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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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其實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話了。

——我會保護你的。

——不要害怕,有我在,相信我吧。

奇犽很久之前就這麽和我承諾過。

揍敵客家的後山有一大片林子,糜稽給我制定的訓練計劃結束的時候,奇犽會偷跑過來拉著我去林子裏玩。

我們偷偷在隱蔽的角落支起了帳篷,隔三差五地從住宅裏帶走喜歡的東西放進帳篷裏。

有一次在帳篷裏躲到一半,天上下起了大雨,雨水將森林裏的暖氣悉數沖刷幹凈,帳篷裏冷冷的,天色陰暗烏黑。

奇犽從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堆裏找到燭臺和糜稽口袋裏順出來的打火機,扔進去巧克力包裝紙開始燒。

暖黃色調的光暈在帳篷中搖曳出一朵微小的花朵。

我們藏在同一條毯子下,他盯著巧克力包裝紙上的火苗,我翻開最新購買的故事書,輕輕地念著上面的文字。

那是我第一次在揍敵客感到快樂的時光,

一張紙燒完了,奇犽又從兜裏摸出新的包裝紙,我停下念故事的聲音,問他:

“你到底吃了多少”

“不記得了。”他說。

“天空競技場好玩嗎”我問,“聽說我上學的那段時間,你都呆在那裏。”

“不好玩,”他說,“但是,比這裏好。”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我:“學校好玩嗎”

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種地方,還不如這個小帳篷呢。

我們就這麽相對著沈默了片刻,我合上了故事書,把下巴靠到自己膝蓋上,抱著腿,和奇犽一樣,開始盯著火苗發呆。

奇犽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對我許下他的承諾。

“那我以後帶你去好玩的地方吧,”他說,“比這裏還好玩的地方。”

“大哥不會同意的。”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那我就殺了他。”奇犽說。

……

他這麽說著,過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從那個狹窄的、不知不覺我們都沒辦法再鉆進去的小帳篷裏,一直說到我和伊爾迷一起走出來的那扇門前。

陰冷的走廊,漆黑的倒影。

他怔楞著擡起頭來、仰著臉看向我和伊爾迷的幽暗瞳孔。

“你們在做什麽”

奇犽這麽問道。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

伊爾迷站在我身後,將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被看見了。”伊爾迷語氣平淡地問,“要告訴他嗎,萊伊”

被伊爾迷抓著抵在桌角的後腰還隱隱作痛,我說不出話來,低下眼。

……現在仔細想想,奇犽離開家,究竟是在伊爾迷威脅我不準和他過生日之後、還是這件事之後呢

……不記得了。

不想回憶。

我抿住嘴唇,像當年沒有回答奇犽一樣,同樣沒有回答面前這個叫傑的少年,沈默了很久。

“不需要。”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我才這麽說道。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笑笑。

汽車搖晃了一路。

我開始有些頭暈,閉著眼睛,昏昏沈沈地靠在椅背上。

一瓶擰開瓶蓋的純凈水,被身旁的少年遞到了我面前。

“要喝口水嗎”他問,“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沒必要為難自己,我睜開眼睛,不客氣地接過水瓶,淡淡地留下一句並不真摯的“謝謝”。

他遞出水瓶後,又越過我,伸手打開了一點窗戶。

“吹吹風會好很多。”少年依然笑著。

我沒搭理他,喝了兩口水,理所當然地就這麽將水瓶遞回去。

他好脾氣地接過,擰上瓶蓋,視線重新回到正前方,一點怨氣也沒有,好像我沒有刻意對他耍大小姐脾氣一樣。

真是個怪人。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該這麽體貼吧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對他沒興趣,我們很快就會分開的,我不會給他機會聯絡奇犽、讓奇犽找到我的。

這麽想著,我又側過了腦袋,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睡著了就不頭暈了。

但是座椅實在太不舒服了,我的脖子在汽車顛簸中隱隱發疼,剛染過不久的頭發也總是和椅背發出摩擦的細微聲響,我真怕下車以後它炸開變成一頭亂蓬蓬的造型。

稍微地擰了擰眉頭,我往前直起身子,自暴自棄地想著把額頭抵在前面人的椅子上睡覺算了,汽車忽然一個急剎,差點害我一頭磕到前方堅硬的椅背上。

名叫傑的少年伸手扶住了我:

“小心。”

我穩住身子,回過頭看他。

他眨眨眼睛。

我的視線在他身上,由頭到尾地逡巡了一圈——

實在沒看出來什麽以後,我忍不住開口,問:“你有枕頭嗎”

他:“”

我言簡意賅地說明自己的困境:“……脖子不舒服,睡不著,很難受。”

他露出為難而糾結的表情。

我從他的表情中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嘆了口氣,不抱任何希望地把額頭抵到了前方乘客的座椅上……算了,放著大好的榮華富貴不享,非要逃婚,這是我應得的。

拉鏈聲和水瓶塑料的響動聲相繼響起,少年清亮的音色再次從身側傳來:

“用這個吧。”

我循聲望去,他手上還拿著那瓶水,只是瓶身包上了柔軟的衣物。

“用這個墊在脖子後面,應該就不會難受了,這是以前一起旅行的大叔教給我的。”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有用。”

“謝謝。”我終於帶了點真心實意地和他對話,接過水瓶,按著他說的話墊在脖子後。

他還是笑:“不客氣!……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你可以靠在我這邊試試,我完全沒問題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這就不必了。”我冷漠拒絕。

——等下了車,我就要甩掉他。

……

已經不知道到底在車上浪費了多久的時間,在我的耐心徹底告罄之前,汽車總算是抵達了目的地。

我把水瓶還給身邊的少年,拎著袋子下了車。

他也跟著我一起下車。

“你不是要回家嗎”我問。

他答道:“嗯……但是我已經答應了酷拉皮卡和奇犽,要優先保護你。”

“你和他們關系很好”我又問,“我聽糜稽說,之前有一群闖進家裏非要把奇犽帶走的家夥,難道就是你們嗎”

他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的眼睛是棕紅色的,晶瑩澄澈,幹凈又明亮,和我見過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樣,生氣勃勃。

能夠在揍敵客的壓力下、將他們家未來的繼承人帶走的家夥,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人。

我實在不能理解他為什麽看上去這麽無害又明亮,像是某種單純的、毛茸茸的小動物。

總是壓抑著的惡意不由自主地又被勾了出來,我冷冷地盯了他一會兒,接著很快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寒意。

“一定很不容易吧,他們家人很難對付的。”我輕飄飄地說著,“對了,我好像有東西落在剛才那輛車上了……既然你能把奇犽從揍敵客家帶走,想必也有辦法追上那輛車,幫我把東西拿回來吧”

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我便道:“拜托你了,謝謝。”

不過,我的分析能力告訴我,他是不會拒絕我的。

果然,下一刻,看上去單純無害的少年神色凝重幾分,擡眼望向早就已經沒影的汽車遠去的方向,擔憂地問:

“這樣嗎……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我毫不猶豫地道,“所以拜托你了。”

我撩開頭發,在動作間隙不動聲色取下掛在耳垂上的耳飾,利用滑落的慣性,將它從掌心藏進袖子裏,示意面前的少年看向我空蕩蕩的一只耳朵,謊話張口就來:

“是我家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

幾分鐘以後,輪到我註視少年遠去的背影。

僅憑腳力,他竟然真的能與路上的小轎車並排而行。

這是何等可怕的耐力與速度

怪不得這家夥能和揍敵客做朋友。

這樣看來,說不定他真的能追上那輛我們剛剛下來的長途汽車。

可惜後續與我無關,我要趁他不在,抓緊時間逃跑了。

我打開手機研究了一會兒,就去買了張新車票。

下一班車十分鐘後就到,我很快上了車,還不忘往窗外看了看:

很好,傑·富力士還沒有出現,想必我真的擺脫他了。

這個過程出乎意料的簡單。

我心情很好地微笑著,閉上眼睛小憩,交通工具的顛簸仍然會讓我感到暈眩,趕著上車而沒能吃飯的胃部也在隱隱抗議……但是,一想到我擺脫了和揍敵客有關的一切人士,我就抑制不住地高興。

這高興沒能持續太久。

汽車行駛了一段距離,路上突然下起了毛毛細雨,我看著被雨水切割的模糊不清的景象,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在這時,司機突然踩停了車輛。

乘客們躁動起來。

我擡眼往司機的方向望去,卻在觀察到司機的情況之前,先聽到鳴笛聲和不耐煩的抱怨聲:

“不要命了嗎——”

穿著一身綠色的少年,背著長長的魚竿和背包,以與大巴相比分外渺小的身軀,擋在前方,寸步不讓。

雨越下越大,他漸漸被淋濕了頭發、臉頰、肩膀,後來是整個身子。

他的發型和穿著小醜裝時的西索很像,用發膠固定後高高豎起,但發質明顯硬得多,此刻經過雨水沖刷,像蔫掉的花草一樣垂落下來,看著很可憐。

司機開了門。

在所有人不解的低聲討論中,他迎著司機憤怒的目光上了車,徑直朝我走來。

司機:“……餵!餵!那邊的小子!”

他試圖和傑·富力士說話。

但富力士充耳不聞。

他罕見地露出帶著點冷意的神色,面無表情地朝我伸出手,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先撩開我耳邊的頭發,然後捏住重新被我帶回去的耳飾。

“在這裏。”他說,“你忘掉的東西,在這裏。”

乘客們開始詢問司機什麽時候繼續開車,司機回頭提高了音量質問突然闖入的少年想要做什麽。

他頭也不回地從口袋裏掏出獵人證,展示給司機看,司機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裏,……很快,司機悻悻地回過頭,重新發動汽車。

在這個過程中,傑·富力士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

我泰然自若地拍開他的手。

“找回來了嗎”我睜著眼睛,毫無愧疚地說著瞎話,“真是幫大忙了,謝謝你。”

然後我對他笑了笑。

“我沒有找到,”他一點都不配合,直接戳穿了我的謊言,“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丟東西。……為什麽要撒謊”

“這種事情,”我歪歪腦袋,問,“還需要理由嗎”

耳朵忽然一痛。

面前的少年不客氣地直接拆下了我的耳飾,……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有控制力道沒讓我受傷。

“你可以不需要,”他說,“但我要知道。”

“沒有理由。”我只好直白地這麽告訴他。

但他執拗地仍然睜大了那雙棕紅色的眼睛看著我,就像攔在汽車面前時那樣,即便可能頭破血流,也寸步不讓。

——我一定要得到某種理由。

他那被雨水淋得濕答答的可憐面容上,寫滿了這句話。

……這就沒辦法了。

我本來想放過他的。

是他自找的。

惡意洶湧澎湃在胸腔中鼓動,我忍不住對著他笑了出來。

“因為我討厭你,”我說,“這個理由夠了嗎”

他楞了楞。

在我以為他總該因此而發怒了吧……的時候,他突然松了一口氣般,一改面上的冷意,露出一個笑容,接著將耳飾重新遞給我。

“原來是這樣啊,”他爽朗地道,“那就沒問題啦,我差點以為萊伊姐姐是個一聲不吭把我丟下的壞人呢。”

……啊

他把我說楞了。

“萊伊姐姐重新帶上吧,”他半蹲下來,把耳飾攤開在掌心上,重新像毛茸茸的小動物搖尾巴那樣看著我,濕氣氤氳的眉眼和棕發看上去軟綿綿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

“……我說,我討厭你。”怕他沒聽懂我是什麽意思,我不得不硬著頭皮、耐下心來重覆一遍。

“嗯,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更加爽朗了,笑容也很陽光,眼睛亮閃閃的,“一定是我哪裏沒做好,……沒關系,我會繼續努力的。”

我:“……”

我就知道。

絕望感襲上心頭,我痛苦地想。

揍敵客家、還有他們家的朋友,就沒有一個正常人!

面前這個家夥,到底是怎麽回事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你的問題,”我再次強調自己的惡劣,試圖最後進行一次掙紮,“是我,我就是討厭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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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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