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天寒 汴京城裏 “今年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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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天寒 汴京城裏 “今年的冬……
汴京城裏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李師師倚在熏籠旁邊看話本, 看了一般，忽得收了書，怔怔的看著外面低語道。
不知何時, 外面已經下起了大雪。
若是再早些年，李師師怕也只會跟那些文人墨客一樣，寫些什麽瓊樓玉宇, 何似在人間的話。
但這些年月月看著京東到傳來的小報，知曉了民生疾苦, 在看這鵝毛大雪，腦子裏面下意識想起的就是：有多少百姓的茅屋會被風雪壓塌？道路會不會濕滑泥濘, 難以行走？又有多少人凍死餓死？”
“是。”封宜奴也放了筆, 跟她一起看著窗外, 面上滿是憂色，“上個月京中的炭價便飛漲, 到了這個月, 已經變成了尋常人買不起的奢侈品。我們先前存的木炭已經售空，幸好他們又支援了我們十船便宜的石炭, 如今勉強能供應每個會員買五斤。”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些人玩樂也就罷了, 他身為天下的君父，怎麽能聽不到子民的哭聲呢？”李師師按了按手, 雖然凍瘡早已全痊愈，但他心中卻仍隱隱的覺得這些地方在痛。
左右再也坐不下去，她忍不住就站起來，走到了屋外的走廊上，遠眺著不遠處的“山”。
**
宋徽宗的崀岳在今年落成。
那坐在京城中拔地而起的秀美山脈花了整整兩千萬貫錢，相當於5年多的財政收入, 軍費缺口的八倍。
而朝廷為了彌補虧空，大肆發行十大錢，導致通貨膨脹了500%，汴梁米價從 1貫/石暴漲至 10貫/石.
為了運那堆為了運假山石頭，在江南大肆搜刮財產，激起了民變，導致了方臘起義。而為了平定方臘起義，又花費了大約600萬貫，兩浙路被焚糧倉 1300座，次年稻米減產 60%，江南鹽稅從 100文/斤飆至 350文。
李師師不知道這些數據，但是她對災難有更直觀的認識……京中物價飛漲，關門的店鋪越來越多，巷子裏擡出的屍體越來越多，而姐妹會求助的人越來越多，街頭出現的乞丐和流民越來越多……
這一切都讓她害怕。
**
但據她所知，這還是好的。在她看不到的兩浙路，據京東路的小報轉述，農民起義軍和軍隊鏖戰不休，許多城池變為白地，百姓流離失所，人肉比米賤時……
她不敢相信，這在戲文裏才會出現的“末世”，就出現在自己所生活的時空。
從此之後，她再看艮岳，不覺得華美，只覺得恐怖……這每一塊山石下，壓著多少亡魂啊！每一株奇花異草下，都是黎民的血淚。
在這種地方，真的能感受到“美”嗎？
那些在上面宴飲的皇家子弟和王公貴族們，他們不感覺到害怕嗎？
哦，自從蔡家父子把持科舉以來，朝廷有風骨的文人大臣都已經被驅逐的差不多了。
他們開始是三番四次的停止已經成規律的科舉考試，然後又將州學升太學的權力收歸蔡黨所有，只能攀附蔡黨，才能升入太學。
最後則是規定科舉考試內容為蔡京所編纂的新學。
再接著便是演都不演，直接取消了彌錄滕封制度，科舉考試不再糊名，考官直接閱讀原卷，通過筆跡認人，考前通關節成風。政和期間的進士中官員子弟比例，從百分之21%上漲到了87%，幾乎斷絕了寒門子弟的入仕道路。
這種舞弊之下，莫說是學生了，連正直的考官也受到波及。例如考官質疑狀元王俊乂（蔡攸妻侄）卷“昊天有成命”有塗改痕跡，按道理應該落地，擢首甲是對考試不公，結果直接被蔡京貶為梅州司戶。
就這樣，正直的官員被驅散，朝堂成為了蔡京的一言堂，而這樣他還猶自嫌不夠，立了“八行科”和獻頌貸第。
八行科名義上以儒家“孝，悌，睦，姻，任，恤，忠，達和”八種道德標準選拔人才，“士有善父母為孝，善兄弟為悌，善內親為睦，善外親為姻，信於朋友為任，仁於州裏為恤，知君臣之義為忠，達義利之分為和”，實際上卻成了一種買官工具。
只要你有錢，不管是無惡不作，還是欺男霸女，魚肉鄉裏，都可以買通上面做官。一般來說，集齊“八行”需要三萬貫，得“四行”（孝悌忠信）只需要1.2萬貫，可得州學推薦。單一“孝行/忠行”突出，可以獲得縣保送名額，只需要6000貫。
然而北宋縣尉年俸僅60貫，6000貫相當於其百年薪資。
八行科一出，寒門世子入選率直接降到了0.3%以下，僅河北李勉一人以真孝入選。
而最壞的是，這些人的行政能力直接下降到先前的三分之一，正常進士斷案錯誤率僅22%，八行科出身的州縣官斷案錯誤率達71%。
而社會上的百姓再也不信什麽道德表彰，因為汴梁出現專業偽證團夥，明碼標價，“造父節婦文五千貫，孝子血書一萬二”。
**
李師師按緊了胸口，看著那雪中的黑壓壓的山，只覺得心裏頭憋得慌。
不過五六年，這東京城竟然變得讓她覺得陌生。
封宜奴見她出門透氣，便也隨她一起走了出來，見她在廊下扶著欄桿微微顫抖，還以為她怕冷，起身拿了披風給她裹著。
“幸好他沒有在這種天氣喊你去伴駕，要不然有的罪受。”封宜奴看了一眼那遠處的山影，開玩笑的說道。
這兩年來，李師師奉召入宮的次數直線下降，從原來的三五日，變成大約一個月才一兩次，到這個月更是直接沒有召她。
“花無百日紅。”李師師笑了笑，覺得這是近期唯一的好消息，“我現在是昨日黃花，大約是失寵了吧。”
換做別人可能會擔心，但她只覺得心裏頭松快許多。
她原本就對男人的甜言蜜語不抱什麽指望，嫖客的話哪兒能真。
皇帝又怎麽了？上了床皇帝跟別的男人有什麽不同？
或者說，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嫖客。
上頭時海誓山盟，過後說忘了便忘了。
世間有那麽多千嬌百媚的花，他怎麽可能獨憐她這一朵。
**
“那你真不準備走嘛？”封宜奴將手按在了師師肩頭，有些苦口婆心的勸道，“這京城不是什麽好地方！先前他念著你，你還不好走，如今他都不怎麽召你了，你不如借機脫身？”
這年月，離開京城的人不少。
啼熒在梁山和朝廷和談成功之後，聽說那裏建立了醫科大學，便不顧錢醫女的阻攔，好奇的前往了京東道。
錢醫女原本是死都不離開京城的，但隨著京城治安變差，官吏流氓敲詐勒索頻出，哪怕有李師師她們的保護，也遭受了好幾次勒索之後，便也在啼熒的勸說下去了京東道。
她們給李師師和封宜奴寫過信，信中說她們在京東道過得十分快活，啼熒還給她們寄了基本自己新印的醫術，據說在那裏已經變成教材了。
不止他們，許多百姓也因為聽說京東道稅收低治安好，而放棄京城戶籍，偷偷遷去做散戶。
至於她們姐妹會成員，不少活下去的女人，以及想要金盆洗手的青樓女子，被險些吃絕戶的富家女，都央求她們幫忙找個好地方，於是李師師和封宜奴便運了不少人去京東道。
如今若不是還有姐妹會的事在支撐著，連封宜奴都想走了。
**
聽到封宜奴的勸說，李師師不心動是假的。
她生於斯長於斯，這京城對她來說，就是個華美的籠子，在她籠中拼命啼叫，博取看官一樂。
她喜歡京東道送來的報紙，書信，就是喜歡那方自由的天地。
她雖從未到過那裏，卻一直在為那裏添磚加瓦。聽到那裏日新月異的變化，她比自己賺錢了還高興，常與封宜奴念叨，總有一天要去看一下。
然而……
摸著封宜奴那冰涼的指尖，她猶豫再三，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你說的活路，是教我背對滿城哭聲背過身去？”她撐著欄桿，看著下面的街道，無聲的微笑了一下。
“爛船還有三斤鐵。他雖不寵我了，但還有些情分在。”李師師攏了攏披風，“有我在，那些人總要給我些面子，總會對你們忌憚一些。”
“昨日西街又擡出三十七具凍骨……你說姐妹會存炭只能買五斤……可我若走了，只怕她們連這五斤炭也買不到！”
“我不知道我還能狐假虎威多久，可撐一天，便能多活十幾個人。”
“我這蒲柳之姿，庇不了天下寒士俱歡顏，能庇佑幾個小女子，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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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裏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李師師倚在熏籠旁邊看話本, 看了一般，忽得收了書，怔怔的看著外面低語道。
不知何時, 外面已經下起了大雪。
若是再早些年，李師師怕也只會跟那些文人墨客一樣，寫些什麽瓊樓玉宇, 何似在人間的話。
但這些年月月看著京東到傳來的小報，知曉了民生疾苦, 在看這鵝毛大雪，腦子裏面下意識想起的就是：有多少百姓的茅屋會被風雪壓塌？道路會不會濕滑泥濘, 難以行走？又有多少人凍死餓死？”
“是。”封宜奴也放了筆, 跟她一起看著窗外, 面上滿是憂色，“上個月京中的炭價便飛漲, 到了這個月, 已經變成了尋常人買不起的奢侈品。我們先前存的木炭已經售空，幸好他們又支援了我們十船便宜的石炭, 如今勉強能供應每個會員買五斤。”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些人玩樂也就罷了, 他身為天下的君父，怎麽能聽不到子民的哭聲呢？”李師師按了按手, 雖然凍瘡早已全痊愈，但他心中卻仍隱隱的覺得這些地方在痛。
左右再也坐不下去，她忍不住就站起來，走到了屋外的走廊上，遠眺著不遠處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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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的崀岳在今年落成。
那坐在京城中拔地而起的秀美山脈花了整整兩千萬貫錢，相當於5年多的財政收入, 軍費缺口的八倍。
而朝廷為了彌補虧空，大肆發行十大錢，導致通貨膨脹了500%，汴梁米價從 1貫/石暴漲至 10貫/石.
為了運那堆為了運假山石頭，在江南大肆搜刮財產，激起了民變，導致了方臘起義。而為了平定方臘起義，又花費了大約600萬貫，兩浙路被焚糧倉 1300座，次年稻米減產 60%，江南鹽稅從 100文/斤飆至 350文。
李師師不知道這些數據，但是她對災難有更直觀的認識……京中物價飛漲，關門的店鋪越來越多，巷子裏擡出的屍體越來越多，而姐妹會求助的人越來越多，街頭出現的乞丐和流民越來越多……
這一切都讓她害怕。
**
但據她所知，這還是好的。在她看不到的兩浙路，據京東路的小報轉述，農民起義軍和軍隊鏖戰不休，許多城池變為白地，百姓流離失所，人肉比米賤時……
她不敢相信，這在戲文裏才會出現的“末世”，就出現在自己所生活的時空。
從此之後，她再看艮岳，不覺得華美，只覺得恐怖……這每一塊山石下，壓著多少亡魂啊！每一株奇花異草下，都是黎民的血淚。
在這種地方，真的能感受到“美”嗎？
那些在上面宴飲的皇家子弟和王公貴族們，他們不感覺到害怕嗎？
哦，自從蔡家父子把持科舉以來，朝廷有風骨的文人大臣都已經被驅逐的差不多了。
他們開始是三番四次的停止已經成規律的科舉考試，然後又將州學升太學的權力收歸蔡黨所有，只能攀附蔡黨，才能升入太學。
最後則是規定科舉考試內容為蔡京所編纂的新學。
再接著便是演都不演，直接取消了彌錄滕封制度，科舉考試不再糊名，考官直接閱讀原卷，通過筆跡認人，考前通關節成風。政和期間的進士中官員子弟比例，從百分之21%上漲到了87%，幾乎斷絕了寒門子弟的入仕道路。
這種舞弊之下，莫說是學生了，連正直的考官也受到波及。例如考官質疑狀元王俊乂（蔡攸妻侄）卷“昊天有成命”有塗改痕跡，按道理應該落地，擢首甲是對考試不公，結果直接被蔡京貶為梅州司戶。
就這樣，正直的官員被驅散，朝堂成為了蔡京的一言堂，而這樣他還猶自嫌不夠，立了“八行科”和獻頌貸第。
八行科名義上以儒家“孝，悌，睦，姻，任，恤，忠，達和”八種道德標準選拔人才，“士有善父母為孝，善兄弟為悌，善內親為睦，善外親為姻，信於朋友為任，仁於州裏為恤，知君臣之義為忠，達義利之分為和”，實際上卻成了一種買官工具。
只要你有錢，不管是無惡不作，還是欺男霸女，魚肉鄉裏，都可以買通上面做官。一般來說，集齊“八行”需要三萬貫，得“四行”（孝悌忠信）只需要1.2萬貫，可得州學推薦。單一“孝行/忠行”突出，可以獲得縣保送名額，只需要6000貫。
然而北宋縣尉年俸僅60貫，6000貫相當於其百年薪資。
八行科一出，寒門世子入選率直接降到了0.3%以下，僅河北李勉一人以真孝入選。
而最壞的是，這些人的行政能力直接下降到先前的三分之一，正常進士斷案錯誤率僅22%，八行科出身的州縣官斷案錯誤率達71%。
而社會上的百姓再也不信什麽道德表彰，因為汴梁出現專業偽證團夥，明碼標價，“造父節婦文五千貫，孝子血書一萬二”。
**
李師師按緊了胸口，看著那雪中的黑壓壓的山，只覺得心裏頭憋得慌。
不過五六年，這東京城竟然變得讓她覺得陌生。
封宜奴見她出門透氣，便也隨她一起走了出來，見她在廊下扶著欄桿微微顫抖，還以為她怕冷，起身拿了披風給她裹著。
“幸好他沒有在這種天氣喊你去伴駕，要不然有的罪受。”封宜奴看了一眼那遠處的山影，開玩笑的說道。
這兩年來，李師師奉召入宮的次數直線下降，從原來的三五日，變成大約一個月才一兩次，到這個月更是直接沒有召她。
“花無百日紅。”李師師笑了笑，覺得這是近期唯一的好消息，“我現在是昨日黃花，大約是失寵了吧。”
換做別人可能會擔心，但她只覺得心裏頭松快許多。
她原本就對男人的甜言蜜語不抱什麽指望，嫖客的話哪兒能真。
皇帝又怎麽了？上了床皇帝跟別的男人有什麽不同？
或者說，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嫖客。
上頭時海誓山盟，過後說忘了便忘了。
世間有那麽多千嬌百媚的花，他怎麽可能獨憐她這一朵。
**
“那你真不準備走嘛？”封宜奴將手按在了師師肩頭，有些苦口婆心的勸道，“這京城不是什麽好地方！先前他念著你，你還不好走，如今他都不怎麽召你了，你不如借機脫身？”
這年月，離開京城的人不少。
啼熒在梁山和朝廷和談成功之後，聽說那裏建立了醫科大學，便不顧錢醫女的阻攔，好奇的前往了京東道。
錢醫女原本是死都不離開京城的，但隨著京城治安變差，官吏流氓敲詐勒索頻出，哪怕有李師師她們的保護，也遭受了好幾次勒索之後，便也在啼熒的勸說下去了京東道。
她們給李師師和封宜奴寫過信，信中說她們在京東道過得十分快活，啼熒還給她們寄了基本自己新印的醫術，據說在那裏已經變成教材了。
不止他們，許多百姓也因為聽說京東道稅收低治安好，而放棄京城戶籍，偷偷遷去做散戶。
至於她們姐妹會成員，不少活下去的女人，以及想要金盆洗手的青樓女子，被險些吃絕戶的富家女，都央求她們幫忙找個好地方，於是李師師和封宜奴便運了不少人去京東道。
如今若不是還有姐妹會的事在支撐著，連封宜奴都想走了。
**
聽到封宜奴的勸說，李師師不心動是假的。
她生於斯長於斯，這京城對她來說，就是個華美的籠子，在她籠中拼命啼叫，博取看官一樂。
她喜歡京東道送來的報紙，書信，就是喜歡那方自由的天地。
她雖從未到過那裏，卻一直在為那裏添磚加瓦。聽到那裏日新月異的變化，她比自己賺錢了還高興，常與封宜奴念叨，總有一天要去看一下。
然而……
摸著封宜奴那冰涼的指尖，她猶豫再三，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你說的活路，是教我背對滿城哭聲背過身去？”她撐著欄桿，看著下面的街道，無聲的微笑了一下。
“爛船還有三斤鐵。他雖不寵我了，但還有些情分在。”李師師攏了攏披風，“有我在，那些人總要給我些面子，總會對你們忌憚一些。”
“昨日西街又擡出三十七具凍骨……你說姐妹會存炭只能買五斤……可我若走了，只怕她們連這五斤炭也買不到！”
“我不知道我還能狐假虎威多久，可撐一天，便能多活十幾個人。”
“我這蒲柳之姿，庇不了天下寒士俱歡顏，能庇佑幾個小女子，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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