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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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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56

前夜又落了一場清雪,沒積太厚,只在背陰的角落和屋頂瓦楞間,殘留著些許斑駁的白。

老式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關語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因室內外溫差而凝著薄水霧的玻璃,劃開一道清晰的痕。

她望見窗外灰沈的天幕下,那棵光禿禿的老楊樹在幹冷的北風裏艱難瑟縮,倏然覺得,自己跟它很像,都是孤家寡人。

今天必須找到合適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街頭了。怪只怪自己脾氣太沖,連兩個待她好的人都給絕交了。可她就是這樣,做過的事從不回頭,即便後悔,也會強迫自己忍著。說到底,不過是倔強,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收拾完東西,又打掃了一下衛生,她準備出門找房子。這時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老式樓道的穿堂風從敞開的門縫鉆進來,帶著東北十二月特有的凜冽。她站在玄關的陰影裏,凍得瑟瑟發抖。

“餵,找哪位?”接起電話,她慣常的問了一句。

聽筒裏先傳來的是呼呼的風聲,然後才是那個熟悉的、帶著點被冷風嗆到的呼吸聲。

只一瞬,她就猜到了:是周熹。

她驚異於自己對他的過度熟悉。是啊,僅憑呼吸的頻率與輕重就能辨認出是他。平日裏該是多麽在意、多麽留心、多麽將他放在心上,才會對一個人了解到如此地步,才會讓一個人的存在變得如同條件反射。

聽出了是他,她還是沒有率先開口說話。只任由胸腔裏那只小獸瘋狂撞擊,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呼吸紊亂。只咬住下唇,以她慣用的方式,鎮壓內心的兵荒馬亂。

“是我。”周熹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她把他拉黑了,他就去公用電話亭打。

再次聽到他的聲音,她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仿佛兩人已絕交了一世之久。

她唇角微微翹起,但馬上又沈了下去。想到他頂著寒風,站在那個四處漏風的鐵皮玻璃格子間裏,笨拙地投幣,手指凍得通紅,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捏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脹。

他還是不了解她,關語想,他若是真了解,就該知道,她看似決絕的“絕交”背後,藏著多少虛張聲勢的期待。

“啥事兒?”她故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然而,胸腔裏那點漾開的小竊喜,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臺階,她等了整整三天。

見她有了回應,周熹急急地,幾乎是一口氣將話倒了出來:“關語,你別急著掛啊!我有正事。那個,你房子還找嗎?我有個朋友的房子,剛好空著,想找個愛幹凈的單身女孩出租。房租很便宜的,一個月就五十,押金不用交,租期也無所謂,他就一個要求,愛惜房子……”

關語何等聰明。這條件,這時機,簡直是照著她的困境量身定做。天下哪有這般巧合的事?這分明是周熹精心編織的“好意”。

一股混合著愧疚和柔軟的情緒漫上心頭,她忽然覺得三天前自己或許有點過分了。那現在認錯嗎?不,不,不。絕不可能,在她關語的字典裏,向誰服軟都是頂難的事情。

她沈默了幾秒,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愈發急促,才慢悠悠地開口,語調依舊維持著那份刻意的高傲:“去看看倒也行,……房子在哪兒?”

周熹立刻報出一個地址,又急著補了一句:“你今天有空嗎?……我朋友他家人今天在房子那邊,方便看房,要是你今天有時間……”

“我現在剛好有空。”她截斷他的話。

“那我去你樓下接你。”他馬上接話。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她簡短的回絕了,語氣依舊高冷。只是在掛掉電話後的第一時間,將周熹的電話號碼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

新房子在一棟安靜的居民樓裏,環境比關語預想的還要好。樓是新的,墻面潔白,樓道裏打掃得幹幹凈凈,沒有堆積的雜物。

周熹等在那裏,穿著一件厚厚的深色羽絨服,領子豎著,鼻尖和耳朵凍得有些發紅。見到她時,眼神有些閃爍,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只低聲重覆著:“就這兒,也是三樓。是我一個朋友家的,正好空著。”

開門的老太太很和藹,半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駝色的厚羊毛開衫。她熱情地把他們讓進屋,臉上的笑容像鄰家奶奶般慈祥。

“快進來,外面冷吧?”進到屋裏,老太太很是誇了周熹幾句,“小周這孩子啊,實誠,跟我家那小子同學這麽多年,沒少幫我們家忙。這不,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送個人情給他。”

房子裏的裝修算不上豪華,但處處透著用心。米色的厚窗簾拉向兩邊,原木色的家具,地板擦得鋥亮,窗臺上還放著幾盆耐寒的綠植,葉片肥厚,養得不錯的樣子。

這哪裏是“湊巧”,分明是按照她的要求精心挑選的房子。關語心裏明鏡似的,所以再次看向周熹的時候,她心裏很不是滋味。

“小周說了,你特別愛幹凈,這房子給你住啊,我放心。”這時,老太太拙劣的演技和背誦式的臺詞,忽然讓關語起了點頑皮的心思,想要戳破這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她轉向老太太,臉上綻開一個極其乖巧甜美的笑容,聲音也放得軟糯:“大姨,您看著真年輕,今年多大歲數了t?有四十五了嗎?我媽今年就四十五。”

這一誇,果然讓老太太心花怒放,眼角的皺紋都笑得堆疊起來:“哎呦,姑娘嘴真甜!叫啥阿姨,你得叫奶奶。我虛歲都六十二了,可當不起你這聲阿姨嘍!”

“那真看不出來,瞅著真年輕。”關語故作驚訝,眼睛亮晶晶的,隨即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那您兒子跟周熹是同學……您四十多生的孩兒嗎?真厲害!”

空氣滯了一瞬。老太太明顯楞了,回過神來馬上瞟向周熹,似乎在問:“這可咋回答啊?你也沒教過我啊?”

周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紅,不知是屋裏太熱,還是別的緣故。他有些狼狽地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含糊地補了一句:“是……是家裏的小兒子。”

她故意羞他,看他那副手足無措、謊言被當面拆穿的模樣,心裏那點因為“絕交”而殘留的芥蒂,忽然就煙消雲散了。這比任何正式的和解都來得有效。

老太太似乎也明白了什麽,看著兩個年輕人之間流動的暗湧,只是寬容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而招呼關語:“姑娘,你看看這屋子還合心意不?暖氣都通著呢,冬天凍不著。”

“那個……你看看還缺啥,跟我說,我給你置辦。”周熹低聲對關語說,視線落在床腳,依舊不敢看她,“這附近買菜也方便,出門右拐走幾分鐘就有個市場。”

關語走到窗邊,看見樓下有兩棵光禿禿的樹。“兩棵……”她喃喃自語。

“啊?啥玩意兒?缺啥?”周熹不明所以。

關語轉回身,微微一笑。“啥也不缺,挺好的。”她緩緩走到他面前,擡起手,輕輕撣了撣他羽絨服肩膀上沾著的一點不知是灰塵還是雪粒的白色痕跡,算是正式與他和好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也順暢了些:“好。那……你回去收拾一下,缺啥再給我打電話,搬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我幫你搬家。”

她不會道歉,不會說“那天我過分了”,也不會說“謝謝你的房子”。他同樣沒再提“絕交”的事,仿佛那三天的冷戰從未發生過。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永遠把真實想法藏在心底,從不肯把話挑明。

東北十二月的傍晚六點,天已黑透。周熹結束一天的案卷整理,剛踏出公安局大門,昏黃的燈光就暈裹著寒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裹緊警用大衣,埋頭走進夜色,竟沒留意到墻根黑影裏正杵著一個人。

“周熹。”遲楓的聲音不高,像凍硬了的土塊。他晃出來,二話不說,右手直接掐住周熹的脖子往磚墻上摁,棉襖領子深深勒進皮肉裏。“你幾個意思?”遲楓問,呵出的白氣撲了周熹滿臉。

周熹後腦磕在冰墻上,悶聲不響。眼睛在昏黃燈光下看著遲楓,像兩口枯井。

“關語的事,輪不上你插手。”遲楓手上又加了分力,“瞎獻啥殷勤?操!”

周熹掙了掙,喘著粗氣:“你說找房子的事兒?”

“就這事!欠不欠?用你找?你他媽就沒安好心。我警告你,關語是我的,你少打她主意!”遲楓猛地擡膝頂向他腹部,周熹卻似早有防備,擰身用手肘死死架住。

值班室民警聞聲出來制止,周熹擡手示意不必,只冷靜地盯著遲楓威脅:“松手啊……不想鬧大了蹲局子,就麻溜兒松手。”

“就不松!今天非跟你見個高低!”遲楓以為周熹慫了,愈發臭來勁。

見他冥頑不靈,周熹突然反扣遲楓手腕,利落轉身,瞬間將人按在墻上,兜裏的煙盒“啪嗒”掉在地上。

“還打不打了?”周熹聲線依舊平穩,但手上的力道讓遲楓霎時清醒。

遲楓疼得叫出聲。他沒想到,時過境遷,自己竟還和從前一樣,打不過這個姓周的。“不打了!” 可他依舊如從前那般,把妥協喊得擲地有聲。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他從未在這人面前真正屈服過。

周熹松開了遲楓。“關語找房子,是我主動幫的忙。”他彎腰拾起煙盒,撣了撣大衣前襟,“但是,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信不信由你。”

“朋友?誰信!”遲楓揉著膀子嗤諷。

“愛信不信。”周熹整了整衣領,轉身走進暮色。

遲楓邁開步子也打算離開,背後卻傳來值班室民警洪亮的警告:“別鬧事啊!再鬧就進去呆著!襲警,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

憋著一肚子氣回到家,遲楓迷迷糊糊熬了一宿,試著給關語打了通電話,聽筒裏依舊是冰冷的拉黑提示音。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渾身骨頭縫都疼,強撐著去礦上點卯。經過門房時,老卓叼著煙卷探出頭,瞇眼瞅著他笑:“遲楓!鼻子咋掛彩了?是喝酒喝多刮鐵絲上了,還是招惹小妞讓人撓了?”

“滾滾滾。”遲楓沒好氣地罵了句,轉身就要走。

“哎呦,還來脾氣了?”老卓咂了口煙,慢悠悠補了句,“對了,有你的信。點完名過來,自己到這箱子裏翻啊。”

遲楓心煩意亂地“嗯”了一聲,沒往心裏去。等點完名,他晃悠到門房找那封信,翻來翻去,也沒找著。他瞧見老卓頭正在大門口跟人閑扯,就喊了一嗓子:“老卓,哪兒有我信啊?騙我玩呢吧?”

“這回我真沒騙你!咱賭十塊錢的,咋樣兒?”老卓說著,扔了手裏的煙頭,就朝門房走過來。

“十塊,我給你個大電泡得了。天天就尋思著騙我的錢。”遲楓今個兒心情不好,句句話都帶刺。

“怪了,”老卓找了半天,還真就沒的著,他不住的撓頭,嘴裏嘀嘀咕咕:“我明明瞅見了,素凈的信封,秀氣的字兒,我看著的時候還尋思呢,這又是你勾搭的哪個小姑娘給你寫的情書啊……真見了鬼了哈。”

“誰給我寫的,沒有屬名嗎?”

“我沒註意啊,好像是……有一個‘玉’字。”老卓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不會是那個唱二人轉的小玉給你寫的吧?你泡上她了啊?嘿嘿嘿,咋樣兒?弄過沒有?”說著,露出一臉淫笑。

遲楓正憋著火,懟道:“你少放屁!老卓,你是不是又眼花看錯了?礦上不還有個黎楓嗎?我剛看著裏頭有封信是他的。”嘴上這麽硬氣,心裏卻犯了嘀咕。因為他忽然想起小玉之前在電話裏確實提過要寄東西來,只是沒說竟是一封信。

“不能吧……”老卓嘟囔著,斂了笑。“真是看錯了?”他也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就在老卓納悶之際,礦上最氣派的辦公室裏,司機吳興正顛顛地把一封信遞到老板謝志光跟前。

“謝總!幸得我剛好聽見噠,趕緊把信給您‘拿’來咯!”他弓著腰,眼角眉梢都透著邀功的得意,一口廣西口音糯中帶沖,“要不是我反應快,這信可就落到遲楓那小子手裏咯!”

謝志光深陷在寬大的皮椅裏,鼓起的肚子將深藍色毛衣撐得滿滿當當。

“小玉這丫頭,盡會添亂。馬上進六號片場了,還整這一出……也不知道她之前有沒有多嘴跟遲楓那小子說些不該說的。”他嘁了一聲,瞇起那雙油光朦朧的眼睛,用特意留長的尾指指甲利落劃開信封,抖開信紙,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一行:

「楓哥,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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