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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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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54

他做事向來憑感覺,可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更糟的是,他的嘴比感覺還快。許多本不該說、不必說的話,偏像倒開水似的,嘩啦一聲,不假思索、不計後果就淌了出來。

二十二歲的冬天之前,沒人告訴過他“言必行,行必果”,也沒人教過他“事以密成,言以洩敗”。

他本想在這個冬天做出改變,可惜,他的人生再也沒有下一個冬天了。

“辦不成的事,你瞎承諾啥?!你不知道事以密成嗎?!”關語吃著面,突然把湯匙往面湯裏一扔。

西紅柿鹵濺了出來,桌子上、玻璃上,到處都是淡紅色的湯汁,和她泛紅的眼圈一個顏色。

“閨女,吃就好好吃,可不能鬧啊,不然我可要攆你們走了哈。”小店老板拿著抹布走過來,t利落地擦幹凈玻璃和桌上的汙漬,順口勸道:“小兩口鬧別扭,吵兩句也就算了,哪能糟蹋糧食呢?”說著,他朝遲楓遞了個眼色,“服個軟,男子漢大丈夫,給媳婦服軟不磕磣。”

遲楓尷尬地笑了笑,等老板走後,剛要開口道歉,關語卻別過臉看向窗外。

不知何時,窗外已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一年就這麽草草過去了,想到這兒,她眼睛一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二爺,二爺!”遲楓急得站起身湊過去,擡手就想用手背給她擦眼淚。“別哭啊,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嘴欠。密成,密成,下次我一定密成!”

關語撥開他的手,臉別得更開了。

“哎呀,別生氣了嘛。那……那人家寧愛玲也不是神仙,實在幫不上忙,也沒辦法呀。”

“幫不上就別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做不到的事,就別給別人假希望!”

“你看你,今兒脾氣咋這麽大?別生氣了,大不了明年再考唄。反正快過年了,過完年再做打算唄。我還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過幾天就能到,你一準兒喜歡!好啦,別不開心了哈。”

“遲楓!”關語騰地站起來,咬著嘴唇死死盯著他。眼淚停了,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我真是……跟你沒法溝通!我不要啥禮物,我要的是……”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後面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或許她忽然意識到,再多說也是雞同鴨講;又或許她終於明白,繼續糾纏下去毫無意義。

不如就此打住吧,停止這場沒有意義的交談,停止這段沒有結果的糾纏。

“那個……我舅媽這兩天就回來收房子,等會兒吃完面,我陪你找房子去。”他完全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不用了。”她平靜的說。

“啊?你已經找好了?”他拿起筷子挑著面,準備再來一口。

她看著他,眼神空洞得像出家人,死寂一片,再也沒了半分波瀾。

她在心裏冷冷地想:舅媽這兩天收房子,你為什麽不早幾天陪我找?非要等到迫在眉睫才動手嗎?為什麽跟你共事,永遠都是這樣火急火燎?遲楓,你到底能不能成熟穩重一點?

可她什麽也沒說。從兜裏掏出五塊錢放在桌上,起身就走了。

遲楓追出小面館,才發現外面已經下雪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鋪了層棉絮。天空灰暗,透著蕭條頹喪,仿佛世界末日一般。他順著關語的腳印追上去,攔住了她。

但沒用。他不明白她今天為何發這麽大的脾氣,怎麽攔都攔不住。

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以前她也發過脾氣,卻總留有餘地,從未像今天這樣無禮而決絕。

的確,關語今天的反常,是有來由的。因為,昨天下午她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羞辱。

她像是被人硬按著頭,灌下了一整壺滾燙又冰涼的世態。這是她順風順水的小半生裏,頭一次嘗到這般尖銳而具體的羞辱。

周末的老商業街,行人疏落。關語本打算去買件過冬的外套,沒想到,一眼就看見了寧表姐。

當時,衣著光鮮的寧愛玲正與一個氣質絕佳的女伴相互攙挽著走進家服裝店。因為面試的事情關語很著急,就想著上去借機問問。畢竟,她知道遲楓那人不太靠譜。

誰料,兩人一照眼,寧愛玲竟好像不認識她似的,漠然擦肩而過。

店內暖氣開得洶湧,熱浪迎面而來,熏得她臉頰微微發燙。

可一想到那迫在眉睫的面試,那份關乎前程的焦慮,又將她從這片刻的崩潰邊緣拽了回來。最終,她還是硬著頭皮追出店外,當著那位女伴的面,提高了些微顫抖的嗓門,又叫了兩聲:“寧表姐。”

“是叫你呢吧?”女伴輕輕碰了下寧愛玲的胳膊。

寧愛玲這才恍然駐足,緩緩回眸,臉上掛起一個弧度精準卻毫無暖意的笑。“是關語啊,”語氣輕淡得像呼出的白氣,“沒瞅著……這麽巧,你一個人逛街?”

她安靜地看著關語,眼神裏一片坦然,仿佛剛才店內那刻意的忽視從未發生。可關語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眼神裏的疏離,比直接的拒絕更刺骨。

“是啊,寧表姐,”關語強撐著湊近兩步,努力維持著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意,“能借一步說話不?我有點事兒想問問你。”

寧表姐聞言,略顯為難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伴,隨即笑道:“有啥事兒就在這兒說吧,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沒關系的。”

關語只得朝那位女性朋友倉促地點了點頭,像是尋求認同,然後便放心地,或者說,是絕望地,對寧愛玲低聲說:“就是我面試的事兒……遲楓說,拜托你去找了關系……實在是不好意思麻煩寧表姐,我就想問問,有信兒了嗎?”

聽到這裏,寧表姐臉上那點稀薄的笑意瞬間斂去了。她微微一頓,蹙起細長的眉毛,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責備:“他還沒告訴你啊?”

“啊?”關語徹底楞住,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不好意思,實在幫不上忙。我一早就跟遲楓說了啊,他……咋還沒告訴你呢?”寧表姐的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替她不平的意味,“這小子,真不靠譜,這不耽誤你時間嗎?現在年底,正是好找工作的時候,耽誤了可麻煩了。關語啊,要不……你試試找找別的活兒幹?”

這幾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從關語的頭頂澆下,徹骨的寒。她臉上因羞恥和急切而泛起的紅潮,霎時間褪得幹幹凈凈,轉為一片死灰。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女伴,或許是出於好心,或許只是為了填滿這令人難堪的沈默,插話道:“我們舞蹈班搞衛生的大娘前幾天崴了腳,現在正缺個打掃衛生的,能幹到過年,工資也不少呢,你要不要先來我們這兒過度一下?”她甚至還特意補充了一句,像是為了增加吸引力:“哦,我們舞蹈班在市裏,是正經單位。”

“麗華,說啥呢?人家是高材生……”寧愛玲適時地扯了扯女孩的胳膊,低聲制止,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阻攔之意。

這句“高材生”和“打掃衛生”放在一起,像兩片冰冷的鐵,猝然合攏,將她死死鉗住。關語只覺得那張死灰般的臉,瞬間又燙了起來,這次是屈辱的燒灼。

她死死壓著頭,不敢再看任何人,生怕眼裏的水光會不爭氣地溢出來,而後急急從喉嚨裏擠出聲音:“謝謝,我不用,我……我自己去省城找。”

“是我說錯話,太對不起了。”名叫麗華的女孩似乎這才意識到什麽,道歉聲聽起來很是真誠,“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這樣,我幫你留意下別的工作,市裏面工作機會還是比葉平多一些。太對不起了,真的……太對不起了。”

“沒關系,真的,沒事,謝謝。那,先不打擾了,我、我還有事兒,走了哈。”關語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回應,然後驟然轉身,逃離了。

多少年來,她憑借努力和聰慧,一直被周圍人視為天之驕子。那份深入骨髓的驕傲,讓她從來只有暗自衡量別人的份,何曾受過今日這般錯位的、錐心的痛楚?這痛楚,讓她真的無法承受。

所以,在面館裏,她才將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和絕望,都傾瀉在了遲楓身上。因為他不僅是導火索,更是她所有無力與挫敗感的源頭。

後來,與後來的後來,她慢慢的發現,原來她憎厭的根本不是遲楓,而是無能為力的自己。

遺憾與悔恨,常常相伴相隨。

今年的冬天,與那年的冬天很像。天空清朗,褪了秋的湛藍,淡淡的,玻璃樣的一汪藍。晨起和暮晚的空氣裏,都彌漫著松柏枝燃燒後的馨香。

那年,他在眾多愛慕他的女孩中選了一個。一個最漂亮,皮膚最白皙的。夜晚散步的時候,他把她帶到了一條隱蔽的胡同,把她壓在柴火垛上,將自己的第一次和女孩的第一次,一起草率的交待了。

事後,他很後悔。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裏,他都對那個女孩避而不見。雖然這件事,他未對任何人講起,可他和那女孩不清不楚的流言還是被傳得沸沸揚揚。因為這些流言,父母曾審問過他許多次,但他始終沒有承認過。

然而,每每到了冬天,每每聞到松柏燃燒的氣味,他都覺得難受。

關語和小玉這兩個女人,總讓他屢屢碰壁。他想,這兩個女人,或許是上天派來收拾他的。因為他曾經對不起一個女孩,所以現在來懲罰他了。t

從關語那裏受了訓,遲楓覺得該給小玉打個電話說清楚,工作的事不一定能成,也算有個交待。畢竟關語說了,不能給別人假希望,做人不能不靠譜。

可小玉的反應,竟和關語如出一轍,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種出家人般的空洞與無謂。

“沒事。”她說。

遲楓的心又涼了半截,慌忙問道:“咋了?聽你聲音不太高興啊?”

電話裏的小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奇怪。“有點兒感冒,沒事。”她又重覆了一遍“沒事”,而後頓了頓,接著說:“我有點兒東西想送給你,已經寄到你單位了,估計過幾天就能到。”

“咋還寄呢?直接給我不就行了。”遲楓還沒察覺到她語氣裏的異樣。

“馬上就千禧年了,就當……是我送你的新年禮物吧。Happy new year。”她把最後一句祝福,說得像帶著哽咽的絕響。

可他只當是她感冒了,嗓子不舒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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