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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鬼丈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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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鬼丈夫6

“蕭岐玉!”

時隔七年生死光陰, 崔楹終於再一次將這個名字呼喊出聲,喉頭欲裂。

陣眼中央,蕭岐玉的魂體透明發黑, 生前受的傷始終未能愈合,每一道都留在了魂體上,腰腹的貫穿傷更是猙獰可怖,汩汩鮮血從中冒出,不停流淌, 卻落不到地上,流至一半便化為黑煙。

他緩緩擡起頭, 曾意氣風發的一雙鳳眸,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痛楚。

“團團……” 他的聲音飄忽嘶啞,難以置信, 顫然伸手,對著崔楹。

崔楹撲了過去, 想要用力抱住他,可身體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虛弱的魂體,重重地撲了個空,跌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撐起身,回頭看著蕭岐玉透明的身影,對視上他充滿痛苦的眼神,泣不成聲。

“為什麽……” 蕭岐玉看著她,所吐的每一個字,都如同苦水浸泡, 艱難發出聲音,“告訴我,為什麽……”

崔楹想去抓住他的手, 卻只抓到一縷空氣,淚如雨下:“你不能一直占著沈澈的身子,他陽壽未盡,魂魄被你擠出,就會變成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那我呢!”

少年透明的身體劇烈震蕩,周身的黑氣洶湧翻騰,怨氣沖天。

他嘶聲質問:“我難道就不是孤魂野鬼嗎!你為什麽只為他著想!還是說這半年朝夕相處,讓你對沈澈動了真情!”

崔楹猛地擡頭,眸光決絕,舉起右手:“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我崔楹在此立誓,若我對沈澈存有半分男女之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狠絕的誓言在古剎回蕩,震得倦鳥紛飛,枯葉掉落。

蕭岐玉被這誓言震住,眼底的戾氣逐漸散去,轉而浮現濃烈的委屈與不解,神情一如往昔:“那是為什麽?就這樣一直下去不好嗎?我用他的身體活下去,不好嗎?”

“不好……不好……”

崔楹跪坐在地,雙手緊緊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洶湧而出,聲音支離破碎:“沈澈是無辜的,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喜歡我,等了我七年,他不該是這種下場,不該的……”

蕭岐玉的聲音顫抖:“所以在你心裏,他比我重要,是嗎?”

崔楹拼命搖頭,淚如雨下。

蕭岐玉看著她,忽然笑了,無比悲涼:“團團,你知道我死後,去了何處嗎?”

“我從漠北回到京城,一直跟在你身邊,我看你哭得喘不上氣,看你抱著我的殘甲不撒手,看你在我們的婚房裏一夜一夜地睜眼到天亮,我就跟在你身後,一步不曾離開。”

他笑,兩行血淚自眼眶滑出:“團團,我守了你七年啊,看著你受盡苦楚,我離你那般近,卻連你的一滴淚都觸不到,我只是想再碰碰你,想再和你說話,想陪你一輩子,我有什麽錯?我只是想和你長相廝守,我錯了嗎?”

崔楹心如刀絞,想反駁他,卻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蕭岐玉縈繞在身上的黑氣更加濃郁,委屈的眼神逐漸變得偏執,語氣森冷:“我等了七年才等到如今這一天,這分明就是天意!沈澈的這副軀殼,我要定了,誰也別想再把你我分開,誰也不能!”

“下官沈璉,見過蕭將軍。”

一道沈穩的聲音自山門響起,沈璉步入古剎,身後跟著數位身著道袍,手持法器的修士。

蕭岐玉猛地轉頭,猩紅的眸光刺向他,譏諷一笑:“怪不得,我說團團怎會這樣對我,原來都是你在背後搞鬼。”

沈璉面對蕭岐玉,鄭重一揖:“蕭將軍為國捐軀,忠烈千秋,沈某欽佩。今日鬥膽設此陣法,並非要與將軍為敵,沈某只懇求將軍,高擡貴手,放過舍弟沈澈,他與此事毫無瓜葛,實屬無妄之災。”

“放過他?” 蕭岐玉嗤笑,聲音冷硬,毫無商量餘地,“他搶了我的妻子,占了我的名分,我不要他的命已是格外開恩,能用他的身體與我妻團聚,便算是便宜了他!”

沈璉眉頭緊鎖,不再贅言,側過臉,對身後道士使出眼神。

道士們上前,稽首道過一聲“得罪”,旋即舉起法器,對準了陣眼當中的亡魂。

“不要傷害他!”

崔楹猛地站了起來,踉蹌地護在蕭岐玉身前,目光灼灼,聲音嘶啞:“你們若要動他,便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沈璉道:“弟妹,休要激動,只要蕭將軍能答應不再奪舍阿澈,我保證這裏不會有人能動他分毫。”

蕭岐玉冷嗤:“白日做夢,我說過了,誰都不能把我和崔楹分開!”

兩方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崔楹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莫名地平靜下來。

她轉過頭,目光柔和,飽含情意,輕輕開口:“蕭岐玉。”

蕭岐玉聞聲低頭,漆黑眼瞳定定看向她,魂體在暴怒之下已變成猙獰模樣,原本俊美的面龐布滿縫隙,怨氣在其中翻湧。

“其實你想要的,從來都只是想和我在一起,對不對?”

崔楹看著他,擡起手,輕輕拂過他陰森的模樣:“用誰的身體,叫什麽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在一起,你能碰到我,我能看見你,我們再不分開,對不對?”

蕭岐玉怔住,點了點頭。

崔楹對他微微一笑,眼神像最純凈的月光。

下一瞬,她拔下發髻中早已磨損的沈香木發簪,擡起手,毅然而然地刺入了自己的脖頸。

“弟妹!” 沈璉駭然驚呼。

木簪拔出,鮮血噴湧,崔楹的身體猶如斷線風箏,直直傾倒下去。

唯一不變的,便是她看向蕭岐玉的眼神,依舊溫柔寧靜。

飄忽的魂體如被施了定身術,只能呆呆看著眼前一切的發生。驀地,蕭岐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崔楹!”

一股黑氣沖天,蕭岐玉竟沖破了紅線陣法的束縛,沖向崔楹。

他想要抱住她,想要捂住洶湧而出的鮮血,雙手卻徒勞地穿過她的身體,什麽都做不到。

血飛點濺,有幾滴穿過他透明的手掌,落在地面的塵土裏。

“你等等我。” 崔楹輕聲說,溫柔地看著他驚恐悲痛的雙眼,“我馬上……就能再見到你了。”

鮮血迅速染紅了她幹凈的衣襟,她的氣息微弱,眼眸緩慢闔上,神情卻無比幸福滿足:“我們很快……很快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你就能……碰到我了……”

蕭岐玉跪倒在崔楹身前,盡管觸碰不到,卻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絕望地呼喚:“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不要沈澈的身體了!我不要了!崔楹!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錯了!我不逼你了!我走!我離得遠遠的!”

巨大的悔恨如同業火焚心,無數滴血淚自蕭岐玉眼中流淌而出,他看著崔楹越來越蒼白的臉:“我只求你活著!我只要你活著!”

是啊,明明最初他只是想看著她活著,哪怕心如刀割,也只覺得能守著她便是奢侈,是從何時起,欲望開始滋長?想讓她看見自己,想聽見她的聲音,想觸碰她,想要與她一起站在陽光下,想與她偕老。

“崔楹你聽見沒有!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求你別死,你活過來,我保證換沈澈回來!你活過來啊!”

在這一刻,蕭岐玉什麽都不想要了。

他只要她活著,哪怕從此永隔陰陽,再也看不見,碰不著,只要她活著。

……

“崔楹!”

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屋檐,帳幔透出男人劇烈喘息的身影。

蕭岐玉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浸濕了鬢邊的發絲,雙手急促地向前伸去,試圖抓住些什麽。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女聲出現在他耳畔——“來了來了。”

緊接著,一只溫熱柔軟的手輕輕抓住了他伸出的手,另只手則放到了他的額頭上,細細摩挲著他冷汗涔涔的肌膚。

蕭岐玉渾身一僵,猛然睜開了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到足以刻進他骨血的臉龐。

崔楹的發鬢松挽,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琥珀色的杏眸中盛滿笑意,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陽。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只有她活生生的,帶著溫熱氣息的模樣。

蕭岐玉瞳仁顫栗,一把將崔楹擁入懷中,臂膀收得極緊,貪婪地感受著懷中人體溫與呼吸。

“太好了……你沒有死……”

蕭岐玉聲音嘶啞得厲害,難以抑制地顫抖著。

但隨即地,他仿佛感覺到什麽,手臂一顫,松開些許,自言自語:“不對,你如果活著,我怎麽能抱到你?崔楹你……你還是死了嗎?”

崔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又看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懵的模樣,忍不住失笑,擡手在他耳朵上重重擰了一把,疼得蕭岐玉嘶哈出聲。

“疼不疼?”

“疼疼疼,你松開,松開。”

崔楹松開他的耳朵,拍拍手:“什麽死不死活不活的,凈說胡話,你這是做了什麽噩夢啊,嚇成這樣?”

蕭岐玉揉著耳朵,怔怔地看著她,又環顧四周。

墻上槍架中橫放一桿六合大槍,圓桌上擺著針線筐,筐裏是沒繡完的一件小衣服,窗欞邊上曬著只臟兮兮的布偶兔子,窗外正值金秋,石榴花火紅綻放。

“我現在在哪兒?”蕭岐玉還是有些恍惚,聲音依舊帶著顫意。

“漠北都護府啊。”崔楹無奈地舒了口氣,望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笑完之後又有些心疼,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你昨天巡營回來得晚,看來真是累著了,不知又做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夢。”

她起身為他取來一身幹凈衣衫,扔給他道:“累也別睡了,趕快下床吧,小石榴馬上下學了,你昨天可是答應了她,今天要帶她上街去買糖畫,看雜耍的。”

蕭岐玉一楞。

小石榴……

他想起來了。

他並沒有死在戈壁,只是重傷昏迷,在客棧裏躺了半年,後來與崔楹重逢,再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因為出生時恰逢石榴花開,便取名叫小石榴。

小石榴如今已經五歲,每日都在都護府私塾裏跟著先生讀書寫字。

七年生死相隔,其實是一場夢。

蕭岐玉的身體又開始控制不住顫栗,指尖都在跟著發抖。這一次,是因為欣喜。

他第一次真切體會,何為虛驚一場。

“團團……”他啞聲喚妻子小名。

崔楹正彎腰替他拿鞋,聞言擡頭看他:“又怎麽了?”

蕭岐玉展開長臂,再次將她緊緊抱住。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拼命嗅著獨屬於她的氣息,感受著她平穩的心跳。

“謝謝你。”他哽咽道。

崔楹被他抱得緊緊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激動,哭笑不得:“謝我什麽呀?”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彌補所有遺憾。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崔楹的心軟了下去,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柔聲嗔道:“瞧這一覺睡的,人怎麽能矯情成這樣了?小石榴若是看到你抱我,嘴又要撅到天上了。”

小丫頭已到了愛吃醋的年紀,在她眼裏,娘親是她的,爹爹也是她的,娘親和爹爹不可以抱在一起,抱也要帶上她一起。

說曹操曹操到,一道清脆如銀鈴般的童聲從門外傳來:“娘親!我回來啦!”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蹬蹬蹬地跑了進來,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襖,粉雕玉琢得像塊小點心。

小石榴看到相擁的兩人,立刻張開雙臂撲了過來,抱住他們的腿,仰著紅撲撲的小臉,奶聲奶氣地撒嬌:“我也要抱!我也要抱!一起抱一起抱!不準丟下我!”

蕭岐玉低頭看著仰著小臉的女兒,心中的所有陰霾瞬間煙消雲散。

他彎腰,一只手將小石榴抱了起來,另一只手則緊緊攬住了崔楹的腰,將她們母女二人牢牢護在懷中。

小石榴咯咯地笑著,伸出小胳膊摟住蕭岐玉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又扭頭去抱崔楹的臉,也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崔楹抹了把臉上的口水,開心又嫌棄:“以後多親你爹,他不嫌被你弄一臉口水。”

小石榴“哼”了聲,氣鼓鼓的,小腦袋在蕭岐玉懷裏蹭了蹭,脆生生地喊道:“爹爹,我們快上街吧,先生說今日街口有舞龍的呢!”

蕭岐玉看著懷中熱乎乎的女兒,又看向身邊溫柔淺笑的崔楹,心中一片滾燙。

噩夢只是噩夢而已,眼前的才是他真正的生活。

他在小石榴的臉頰上親了口,溫柔道:“好,爹爹這就帶你去。”

接著又低下頭,在崔楹臉頰上用力親了口。

崔楹“啊啊”大叫:“又是一臉口水!你們爺倆好煩,我胭脂都花了!”

小石榴哈哈大笑,故意氣人似的,撅著個小嘴又要去親崔楹。

崔楹趕緊往院子裏跑。

蕭岐玉抱著女兒便追了上去,父女倆比著賽似的去親崔楹。

秋日陽光燦爛,和煦,灑在三人追逐打鬧的身影上。

其樂融融,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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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啦!!!!!感謝大家一路相伴!!!!福利番外七天後掉落!!(需要等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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