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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誘餌 金蓮和離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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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誘餌 金蓮和離記(二)

“嗨, 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原來是要給那邊傳消息。”鄆哥聽到是這消息,將一小串銅錢推給柳兒, 然後打著包票道,“我要把這消息傳過去,那西門大官人準要賞我錢, 不用你們花錢。”

“給你你就拿著。”柳兒站在後門口,強行將著那串錢塞到了他懷中, “那西門慶的錢又不是好拿的,你賣個果兒給他, 不是得喊爹喊爺爺, 就是要學狗叫驢叫, 哄得他開心才能拿到錢。”

“嗨,我這樣的人, 叫人家爹算什麽, 不值當你生意的。”鄆哥將錢揣回了懷裏,在自己的籃子裏翻找了半天, 摸出一個個頭小小,皮也有些皺了, 但顏色卻非常鮮艷的橘子遞給柳兒,“這是我給你留的, 雖然賣相不大好,但聞起來還想著。你放到屋裏,熏屋子或者是烤一烤吃,都好。”

“我都沒自己的屋子,還學什麽大娘子熏屋子。”柳兒嘴上嫌棄的嘟囔,但手裏卻還是把橘子收了起來。

冬天的鮮果, 是稀罕貨。

“你不是先前說,要住到店裏來嗎?”鄆哥靠在背風處與柳兒聊天。

柳兒家裏一堆孩子,她跟兩個妹妹睡一張床,連張自己的被子都不曾擁有過。

“娘子說武都頭不在,我住在店裏不安全,讓我回家去了。”柳兒有些遺憾的感嘆道,看著鄆哥挎著的籃子和皴裂的手臉,忍不住問道,“你先前不是說,想要攢錢買個爐子,學人家賣烤紅薯嗎?錢還沒攢夠?”

紅薯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來的東西,今年冬天就悄無聲息的傳到了陽谷縣的街頭。

鄆哥賣果子,看似水果昂貴,利潤極大,但實則消費得起的只有幾家大戶,若賣不出去就都壞了,所以他才在西門慶跟前做低伏小的跪舔,只因為他是他的大客戶。

要柳兒說,賣果子是個辛苦活,難保存是一方面,既怕凍又怕熱還怕壓。還有一方面則是因為果子水分多,所以小小一籃拎起來卻極重。她上次拎了下都沒拎動,鄆哥冬天要提著走街串巷,到晚上手臂都擡不起來了。

所以她覺得賣紅薯可比賣梨好多了,起碼冬天能夠湊著爐子取暖。

“快了,”鄆哥笑著說道,“我跟人打聽過了,帶小車的輪子要兩貫錢,但在他們那裏買紅薯可以賒賬……先前我都攢夠了,結果被我爹偷去喝酒了。這次只差兩百文了,我把錢藏的特別好,他肯定找不到。”

柳兒聽著這話,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小串銅錢,“這是一百六十文,我先借給你,等你掙錢了再給我還……說好了啊,是借給你的!”

**

鄆哥去傳了話,過了兩日也沒見得有什麽動靜,柳兒便忍不住著急,跟潘金蓮抱怨道,“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把話傳到……這人做事到底靠不靠譜啊。”

潘金蓮心中也著急,只是面上還不顯,繼續做著自己的衣服,心裏琢磨著若是再等三五日還沒有動作的話,恐怕就要從別的地方下功夫了。

就在兩人說著話時,忽然一個老婦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今兒這天真是凍死個人了,柳兒,快將那熱熱的姜茶盛一碗來給我吃。”

柳兒原本期待客人上門的神情立刻消失了,耷拉著臉起身,嘀咕著道,“王婆,姜茶還沒燒開呢。”

“你這小蹄子,就算沒有客人也不該這麽懈怠,都怪你們家娘子太好性兒了,縱的你生了一身懶骨頭。”那王婆也不見外,罵罵咧咧的走了進來,一屁股擠走柳兒,“還不趕緊去廚房看著。”

柳兒心說我哪有偷懶,就是不想給你喝才說沒有的。但是看到潘金蓮看了她一眼,便乖乖的起了身。

潘金蓮瞧著王婆那賊兮兮的樣子,知道她支開人多半是想要說話,便對柳兒吩咐道,“你去給幹娘濃濃的熬上一盅姜茶,再把點心也拿幾塊來……要烤的熱熱的。”

潘金蓮著重在“熱熱”的上面加了重音,柳兒聽到,頓時又歡喜起來……既然要烤點心,那她就在廚房裏多磨嘰一會兒時間,說不定等她出來,這婆子已經等的不耐煩走了。

“哎,好的。”柳兒於是愉快的應了一聲,起身往廚房走去。

那王婆坐下,待著柳兒走後,便連珠炮似的將她誇了個不行,從容貌到才幹再到命運,末了總結道,“我兒這般好的人品,竟然陪了武大郎那個夯貨,真是可憐見的。”

潘金蓮沒說話,只低頭做著針線,看王婆還有什麽招數。

王婆也不嫌沒趣,只看著她幹活,忽的感嘆道,“我兒這手生的真美,該是做大家娘子的模樣。”

潘金蓮一楞,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王婆卻是借機來拿過了她手中的衣服,嘖嘖稱嘆道,“這針線做的真好……說來也巧,我今天來,是有事想拜托你。”

“幹娘要做什麽,盡管吩咐就是。”潘金蓮笑了笑,從她手裏拿過衣服,怕被她昧了去。

“我呢,前些天得了一匹好布料,想做身壓箱底的衣服。可你知道,我笨手笨腳的,就想請你幫我做下針線。”王婆湊近她,低聲說道,“放心,不讓你白做,我給你五兩銀子的工錢。”

潘金蓮聽著這話,就松了口氣,心知道多半就在這兒等著她,當下就痛快的說,“好。”

她這麽痛快,倒是弄的王婆有些唱不下去了。

咬牙出了五兩銀子的工錢,原本還指望潘金蓮推脫說“這也忒多了”,好借機減少幾分,再讓她欠自己一分人情,卻沒想到她竟然爽爽快快的答應了。

這小娘皮真是不要臉!

要知道西門大官人勸她撮合此事,也不過只許給了她十兩銀子的棺材本。

王婆在心裏頭惱著,但是捏了捏袖中的銀子,心下卻又定了起來。

雖則事成之後只有十兩,但那西門慶出手著實大方,第一次讓他哄騙潘金蓮去家裏,便給了五兩銀子做啟動資金,又買了綢子棉布與白綾送她。

後面買酒買菜,少不得還可以再要錢,倒是不虧。

想到這裏,她便也不再心疼那拋出去的誘餌,只拉著潘金蓮說道,“那你幾日來與我量身?”

“幹娘若要量身,店裏便有尺子,何故還要去你家?”潘金蓮裝傻。

王婆這才意識到失策,不過她人也機靈,當下說道,“你瞧我這記性,那布料還在我家呢。只是那忒多布料,我一個老婆子,搬來搬去頗為麻煩,不若你去我家看好量好,再做起來便容易。”

“左右,”她瞧了瞧四周,“眼下冬日人少,你去我那裏也可以散散心,總好過一直拘在這店裏。”

“你也莫忒實心眼,那東家又不在,你就偶爾偷一兩回懶,誰還能說你不成?”

又絮絮叨叨的又說了一大串,潘金蓮才仿佛被她說動了一般,點頭同意明日去她店中為她量衣。

王婆說了半天,口幹舌燥,見那煮茶的小丫頭失蹤了般的遲遲不肯出來,潘金蓮又老低頭縫衣服,便懶得在這裏再耽擱下去,找了個理由就離開了。

她前腳走,柳兒立刻端著茶點從門後出來,“謝天謝地,那老虔婆終於走了……剛聽她唾沫四濺的說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想做什麽。”

“別那麽說她,”潘金蓮收拾了桌子,將衣服小心的疊好放在旁邊,“好歹是我幹娘呢。”

“呵,說什麽幹娘,每次來了這裏,不光不花錢,還要蹭幾杯免費茶水,時不時還偷拿我們報廢的絹花。”柳兒十分不滿的嘟囔著,將剛弄好的熱茶點放在潘金蓮面前的桌上,“我們店裏花兒那麽貴,哪裏有什麽報廢不報廢的,明顯就是她弄壞的。”

王婆愛占便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手腳也不甚幹凈。不過她這人精明,占得也就是七八文錢的小便宜,與她計較顯得自己小氣,不計較又惡心得很,難怪柳兒不喜歡她。

“行了,不說這個了。她托我幫她做衣裳,這幾天我每天都要過去幾個時辰,店裏你多註意點,遇到處理不了的事情,記得讓人去茶館叫我。”潘金蓮吩咐道。

“什麽!要去她那茶館?有什麽衣裳不能在咱們店裏做,非要去她家不可?”柳兒一聽,就吱哇大叫了起來,“你不能去,這肯定有陰謀。”

“是啊。”潘金蓮嘆息一聲,“明顯這誘我去她家,就是她計謀的第一步……我心裏有數,你放心。”

王婆拿魚餌來釣她,她卻想要將計就計,借西門慶來完成自己的盤算。

誰是釣者,還不一定呢。

**

潘金蓮第二天便去了王婆茶館,然後接下來一段時間,便像是偷懶般,日日都去。

王婆買了茶果給她吃,她要付錢,王婆不讓,潘金蓮便估摸著這裏面有貓膩,就也不再堅持,只是天天與她一起,聽著她說素未謀面的掌櫃的壞話。

王婆的話很多,既殷勤又貼心,處處還說她壓榨自己,說什麽女人要找個富貴的男人,從此十指不沾陽春水才算成功。

她就安靜的幹著活,表現的害羞又靦腆,間或還透露出悵惘和不甘心之色,等她說及武大郎時,便適時的岔開話題。

過了三五日,王婆店中便有了“偶遇”的西門慶,然後便是順理成章的同席吃茶……

又這麽過了兩回,第三回的時候,三人吃席到一半,王婆便推說酒沒了,要出門買酒,只將兩人留在了室內。

**

“你當真要勾搭我?”潘金蓮看著借故去撿筷子摸自己腳的男人,笑著問她,雙頰緋紅的似是醉了。

“小生對娘子一見鐘情,自見過你之後便日日魂牽夢縈。”西門慶起身,沖著她就要抱過來,“求娘子成全小生。”

潘金蓮起身一晃,讓他撲了個空。

但她倚桌站著,也不像惱了,只是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看著他,輕啟朱唇問道,“你是要與我好一日,還是要與我好一世。”

“自然是生生世世,白首不離。”男人在上頭時,那小嘴當真如抹了蜜一般,不要錢的甜言蜜語一出接著一出。

“好,既然你也想與我天長地久,那我也便是真心想要同你好。”潘金蓮站在那裏,這次沒有躲,只待他摸著自己,猴急的想要將她往床上推時,撥開了他的手,深情款款的對他說道,“只是我卻不能這樣與你茍且。”

“如何?”西門慶停下了手。

“我那相公最是好妒,若知道我與你在一起,定然要把我打死。”潘金蓮捏著帕子,眼淚是說來就來。

“那有什麽難的。”西門慶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說道,“想辦法找人弄死他,便沒有人阻隔我們的好事了。”

“不可。”潘金蓮幾乎下意識的勸阻道。

西門慶聞言看向潘金蓮,臉上不由得出現了懷疑之色,“你可是真心與我好?”

“你若是這樣想我,那就自去吧,以後莫在找我。”潘金蓮見狀,卻是慍怒了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西門慶見她怒了,反而一顆心放下,笑著來牽她的手,“娘子休惱,是我錯了。”

“我不讓你弄死他,還不是為你好。”潘金蓮轉過頭來,卻已經是淚流滿面,“武大郎上不了臺面,但他還有個厲害的兄弟,萬一到時候來尋仇怎麽辦?我,我怎麽就看上你這個冤家!”

潘金蓮說著,便坐在桌邊,掩面低泣了起來。

“不過是個都頭,平民百姓都拿他當個人物,但在官面上,不過是狗一般的東西,”西門慶見狀,越發得意,走到她身邊安慰道,“一並弄死就好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打蛇不成,反被蛇咬呢?”潘金蓮擡起頭來,睜著一雙略微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倒露出另外一種風情來,“他是什麽東西,你是什麽身份,非要跟那等亡命之徒硬碰硬?我竟是眼瞎,看中了你這般莽撞的男人。”

潘金蓮擰過身子,避開了西門慶的手,只垂頭拿帕子拭起淚來。

西門慶見著美人慍怒,只覺得比平時好看了一萬倍。況且她是如此這般的重視自己的安危,滿心滿眼都是為自己考量,頓時一顆心又是得意,又是滿足,像是被爪子撓到了癢處,熨帖的不行。

“那你說怎麽辦?”他自以為寵溺的說道,聲音比剛才溫柔了不少,“我都依你。”

“玉瓶莫要跟瓦罐撞。”潘金蓮回頭,這才語氣好了些,“武大郎那人是個沒種的,往日別人欺負他,他只知道忍氣吞聲。且又膽小怕事,遇事保全只曉得保全他自己……你派幾個閑漢去他店裏搗亂,讓他知曉你中意我,逼他與我和離便行了了。”

“等我與他和離了,”潘金蓮靠過來,纖纖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眼眸中含情脈脈,“我就可以名正言順成你的人了。”

**

王婆在外面等了好大一會兒,耳朵貼著簾子聽了又聽,卻什麽都沒聽到,只能在心裏琢磨著:我是現在進去捉奸呢,還是等會兒進去?

就在她思考時,忽然見潘金蓮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只見她眼睛紅腫,頭發微亂,一身衣服卻是整整齊齊,就不曉得有沒有成事。

“我將你當親娘般敬重,卻不料幹娘如此算計我!”兩人一打照面,潘金蓮不等王婆發話,反倒是先啐了她一口,然後便拿帕子捂著臉,嗚咽的跑開了。

王婆擦了臉上的唾沫,鬧了好大個沒趣,卻來不及生氣,只急急忙忙的沖進去,看著滿臉笑容,正在那裏優哉游哉的喝茶的西門慶,著急的問道,“怎麽樣?你可得手?”

西門慶被王婆這麽一提醒,這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只是揩了點油,並沒有真正占什麽便宜,頓時有些失落。

但是他是何等人物,怎麽可能承認自己沒有占到女人便宜,當下便清了清嗓子,倚在那裏一臉饜足的說道,“我親自出馬,自然是得手了。”

“既然如此,”王婆當下一聽,頓時心放回了肚子裏,朝西門慶伸手說道,“那我做到了咱們說的事情,西門大官人可得付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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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王婆最惡心的就是,明明是她一步步誘拐的,最後還要裝無辜,倒打一耙,威脅潘金蓮說道,“想要我不告密,你得依了我”,而她要潘金蓮依的是什麽呢,竟然是“你從今日為始,瞞著武大,每日不要失約,負了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對你武大說。”

把一時的意亂情迷變成長期不正當關系。

這一切就是為了掙那十兩銀子,

倀鬼莫過如此。

至於西門慶……男人的自信,《好東西》裏面胡醫生那句“愛我便是”,真是體現的淋漓盡致啊。

談戀愛哪有挖人家老婆,把彎掰直來的有意思。至於自殺,那肯定是為我為我。

男人可以接受你愛我為我癡狂,但是卻不能接受你壓根兒不把我當回事的。

所以,有時候利用起來,也挺好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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