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新手爹娘7

關燈
番外二 新手爹娘7

從慈寧宮出來, 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崔楹下意識地為女兒攏了攏鬥篷的帽兜。

這時,一名面容清秀的宮人迎了上來, 對她福身行禮,態度甚是恭敬:“給夫人請安,奴婢名喚畫墨,奉蘭妃娘娘之命前來相請,望夫人能移步翊坤宮一敘。”

秦芄要見她。

崔楹笑道:“我也正想著, 既入了宮,自然要去給蘭妃娘娘請安問好的, 可巧娘娘便想到了,倒省得我再遣人通傳,還請姑娘前頭帶路。”

翊坤宮與慈寧宮相距不遠, 崔楹乘坐暖轎,穿過幾道宮墻便到了。

翊坤宮正殿內, 秦芄端坐於上首,養尊處優地當了這些年寵妃,年少時那雙總是膽怯柔順的眸子,變得從容平和,容貌未變,卻更顯雍容嬌美。

見到崔楹抱著孩子進來的那一刻,秦芄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都還沒等崔楹行禮,她便道:“快快賜座!另外將小廚房裏溫著的茶點都端上來!”

崔楹哭笑不得, 仍是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婦崔楹,攜小女蕭初,見過蘭妃娘娘, 娘娘萬福金安。”

秦芄皺了眉,起身親自過去扶她:“三娘,你我之間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麽?”

話說到這,秦芄似是想起了什麽,轉而對眾宮人道:“都下去吧,本宮要與蕭夫人敘舊,無需你們伺候。”

“是——”

宮人退下以後,秦芄舒出口氣:“這下好了,沒人在旁邊盯著,你自在,我也能自在,闊別多年,你我終於能好好說話了。”

說話間,秦芄的手已輕輕撫上小蕭初紅撲撲的臉蛋,眼神帶笑打量著蕭初的眉眼,由衷讚嘆:“這孩子生得可真好,眉眼像你,第一眼便叫人喜歡得緊,以後定也是個活潑愛笑的主兒,不像我生的那個,還在吃奶的年紀,就活像個老夫子,估摸以後也是個古板無趣的。”

崔楹環顧殿內,笑問:“娘娘不說我都要忘記問了,光見著你了,小殿下呢?”

細細算來,九皇子如今該滿四歲了。

秦芄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神色:“他呀,前些日子剛開了蒙,如今已經跟著他幾位皇兄去弘文館聽課了,每日只在晌午回來給我請安。”

崔楹吃了一驚:“才四歲?這便要開始讀書了?”

秦芄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還不是當年生他時,欽天監那幫神棍,非說他是天上什麽星宿轉世,鬧得陛下對他期望甚高,管教也格外嚴格些。”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憂色:“我哪裏敢想他是什麽星宿轉世,他上頭那麽多個哥哥,個個都如狼似虎的,此生只盼著他能平安康健,將來當個富貴閑人,安穩度日,我便心滿意足了。”

崔楹聽在耳中,心下明了,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慰:“娘娘放寬心,陛下看重,是殿下的福氣,殿下天資聰穎,將來定能萬事順遂。”

秦芄反握回她的手,輕聲嗔道:“還在一口一個娘娘,聽著生疏得很,我的閨名你難道忘了不成?”

崔楹笑道:“沒忘,善仙姑娘。”

秦芄重新亮起眼睛,終於心滿意足,轉而催促道:“你快跟我說說,當初在漠北,你到底是怎麽把七哥哥給救回來的?宮裏私下傳的五花八門,說什麽的都有,我問陛下,陛下也只說是蕭七命大,你奔波辛苦,不肯與我細說,可把我給好奇壞了!”

兩人在臨窗的暖榻上相對坐下,中間隔著一方黃花梨木的小方桌,上面擺了不少糕點,大多是口感清甜軟糯,適合孩子吃的。

崔楹將一塊糕點塞小蕭初手裏,讓她自己啃著玩,接著便將當初如何得知蕭岐玉失蹤的消息,如何不顧一切奔赴漠北,又如何在茫茫戈壁中找到蕭岐玉,如何帶他到了都護府養傷,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秦芄聽得眼圈發紅,仿佛身臨其境。

崔楹話音落下,靜聽窗外雪落下的聲音,自己的心情也有些難以平覆。

即便都已經過去了,但當時的絕望滋味她始終沒忘,如今看著懷中女兒紅撲撲的小臉,她只覺得恍如隔世。

小蕭初啃糕點啃累了,打了個軟乎乎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垂下,不一會兒,小胖手便攥著母親的手指,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崔楹低頭看了看女兒恬靜的睡顏,對秦芄輕聲道:“初兒睡著了,我也該告辭了。”

秦芄正聽到興頭上,哪裏肯放人,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由嗔道:“走什麽?這連午時都沒到,倚梅園的紅梅這幾日開得正好,映著雪,景致美極了,你將她放到我的榻上去睡,咱們去梅園裏賞雪看花,豈不愜意?”

崔楹有些猶豫:“只怕不合規矩,孩子雖小,如此卻也是僭越,傳出去有損娘娘威儀。”

“什麽規矩不規矩的,”秦芄渾不在意,“在我的宮裏,我便是規矩,再說外頭風大,抱來抱去,萬一吹著她著涼了可怎麽好?”

崔楹被她一番話說動,又見女兒確實睡得香甜,便不再推辭,將小蕭初安頓在寢殿溫暖柔軟的床榻上。

秦芄為孩子細心蓋好錦被,又喚來畫墨,吩咐她仔細看顧,這才安排準備暖轎茶點,預備前往倚梅園。

崔楹見她安排得周到,又是真心想與自己敘舊,遂也安下心來,只等享受梅園景色。

一切準備完整,兩人披上厚實的鬥篷,乘著暖轎,動身前往倚梅園。

翊坤宮寢殿內,地龍灼熱,隔絕了外間的寒意,溫暖如春。

畫墨將錦帳垂下,好讓光線更暗,裏面的小不點能睡得更舒服些,忙完便坐在繡墩上,手中做著針線,目光不時地落向帳中睡得正香的小小身影。

忽然,寢殿外傳來一道輕巧的腳步聲。

九皇子李拓踏雪而來,穿著湛藍色錦袍,外罩白色狐裘坎肩,眉眼精致,膚色雪白,濃密的長睫猶若鴉羽,小小年紀已是一身貴氣。

他步履從容,神色沈靜,走到寢殿中,對著畫墨道:“畫墨姑姑,我來給母妃請安。”

畫墨起身行禮,豎起一根手指立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殿下安好,娘娘此刻不在殿中。”

李拓精致的眸子裏掠過一絲疑惑,但他並未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同樣放輕了聲音:“母妃是去禦書房陪伴父皇了麽?那我在此等候便是。”

畫墨搖搖頭,臉上笑意柔和,輕輕掀開錦帳一角。

帳內,小蕭初酣睡正香,大紅織金小襖襯得小臉也通紅可愛,像顆熱乎乎的小蘋果。

李拓顯然沒料到帳中會是這番景象,他怔住了,總是顯得過分沈靜的眼眸裏第一次映出了單純屬於孩童的驚訝。

他盯著小蕭初看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十分認真地詢問畫墨:“她是母妃新給我生的妹妹麽?”

畫墨忍俊不禁,連忙用帕子掩住嘴,才沒笑出聲。

“我的好殿下,妹妹哪裏是說生便能生出來的?這位是定遠侯府的小姐,她母親今日攜她入宮給太後娘娘請安,順道來看望咱們娘娘,此刻娘娘和蕭夫人去倚梅園賞雪了,怕外頭風大凍著小姐,便留她在此處歇息,由奴婢暫且看顧。”

解釋著,畫墨輕聲讚嘆:“蕭小姐生得可真好,像畫上的小仙童似的,殿下您說是不是?”

李拓聞言,再次將目光投向帳內。

他看得十分仔細,從蕭初紅撲撲的臉頰,肉乎乎,帶著小窩窩的手背,一本正經道:“她胖胖的,是很像。”

畫墨哭笑不得,連忙柔聲糾正:“殿下,女孩子家都不喜歡被人說胖的,要說珠圓玉潤才行。

李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收回目光,恢覆了小大人的沈穩,對畫墨道:“既然母妃不在,我這便回弘文館去,勞煩姑姑轉告母妃,就說我來過。”

“是,奴婢記下了,殿下慢走。” 畫墨恭敬應道。

李拓轉身,邁著穩當的步伐朝殿外走去,背影小小的,卻透著股循規蹈矩的古板味兒。

也就在他即將走出殿門時,腳步卻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竟又轉身走了回來,徑直回到床榻邊。

畫墨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李拓仰起小臉,神情依舊認真:“畫墨姑姑。”

他指向帳內的小蕭初:“我可以用手,碰一下她的臉嗎?”

畫墨鮮少見九皇子有所請求,這孩子活像忘喝了孟婆湯,打會說話便一副大人模樣,難得流露點孩子習性。

心下一軟,畫墨點了點頭:“可以的殿下,但要輕輕的,不可以嚇到蕭小姐。”

“嗯。”李拓鄭重地應下。

他走上前,因為身高不夠,還踮了踮腳,然後伸出自己一只同樣肉乎乎,卻努力繃得穩重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小蕭初紅潤的臉頰,輕輕觸碰到了那柔嫩溫熱的肌膚。

觸碰到的瞬間,李拓迅速便將手收回,小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他對著畫墨點了點頭,步履平穩地離開了寢殿,嘴裏小聲嘀咕:“明明就是胖胖的。”

畫墨差點笑出了聲。

……

紅梅映雪,暗香浮動,崔楹與秦芄賞景敘話,不覺便過了一個多時辰,直至宮人前來稟報,說小姐已醒,兩人才意猶未盡地起身,乘暖轎返回翊坤宮。

小蕭初睡飽了覺,此刻精神十足,拉著崔楹咿呀說話,小嘴叭叭不停,黑葡萄似的眼睛明亮澄澈,靈動可愛。

崔楹抱起這小話癆,向秦芄道別,乘暖轎前往宮門,再乘馬車,回到了定遠侯府。

時值新春,侯府內辭舊迎新的喜氣尚未散去,各處廊廡下懸掛的彩燈還未取下,下人們穿梭忙碌,灑掃庭除,更換廳堂內的花瓶陳設。

明日便是六姑娘蕭婉歸寧的日子,府中上下格外重視。

也正因蕭婉歸寧在即,秦氏眼見著侄女婚事圓滿,對比之下,對尚未出閣的蕭姝愈發焦心起來,時不時便要說上幾嘴。

蕭姝被磨得頭疼不已,隨意尋了個由頭,又躲到了棲雲館,向崔楹大倒苦水。

“天天嫁人嫁人,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蕭姝撫著胸口順氣,眉宇間滿是煩躁,在房中走來走去:“她也不想想,我若當真遇到合心意的,我能不嫁嗎?可過往相看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不是年紀輕輕屋裏便塞了一籮筐通房丫頭的油膩紈絝,便是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祖蔭混日子的廢物草包!讓我嫁給那些人,還不如讓我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崔楹正拿著個撥浪鼓逗女兒,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寧缺毋濫,我支持你,婚姻大事關乎一生,自然要尋個稱心如意的。”

蕭姝得了支持,心裏舒坦了些。

只是她不知又琢磨起什麽,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湊近崔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三娘,你今日進宮,可是見到太後娘娘了?”

“自然見到了。”崔楹點頭。

“她老人家鳳體如何?瞧著精神可好?”

崔楹雖不明所以,還是如實答道:“太後娘娘面色紅潤,言談愉悅,瞧著身體很是康健。”

她狐疑地掃了蕭姝一眼:“你打聽這些做什麽?”

蕭姝眼睛更亮了,興奮說道:“你說,如果我去求太後娘娘為我賜婚,我爹娘是不是就能消停下來了?”

崔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話了,睜大眼睛看著蕭姝,不可思議道:“你?求太後賜婚?你連爹娘千挑萬選的都看不上,為何會相信太後娘娘的眼光?”

“當然是因為太後娘娘有眼光啊!”

蕭姝理直氣壯,眸中閃閃發光:“當初你和七哥鬧得那般天翻地覆,水火不容,最後還不是靠太後娘娘牽上了那根紅線?你看你們現在,蜜裏調油,郎情妾意,連小石榴都有了,小日子過得不知多讓人羨慕!這說明什麽?說明太後娘娘她老人家慧眼如炬啊!”

她越說越覺得此計甚妙,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憑借太後賜婚,從此擺脫催婚苦海,覓得如意郎君的光明未來。

崔楹卻蹙了眉頭,正欲開口,門外便傳來熟悉的沈穩腳步聲。

蕭岐玉挑簾而入,攜著一身寒氣,眉眼間覆著少許霜雪,愈發顯得面若冠玉,豐神俊朗。

他先是將手裏一個油紙包遞給崔楹,柔聲道:“剛從軍營回來路過東市,看見新出的撒滿番椒粉的酥肉,想起你愛吃,便帶了點回來。”

繼而解開披風,搓熱手掌,將女兒從妻子懷中提出來,以防打攪她享用美食。

之後才將目光轉向眉飛色舞的蕭姝,問上一嘴:“聊什麽呢?這麽高興。”

崔楹將還在散發熱氣的油紙包打開,一股辛辣香氣頓時撲鼻,不由眉眼彎彎,戲謔道:“你的好妹妹羨慕你我,正盤算著也去求太後賜婚,給她個如意郎君。”

蕭岐玉聞言,挑了挑眉,看向一臉期待的蕭姝,語氣平淡無波:“想去便去。”

蕭姝一喜:“還是七哥懂我!”

緊接著,蕭岐玉慢悠悠地道:“不過太後娘娘可不見得會按你的喜好,專往你中意的上面挑,依她老人家以往的做派和眼光,大抵會給你挑一個,嗯,特別的人,比如說……”

蕭岐玉想了想,想到蕭姝最討厭的人是誰,不假思索:“你秦家那位二表哥?”

蕭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秦家幾位草包表哥,表哥裏最看不上的就是那個排行第二的。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蕭岐玉頭搖得像撥浪鼓,全身寫完了抵觸二字,“我光是想象一下那人的嘴臉,我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我看我還是絕了這個念頭吧!就這樣挺好的,還是不叨擾太後娘娘了。”

許是反胃得太厲害,蕭姝也顧不上再訴苦:“受不了了,我現在特別想吐,我得出去吹吹冷風冷靜一下。”

說完便逃似的離開了棲雲館,一副被嚴重驚嚇到的模樣。

看著蕭姝倉皇離去的背影,崔楹忍不住笑了好一會兒,笑完往嘴裏丟了塊酥肉,美滋滋地瞧向正在帶孩子的蕭岐玉:“說來也真奇怪,想當初我一想到要嫁給你,就跟五妹想到她二表哥差不多,怎麽如今我就愛你愛得死去活來了呢?”

“自然是你我天生有緣。”

蕭岐玉拿撥浪鼓逗著女兒,看著她咯咯直笑的可愛樣子,眼眸溫柔,唇上噙笑:“那句話怎麽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你我命中註定,天生就是要做夫妻的。”

崔楹趣味大起,眉梢微挑,開起玩笑:“這麽篤定?那萬一當初太後娘娘她沒有賜婚,你我各自婚嫁了呢?”

蕭岐玉沈默了一瞬。

他擡眸,明亮的眼神重新幽暗深邃起來,輕聲道:“團團,我不會娶別人的。”

“娶你,於我而言,無非是開竅早晚而已。”

“倘若我竅開得晚了,你已遵從家中安排,嫁作他人婦……”

“那我也只能想辦法,把你搶回來。”

他漆黑的眼仁直勾勾盯著崔楹,說話之間,一眨未眨。

崔楹只當他在說笑,擡頭看向他的眼睛,想再調侃兩句。

但等看到男人眼中直白赤_裸的執拗與認真,崔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便凝住了。

不是在開玩笑。

這家夥是真能幹得出來。

-----------------------

作者有話說:再來個一章番外二就結束了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