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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淩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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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淩霄(二)

醫院走廊裏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氣息,護士推過的鐵車在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時鐘很慢地指向十二的位置,夜已深。

索爾科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鐵藝的冰涼順著皮膚往身體裏延伸,他動了動,就好像那樣能增添幾分熱量,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著。

在他第九次轉身時,護士終於輕輕叫醒了他,他猛地睜開眼睛,飽含歉意地表示自己並無大礙,有點猶豫地站起身,透過病房門的玻璃往裏望著。

周則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應該是哭累了,閉著眼睛睡得正熟。

索爾科夫眨眨眼睛,努力想要緩解因為過度勞累而略顯幹澀的眼睛,但只是徒勞,他嘆了口氣,去付清了醫療費用,拉起拉鏈重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閉著眼睛,卻再也沒有了任何睡意,腦海裏反反覆覆回想起埃爾伯林特教授曾說過的話。

長期積累的焦慮情緒和重負、無法有效抒發的悲觀情緒和難以說明的矛盾心理,似乎一切情緒的爆發點都是那場比賽的失利,但又好像不僅僅是那樣。

“她的情緒沒有她自以為的那麽穩定,”教授深沈的話語猶在耳邊,像一陣輕柔的嘆息,“過分地急於求成,或許不是不行,可到底是有風險,誰能承擔這個風險呢?”

他嘆了口氣,無法控制地想起下午比賽時她的樣子,當終場哨聲響起,安娜和埃裏克夫欣喜若狂地沖上去舉起她的手後,她滿目淚光望著東方天空的神情。

內心生出一種無聲的情緒,像是單純的不舍,又像是惺惺相惜的沈痛。

他打開手機,猶豫了一會兒,側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最後還是打了出去。

……

周則羽是被手機鬧鈴吵醒的。

憑著本能把鬧鐘關掉,她又閉上眼睛,模模糊糊想起來現在應該是她平常體能訓練的時間,於是又一次睜眼,盯著天花板,等著視線慢慢聚焦。

在看清天花板的那個瞬間,她猛的一激靈,在滿鼻子的消毒水味道中意識到自己身處醫院,右手上也還打著鹽水。

她四周張望著,試圖支撐自己坐起來,病床發出吱嘎一聲,門很快被打開。

埃爾伯林特夫人憂心忡忡地走進來,溫和地向她微笑著,在她背後塞了一個靠枕,“親愛的,有哪裏不舒服嗎?”

頭很暈,有點沒力氣,最主要的是餓得不像話,其他似乎也沒什麽。周則羽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什麽大礙。

夫人突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盒子,裏面裝著各式各樣的糕點和小面包,周則羽頓時眼冒青光,恨不得連吃帶拿把盒子都吞了,面上還得猶猶豫豫地裝客氣,表示太感謝了這怎麽好意思呢。

“肚子叫得和唱歌一樣,省去客氣趕緊吃吧。”

周則羽一楞,掀開旁邊的簾子,面無表情的索爾科夫正坐在最靠窗的那把陪護椅上,腿上癱著亂七八糟的一大堆資料,不鹹不淡地掃了她一眼。

“我肚子叫了嗎?”她露出怪異的表情。

索爾科夫挪開目光,嘴角浮現出一種若有所思的弧度,略微思索道:“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在你睡覺的時候。”

周則羽不客氣了,在道謝過後抱著盒子就吃起來,在一頓風卷殘雲過後,她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嘆息,“麻煩你了夫人。”

“不麻煩呀,”夫人收拾著盒子,和藹地笑,“你的教練走之前把你托付給我們照顧,這是應該做的。”

周則羽想起徐指導,楞了楞,拿起手機點進信息查看,或許是有時差,徐指導還沒回覆。

有些失望地放下手機,她忽然就和索爾科夫對上了眼神,不知道是因為她看錯了還是什麽,索爾科夫的眼神飄忽不定,怎麽看都是心虛的樣子。

周則羽想了一會,覺得他應該沒什麽對不起她的,畢竟他也任勞任怨地在這兒守了一個晚上,再去毫無理由地指責他也未免太不近人情,思來想去下周則羽只能作罷,蒙頭繼續睡覺。

夫人急著去上班,病房裏就只剩下她和索爾科夫,空氣瞬間就安靜下來,周則羽聽見一旁傳來紙筆摩擦和書頁翻動的聲音,隱隱約約似乎還摻雜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坐了起來,刷的一下又拉上了簾子。

摩擦和翻頁聲一下子就停了,傳來索爾科夫有些不自然的聲音,“我吵到你了嗎?不好意思。”

周則羽啊了一聲,趕緊搖頭,在意識到對方看不見後後知後覺地又開口,“不是,沒有吵到我,我……我只是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坐著,不好意思。”

二人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聽見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索爾科夫拿著東西走了出去,目不斜視地路過了她的床位,語氣緩和道:“好的,那你好好休息。”

好吧,其實有點百口莫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清楚自己的感受。難道真要說我不是想趕你走,只是你在我旁邊喘息聲太大,我閉著眼睛就會想入非非嗎。

她會被當做變態的。

“不,我也還有事得先走,你再睡一會兒吧。”

周則羽哦了一聲,目送著他離開,頹然地倒在了枕頭上。

恍然若失,力不從心。

她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機,想起來要看點什麽東西,操作起來卻總覺得別扭。

想起來了,那天他和索爾科夫把手機搶來搶去,結果手機沒鎖屏,兩個人無意間觸屏,結果把一堆應用滑得亂七八糟,好多東西還在無意中被刪了。

果然人不能太閑。周則羽默默誹腹道,現在她又得重新把手機恢覆原樣,搗鼓一陣後又想起竟然忘了告訴方小燦這件事情,連忙點開微信打算分享給她。

消息剛發出去,方小燦一個電話就飛了過來,對面傳來一貫的大嗓門,只是這次格外激動,幾乎算得上是咆哮,震得周則羽耳朵都在作痛,“周則羽,好樣的!我就知道你能幹碎她!”

“覺得什麽?”周則羽順口問。

方小燦忽然靜默了一瞬間,語氣有些怪異地說,“覺得安傑麗卡比你厲害。”

她又接著小心翼翼地說,“其實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在貝爾格萊德好好休息,咱有時間了就放開了玩,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t就別管了。”

周則羽被她憂心忡忡的老成語氣逗笑了,“你怎麽老氣橫秋的,被生活壓榨傻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方小燦沒跟她繼續掰扯,甚至連一句反駁也沒有,電話裏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周則羽等著聽她接下來的話,方小燦卻一直詭異地沈默著。

“對了,老徐人呢,”周則羽問起,“我給他發消息了也不回我,跑哪兒去了。”

“老徐?”方小燦重覆了一遍,言簡意賅道,“他去南京了。”

“南京?”周則羽疑惑不解地問,“去訓練基地嗎?他怎麽也跟隊去?”

還沒等她繼續追問,方小燦就打馬虎眼地糊弄了過去,“可能最近他跟隊封閉訓練呢,聯系不上也正常,過段時間他就看見了,你別擔心。”

周則羽心下疑惑,徐指導之前一直專門負責她和方小燦兩個人的訓練,如今她身處國外,方小燦因傷休養,照理說跟隊去南京封閉訓練和他沒什麽關系才對。

想著可能是被黃教練生拉硬拽拖過去的,她也就沒深究,又點開消息界面看了看,依舊沒有任何回音,也就放棄了。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雨,稀裏嘩啦地響了起來,雨水模糊在窗戶那層薄薄的玻璃上,附著,又很快地墜落。

周則羽有點出神地盯著窗戶,連索爾科夫什麽時候走了進來都沒察覺。

索爾科夫的腳步放得很輕,他的視線停留在周則羽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露出一絲不安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掩蓋。

不經意間和周則羽對上了視線,索爾科夫一怔,不由得停下了要說的話,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索爾科夫,”她很輕很輕地開口,“如果你發現有人可能在瞞著你什麽事情,你會怎麽做?”

他垂下眼睛,“在我不清楚他瞞著我的是什麽之前,我什麽都不會做。”

“那你會找他問清楚嗎?”

索爾科夫抿著嘴,似乎是在思索,然而他的回答卻又幹脆利落,“我會。”

周則羽點點頭,有點驚訝於他的坦誠,拿起一顆盒子裏的奶糖放進嘴裏,過於甜膩的奶香氣在某個瞬間稀釋了內心的疑慮,她決定再等一等。

就在她憂心忡忡的同一時刻,索爾科夫也低頭沈默著,他再一次想起埃爾伯林特教授對他說過的話,在心裏反反覆覆地念叨著,衡量著,最後還是難以抉擇,帶有挫敗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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