啞巴會是稱呼她,在直到今天索爾科夫提起之前,周則羽都打算永遠把這個稱呼藏在地底下。

可不知是運氣還是什麽,索爾科夫又將它翻了出來,於是多年以來未曾消退的情緒伴隨著新鮮的泥土重見天日。

所以周則羽再一次感受到那種久違的孤獨,就像當年獨自一人時那樣。可如今並不是在北京訓練營那個昏暗的更衣室內,而在遙遠的貝爾格萊德郊區的林間小道上。

而在這條小道上,伴隨著那陣孤獨的,是周則羽久違地又想起岑崢的樣子。

“小啞巴,現在你已經不再是啞巴了,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聽得見你的聲音。所以答應我,去贏下那個冠軍,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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