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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夜話:用指尖一點一點地修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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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夜話:用指尖一點一點地修補她。

雨,下得極大。

窗外偶爾劃過一道閃電,將屋內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知夏躺在雕花木床上,身旁躺著言懷卿,關燈之後,她的聲音伴著雨聲,更添溫柔。

“要拉上窗簾嗎。”她輕問。

“不用。”林知夏看了眼窗戶,“閃電不強,而且窗子的光影很好看。”

言懷卿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線毯上,那是她趁她洗澡的時候特意從樓下拿上來的。

“為什麽要把線毯拿過來,冷嗎?”

林知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線毯往上拉了拉,放在兩個枕頭之間,反問:“言老師以前會跟外婆一起睡嗎?”

言懷卿微微一怔,眼底浮現出溫情。

“會。”她緩緩躺平,望著房梁說:“她還會跟我講她小時候的事。”

林知夏憑著感覺摸到“小卿”的刺繡,捏在指尖問:“言老師是因為外婆才學戲的嗎?”

言懷卿意外地轉過頭,眼睛裏映著窗外的微光,“這你都知道?”

“我猜的。”林知夏得意著後退一步。

言懷卿將手搭在枕頭上,撚著線毯的邊緣,追問:“通過什麽猜到的?”

“其實只是一閃而過的感覺。”林知夏想了想,試圖說清楚:“我在一樓看到一張黑白色的老照片,照片裏的旗袍女子應該就是外婆吧?”

“是的。”言懷卿回憶片刻,又問:“一張照片,你能看出很多嗎?”

林知夏露出一口小白牙,緩緩將她的想法說了出來:“照片上的女子身子往右傾,而左側的身後隱約露出戲臺的一角,在那個年代,普通人都只能去照相館拍照,能在室外留影,說明是特意請人拍的,一定很重要,所以,我猜外婆一定很喜歡聽戲。”

“從而推測出,我是被她影響了?”言懷卿側過身面朝她。

“我猜對了。”林知夏也轉身將手壓在線毯上,對著她,兩人指尖若即若離,在昏暗的光線中形成一個微妙的距離。

言懷卿深深吸了一口氣,雨聲填補了她沈默的空白。

許久,她才說:“外婆是喜歡聽戲,喜歡到近乎癡迷,而且她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學戲,可是家裏堅決不同意,說她辱沒家風。”

林知夏握了握掌心,斂著呼吸靜靜聽她說。

“她跟我說起過,她當時尋死覓活,試圖反抗,但是沒有用,還被關在家裏整整一年不許門。”

“那張照片,是她獲得自由後聽的第一場戲,恰巧遇到一個報社的記者來采訪,她苦苦求了人家半天,才拍到那張合影,可惜只拍到戲臺一角,沒拍到臺上的人,為此,她罵了那個記者一輩子。”

“聽著就很遺憾,太不專業了,該罵。”林知夏氣鼓鼓說。

言懷卿笑笑,猶豫了片刻,還是接著說了:“沒多久,就到了十年動蕩期,不能聽戲了,外婆就把留聲機藏在地下室裏偷偷聽,後來,因為成分問題,全家都被拉上戲臺批鬥,她的留聲機也被抄了出來。”

她停了片刻,嗓音越發緊了:“那些批判她的人偏要拿她最愛的東西折辱她,將留聲機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她的身上,直到砸碎了,她也被砸出一身的傷。”

林知夏呼吸隨著她的講述逐漸沈重,手裏的毯子也越攥越緊,言懷卿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摩挲著,繼續說。

“從那之後她就不怎麽說話了,也不愛出門。再後來,老宅被充公了,家人被迫分散到全國各地,一家六口,只有她一個人撐到了平反,而那張老照片幾經輾轉卻留了下來,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一道閃電劃過,隨後是幾聲悶雷。

林知夏悄悄攥住她的手指,感嘆:“人生能留下來的往往只有遺憾。”

言懷卿回握了她,似是安撫,她聲音平靜許多,“平反之後,收走的房子陸續被歸還,那時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敢要,只有她敢,她說,反正什麽都沒有了,大不了死在這兒。所以,這個房子才作為私產留到現在。”

“後來呢?”林知夏聲音悶在線毯後頭,帶著輕微的鼻音。

“因為成分問題,她四十多歲才結婚,只生了我媽一個孩子,我媽工作分配到了紹城後,結婚生了我,便定居在了那裏,又趕上計劃生育,我成了家裏唯一的晚輩,所以,每年寒暑假我都會來這裏,跟著她學寫字,學畫畫。”

林知夏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認真聽,手指無意識地在她手心裏點了幾下。

雙手交疊而握,壓在線毯上,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言懷卿目光越過她,看向窗外的雨幕,聲音也越來越輕,“兒時的記憶裏,外婆的收音機從來沒停過,不管睡著還是醒著,不管寫字還是畫畫,耳邊永遠都有咿咿呀呀的戲腔。”

“大概十來歲吧,有一年暑假,我實在聽厭煩了,就把收音機藏了起來。”

她突然笑了一聲,捏著她的指尖說:“但是外婆沒發火,第一次跟我講了她小時的事,我聽不懂,也無所謂,大言不慚地說,我可以替她去學戲。”

“所以言老師就去學戲了。”林知夏忍不住插嘴。

“並沒有。”言懷卿搖搖頭,有些慚愧,攥了她一下,“當時外婆拿了個鐵鍬給我,叫我在院子裏的墻根底下挖,說能挖出埋在下面的東西才能學。”

“藏了什麽?”林知夏睜大眼睛。

“她沒說是什麽,也沒說具體位置,我撬開地磚,挖了三天,什麽都沒挖到,自己放棄了。”

“啊?”林知夏也替她遺憾。

言懷卿指尖敲了敲她的手背制止她的遺憾,聲音清亮了些:“我乖乖交出了收音機,外婆也沒說什麽。不過她願意出門了,時常帶我去聽戲,還帶我去過不少次後臺,漸漸地,我開竅了,跟著收音機學唱了幾段,再後來,我自己真想學了,又去求她。”

她又笑了笑,仿佛是在笑從前的自己。

“結果,她把生銹了的鐵鍬重新找出來遞給我,讓我挖。那一次,我偏偏咬著牙賭氣,非要挖出來看看是什麽,足足刨了一個星期,才在東面墻角的最裏面刨出了一壇埋了三十年的老黃酒。”

“三十年?”林知夏倒吸一口氣,仿佛聽一聽就要醉了。

“嗯。”言懷卿點點頭,發絲在枕頭上摩擦出細碎的聲響,“三天後,外婆在安城最有名的酒樓請了她的忘年摯友,也就是我的恩師吃飯,帶了我。”

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卻沒有接著往下說,所以,林知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就是言老師第一次請我吃飯的地方嗎?”

言懷卿嘴角微微上揚,用留白的方式告訴她,盡管時過境遷,那依舊是她請客吃飯最高規格的待遇。

林知夏心口狂跳,輕聲猜測:“言老師喝酒了。”

“對。”閃電在她眼底映出光華,言懷卿手指在她手背處收緊,聲調微微上揚:“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拜師酒,用我親手挖出來的老黃酒,敬了我的恩師。”

“多大?”

“十三歲。”

林知夏被她的情緒感染了,仿佛通過她的講述,參與了那段時光。

而言懷卿也閉上眼睛,試圖回到了那個時刻。

“拜師之後,外婆才通知家裏其她人,起初她們都不同意,覺得就我一個孩子,想讓我選一條安穩些的路走,可時代變了,唱戲不再是三教九流,而且,那個時候外婆最有錢,是家裏的話事人,她同意了,便沒人敢反對,我就順利學了戲。”

林知夏靜靜地聽著,感覺著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輕輕劃動,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什麽圖案。

“不過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能跟著老師一路走到今天。”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雨聲漸小,呼吸交織。

林知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她:“言老師希望我將外婆的故事寫下來嗎?”

言懷卿突然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她:“你想寫?”

“要經過家人的同意才可以。”林知夏認真地說。

“可以。”言懷卿的聲音溫柔至極:“不過不著急,你可以慢慢寫,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可以。”像在說一個天長地久的承諾。

林知夏閉了眼睛,思索了片刻後看向她:“所以,這就是言老師送我的禮物嗎?”

“什麽?”言懷卿似乎沒反應過來。

“外婆的故事。”林知夏輕聲說。

言懷卿垂著睫毛低笑,沒有直接回答。

靜默了一會兒,她將手指搭在她脈搏上,溫聲喊:“夏夏。”

“嗯~”林知夏回應。

言懷卿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而後慢條斯理地說:“你書裏的故事也發生在外婆那個年代,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樣的故事,但我知道,時代的悲鳴大抵相同,所以我能感受到你的困境。”

她手指勾動,在她額間打了個圈,又說:“或許,你也是在替一個長輩講述她的故事,就像外婆把她的故事講給我,而我又講述給你一樣,哪怕只有一個聽眾,一個讀者,也要以最真誠的方式講述出來。”

“所以,把故事寫給我看吧,我在等。”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言老師,”林知夏哽咽了一下,“你帶我來老宅,就是要試圖拯救我嗎?”

“離開了一周,你還需要我來拯救你嗎?”她觸摸的手指懸停在她額頭上方。

《聽無聲》寫了半年,修稿、改稿花了十個月,如今所有成果付之東流,林知夏的秩序感早就淩亂不堪了。

早到,李萌第一次提有單位要改編《幾重山》後,點開的那份七十四頁的修改建議。

早到,她改稿不順的雨夜,第一次偶遇言懷卿。

早到,她看到她辦公桌上的《幾重山》。

早到,她在劇本會上說,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浸透著作者的骨血。

……

她早就失序了。

不是她以《幾重山》來成全言懷卿的野心和審美,而是她想借言懷卿和她的改編來轉移自己的混亂。

她需要一雙手來重塑她,言懷卿出現了。

她從一開始就需要她出現,超過她需要《幾重山》。

“需要。”她前傾了頭,把自己送進她的手裏,“言老師,我早就失序了,麻煩你來重新解構我,好嗎?”

言懷卿手指輕輕一頓,隨即順著她的發絲游移,指尖停在她耳畔,緩緩陷進頭發裏,以掌心揉了揉她的頭。

“好。”

拯救這樣的詞,或許太重。解構這樣的詞,或許又太抽象。

但林知夏的困境在心裏,眼睛看不到,也沒人幫得到。

言懷卿從她的血脈和情緒裏感受到了。

她能做的,便是在這樣的雨夜裏,用指尖蘸著自己的故事,一點一點地修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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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二更,因為要補覺。

還記得第一次偶遇言懷卿的夏夏嗎,胡亂地游蕩在雨後的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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