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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圖紙 “什麽?蕭岐玉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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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圖紙 “什麽?蕭岐玉不見了?”

崔楹一覺醒來, 已是日落時分。

正值黃昏,餘暉透過窗欞,將房中陳設浸染上一層濃郁溫暖的杏子黃, 靜謐得讓人心頭發空。

崔楹醉意未消,臉頰上還帶著酣睡後的紅撲撲的醺態, 睜眼只覺得口幹舌燥,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忍不住哼哼唧唧地直嚷頭疼。

翠錦忙去小廚房,端來早已溫著的酸辣湯,酸辣鮮香的氣息瞬間驅散了房中殘餘的酒氣。

崔楹就著翠錦的手, 小口小口地將一碗湯喝盡,一股暖意自胃裏升騰而起, 熨帖了四肢百骸, 混沌的腦子清明了不少, 散亂的思緒也漸漸歸攏。

她想起來些零碎片段。

午間的花園, 木芙蓉開得正好, 她拉著秦芄喝酒慶祝教坊司被取締,可那秦芄似乎沒怎麽喝, 只笑意盈盈地勸著她喝, 於是那酒一杯接一杯,大多都進了她自己的肚子裏。

沒多久, 她就覺得天地旋轉,眼前發花。

再後來, 她實在支撐不住, 歪在了窗口的美人榻上。

朦朧間,她似乎聽到秦芄細柔的聲音,在她耳邊問:“嫂嫂, 此時正值飯點,想必七哥哥還未用飯,不如把剩下的飯菜收起來,送到前書房去吧。”

崔楹當時眼皮重得擡不起來,只覺得這聲音擾人清夢,胡亂地擺了擺手,咕噥了一句:“隨便,別吵我。”說完便歪頭睡過去了。

此時回憶起來,崔楹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杏眸惺忪。

翠錦瞧她怔怔出神,輕聲問道:“姑娘在想什麽?可是還有哪裏不適?”

崔楹蹙著眉,總覺得心底飄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虛浮感,便道:“再給我來一碗湯,我還沒醒透。”

翠錦笑道:“您哪是沒醒透,您這是餓了。”

說罷便叫來丫鬟,吩咐廚房傳膳。

待到熱騰騰的飯菜上桌,崔楹好好用了一餐飯後,果然神清氣爽,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虛浮被徹底驅散。

她又回到了沒心沒肺的快樂樣子,接著去翻新淘來的話本子,直到夜晚三更天才重新睡下。

翌日清晨,崔楹難得早起,特地去菩提堂給老太太請安。

秋日空氣帶著涼意,露水未晞,園中花草顯得格外清新。

崔楹步履輕快,穿過抄手游廊,剛繞過一處假山,便瞧見前方涼亭裏,蕭岐玉正與一位面容儒雅,身著灰色直裰的中年男子交談。

她一眼便認出來那男子是蕭婉的父親,在兵部任職的三房叔伯蕭元守。

涼亭裏,蕭岐玉的神情是罕見的認真,正將手中一卷寫滿註解的贛南地圖攤開,講解給蕭元守看。

崔楹無意去聽他倆的對話,步伐都快了些許。

蕭元守的聲音卻清晰飄來,不由分說鉆進了她的耳朵:

“岐玉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這些打打殺殺,排兵布陣的事,自有朝廷的將軍們,衙門裏的幕僚們去操心。

蕭元守的聲音裏,帶著長輩慣有的,略帶輕視的寬容:“你當好你的蕭家公子,安分守己,守在你祖母身邊,便是正理。其餘之事,不必你插手。”

崔楹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蕭岐玉的臉。

隔著搖晃的樹梢,只見少年薄唇緊抿,下頜繃緊,眼眸中原本還算明亮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像是被烏雲緩緩遮住的星辰。

然而,那黯淡只持續了一瞬。

崔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種更為堅硬執拗的東西破土而出。

蕭岐玉沒有爭辯,只是緩緩收回了地圖,握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隨即,他擡起眼,目光沈靜地看向三伯父,沒有再言語,微微頷首,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崔楹看著蕭岐玉的背影遠去,清晨的露珠打濕他的發帶,周身縈繞一股揮之不去的凜烈寒氣。

翠錦這時道:“姑娘若是擔心,不如便追上去問問。”

“我擔心他?我才沒有擔心他。”崔楹立刻收回視線,轉身便往菩提堂走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日落月升,夜幕降臨。

崔楹在榻上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覺,睜眼閉眼都是蕭岐玉白日裏那個孤寂的背影。

就在她心煩意亂到幾乎要數羊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壓低卻急促的說話聲,緊接著便是翠錦略顯驚慌的腳步聲。

“姑娘,姑娘!”

翠錦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金風來了,就在院門外站著,問郎君在不在這裏,他說郎君不見了,和玉露兩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棲雲館沒找。”

“什麽?蕭岐玉不見了?”

崔楹彈坐起來,一邊抱怨著“他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一邊趿上軟鞋,隨手抓過一件外衫披上,吩咐翠錦:“去把金風叫進來。”

片刻後,金風被帶到,滿面焦急,額上都是汗珠,見到崔楹如同見到救星,急得話都說不清楚:“回少夫人!郎君今日上午策馬出的門,沒帶人,也沒說去什麽地方,至今都沒回來,郎君的性子小的清楚,他從未這般夜不歸宿過,今日實在是反常啊!”

金風說話時都打著哆嗦。

想想也能理解,蕭岐玉在老太太眼裏是猶如命根子的存在,若有什麽閃失,近前伺候的人別想有一個落得好的,屆時能把命保住便算不錯了。

崔楹命翠錦給金風倒了杯熱茶,讓他坐下先將茶吃了,自己撐腮思索著。

她生性活潑,年紀又小,即便嫁為人婦,在裏外人眼裏,從來也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此刻燈影婆娑,焦灼的氣氛裏,唯有她面容沈靜,神色自若,那股天潢貴胄的穩重氣息便頃刻散發出來,如幕布罩住所有人,無形中似有種心安的力量,安撫著每一個人。

“備馬套車。”

燭火跳躍中,崔楹擡眸道:“我知道他在哪。”

……

夜色如墨,兵部衙門靜謐無聲,唯有一處班房裏還在亮著燈。

兵部郎中王紹林坐在條凳上,身邊坐著兩名書記官,一名主事,幾人哈欠連天,強撐著眼皮,看著面前那個長身玉立的少年。

蕭岐玉站在一張臨時拼湊起的木桌前,上面鋪開的正是他那卷精心標註的贛南山林地圖,他手指骨節點著幾處關隘要道,聲音清晰而沈穩:

“贛南毗鄰南嶺,武夷山,山高林密,洞穴密布,道路崎嶇,土匪的巢穴多建於其中地勢險要之處,官軍展開困難,後勤補給漫長,且易受埋伏。這是往年剿匪失利的首要原因。”

“其二,據我了解,匪患重心位於湖廣四省交界之處,各省官兵往往只守自家邊界,不願越境追剿,導致土匪利用省界流竄,在廣東案後逃入廣西山林,讓官軍束手無策,此為重要原因。”

“所以,朝廷當務之急,並非集結兵力猛攻匪巢,而是統一四省軍政,能夠隨意調動四省兵力,全力清剿,讓剿匪不再受省界限制——”

燭臺上,豆大的火苗來回跳躍,映入少年漆黑的眼瞳中,灼灼逼人。

蕭岐玉雙目清明,聲音有力,神情裏是與年紀不符的老成鄭重。

王紹林點著頭,哈欠聲不斷,開始與身邊人商討等會兒去吃什麽宵夜。

蕭岐玉的聲音戛然而止,聲音裏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王大人,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聽著呢聽著呢,”王紹林身子往旁一靠,歪在下屬的肩膀上,笑瞇瞇的,“別一口一個王大人的,多生分,叫表哥。”

王紹林的親爹王善孝,是蕭岐玉的親舅舅。

蕭岐玉皺眉,嚴肅了神情:“王大人,有關剿匪兵力調配,我尚有一……”

“停停停!”王紹林終於繃不住,幾乎是哀嚎著打斷他,雙手合十作求饒狀,“從上午說到現在,足足有一整天了!哥哥我這眼皮都快撐不住了,你看這樣成不成,咱們別在這幹熬著了,哥知道前面巷口有家夜攤,羊肉湯泡餅是一絕,咱們邊吃邊聊?”

蕭岐玉的身形紋絲不動,淡淡道:“我不餓。”

王紹林苦著臉:“你不餓我餓啊,這樣吧,你先回去,容哥哥我去填飽肚子,有什麽事,明日……不對,改日再說。”

說罷便真的起身就要往外走。

“王大人!”蕭岐玉叫住他,語氣急切,“我是認真的,此事關乎南贛民生,並非兒戲。”

王紹林的腳步停在門口,背對著他,沈默了片刻,等他再轉過身時,臉上那點敷衍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疲憊和長輩式告誡的神情。

“哥哥我也是認真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沈了些:“你現在就回家去,好好睡一覺,把這些山川地勢,匪患兵策都暫且放下,聽話,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見蕭岐玉嘴唇微動還想反駁,他擡手止住他話頭,語氣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無奈:“你以為你能想到的這四省集權,統一調度的法子,朝中袞袞諸公就想不到?多少年前剿匪之初,陛下便已下過旨意,著令各地協同,可這牽扯多少利益,多少關節?太陽底下沒新鮮事,我的好弟弟,這裏頭的水深著呢,不是你能摻和得了的。”

王紹林走過去,拍了拍蕭岐玉的肩膀,語氣這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聽話,回家去,別再鉆牛角尖了。”

話落下,他提高聲音,朝著門外喊道:“來人!”

兩名值守的差役應聲而入。

“送蕭公子出去。”王紹林道。

差役走到蕭岐玉面前,伸長手恭敬道:“蕭公子,請。”

蕭岐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註視著王紹林,最終未置一詞,邁出步伐。

衙門外,萬籟俱寂。

蕭岐玉獨自站在空曠冷清的衙前街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仿佛天地間只剩他一人。

他凝視著手裏的山川圖紙,忽然揚起手臂,重重扔了出去。

圖紙被風吹開,如同一只展翅的孤雁,即將用以頭搶地的慘烈方式結束短暫一生。

就在這時,一只雪白瑩潤的手突然抓住圖紙,緊緊握牢。

如水的月色下,崔楹烏發如瀑,身披一件棗紅灑金織錦鬥篷,粉黛未施,雙目皎潔。

她將圖紙小心卷好,白了蕭岐玉一眼,罵罵咧咧:“大街上亂丟東西,你好沒教養一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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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寶:(指指點點)沒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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