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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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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49

“一定是他!是那個男人!是他殺了馬雯雯!”

胡德喜仿佛窺破了天機,嗓音陡然拔高,一聲比一聲尖利,斷言也一句比一句確鑿。

正埋頭做筆錄的老董筆尖一頓,驀地擡起頭。周熹卻不動聲色,微微偏過臉,用審視的目光將胡德喜牢牢釘住。畢竟他是個二人轉演員,演戲是看家本領。

果然,胡德喜描述任何橋段都帶著戲劇色彩,無論是神情還是口吻。見無人搭腔,他愈加賣力地表演起來:“別看那男人表面人五人六的,下手那叫一個黑!把馬雯雯的腦袋死死摁住,一下!又一下!就往車上撞!咚!咚!撞得她鼻子裏的血嘩啦啦地流,沾得前襟全是……嘖嘖,真是造孽啊!”

胡德喜像是被自己的描述魘住了,眼球凸出,嘴角抽動,一種扭曲的快意在臉上彌漫,不見半分憐憫。

“黑?有多黑?”老董從牙縫裏擠出冷笑,放低手裏的鋼筆,鄙夷地看向胡德喜。“比你昨晚在臭水溝裏把我往死裏摁還黑?”話落,他纏著繃帶的腳無意識地蜷了蜷,繃帶下的刺痛仍隱隱作祟。

周熹沒看老董,只擡手在他面前的筆錄本上輕輕敲了敲。一個簡單的動作,頃刻間壓下了老董胸腔裏的那股火。

“你說用手機拍了那人行兇的過程,”周熹盯著胡德喜的眼睛追問,“錄像還在嗎?”

“在!還在我手機裏!”胡德喜忙不疊點頭,渾濁的眼珠裏卻倏地竄起一絲狡黠的光,“警察同志……我、我要是交出來,算不算……戴罪立功?能不能寬大處理?”

“胡德喜!”老董的鋼筆“啪”地摜在桌上,筆帽彈開,滾出老遠。“你當這是菜市場砍價?配合調查是你的義務!單論襲警這一條,就夠你蹲局子的!趕緊的,別磨嘰!痛快交代!”

“老董。”周熹一個眼神壓了過去,轉向胡德喜時,目光馬上冷厲起來,“量刑是法官的事。我能明確告訴你的是,隱瞞或毀滅證據,只會讓你罪加一等。”

“明白,明白!”胡德喜脖子一縮,氣勢徹底垮了下去。他偷眼瞟向一旁面色鐵青的老董,聲音越說越低,“手機……昨晚跟這位警官那個啥的時候……一塊兒掉臭水溝裏了。不是被你們收走了嗎……就、就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

“臭水溝”三個字像根針,紮得老董腮幫一緊。他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卻只能憤然低頭,把那股邪火硬生生摁回筆錄裏。

審訊間歇,老董拄著拐杖就要往證物室去提胡德喜的手機,周熹沒等他挪步,伸手就架住他胳膊,不由分說半扶半架地往辦公室帶。

說實話,周熹年紀雖輕,心理素質和脾性卻透著股遠超年齡的沈穩。當初朱局破格提拔他當隊長時,老董心裏滿是異議,可這幾年看下來,早已徹底心服口服。唯獨在黃正宇的事上,他還是忍不住想多嘴。

“隊長,黃正宇那事兒查得咋樣了?要不……讓他先回來?隊裏人手本就緊,現在咱倆又都負了傷……”

幽長的走廊裏,只剩拐杖“篤篤篤”敲著地面的聲響。周熹沒接話,靜默地扶著人往前走,不知是在琢磨措辭,還是故意避開這個話題。

到了辦公室門口,周熹喊住剛接完水的賀萬寧,讓他先把老董扶回座位,又轉頭指派小侯去證物室取手機。安排妥當後,自己才轉身坐回工位,拉開抽屜一頓亂翻。

嘩啦啦,雜物翻得亂七八糟。幾個來回下來,他的眉越皺越緊,漸漸失去了耐心。

若不是實在撐不住,周熹斷不會這般焦躁。在審訊室時,他就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發寒,這陣兒癥狀更嚴重了,頭上的傷口一時像被鈍器剜著疼,一時又燒得火辣辣的,連眼神都跟著發飄。

他明明記得抽屜最裏面壓著半盒去痛片,可把抽屜兜底翻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沒找到。

“找啥呢?看你這抽屜亂的……”

周熹下意識側過身避開,聲音含糊:“在屋裏等唄,不怕嗆著?”

“我沒那麽多講究,不矯情。”話說得稀松平常,周熹卻從中品出了一絲暗諷關語的意味。但轉念一想,孟月與關語本就無甚交集,許是自己多心了。

“那倒是!矯情哪當得了法醫?矯情的只能當嬌妻……”他狠嘬了口煙,語氣裏帶著點揶揄。

“都這樣了還抽?腦瓜子不疼了是吧?”孟月擡眸盯著他頭上發松的繃帶,口吻裏藏著點越界的埋怨。話落,又伸手把窗戶往外推了推,讓風再透進來些。

“就因為疼才抽啊,”周熹咬著煙點上火,煙霧吐出來時,額角的疼似是輕了點,“抽煙能止疼,大法醫,這你還能不知道?哎呦,終於舒服了點……說吧,找我啥事?是不是好消息?又在骨頭縫裏扒出啥新證據了嗎?”

“只想著骨頭……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孟月擡了擡下巴,眼睛盯上周熹額頭。“陸瑜說你頭上那傷口今天該換藥了……她一猜就沒人管你,你自己也肯定不會按時回醫院的,所以讓我把你領我那兒去,發發善心幫你換個藥。”

“這陸瑜,嘴比對講機還碎。”周熹嗤笑一聲,把煙摁滅在窗沿兒上,轉身就要走,“一點皮外傷,死不了。謝了啊,我得去安排工作,骨頭檢驗要是有進展你隨時通知我。”

孟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踮著腳湊過來,目光落在他額角那塊已經泛黃、邊緣還滲著點淡紅的紗布上,聲音沈沈的:“沾水了?你昨晚洗澡是不是沒裹浴帽?這要是感染了,疼的可不止這點地方!”她的手指帶著常年握解剖刀的穩勁,輕輕一按,就把人釘在了原地。

“大老爺們兒,誰用那矯情玩意兒。”周熹想掙開,可手腕剛一用力,眼前突然炸開一片黑,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直往頭頂沖。他“哎呀”叫了聲,伸手撐住冰涼的墻,一時間,再不敢亂動。

“你咋了?”孟月急忙扶住他,伸手就往周熹額頭探。指尖剛碰到皮膚,她就皺緊了眉。“這麽熱?!你發燒啊?!周熹,是不是傷口感染了,還是有別的啥問題,不行,得馬上去醫院!走,我陪你去!”

“別、別……”周熹靠著墻擺了擺手,聲音有些虛弱,“沒事……就是昨晚毯子太薄,不小心著涼了。早上是被凍醒的,不是感染,你別小題大做。孟兒,我手頭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

“這天氣你還蓋毯子?我早就換棉被了……你這過的是啥日子啊?”孟月又急又氣,“走,去醫院。再忙也不能不顧身體,你要是倒下了,這案子更破不了。你要是不去,我現在就去找朱局!”

“真不用去……要不這樣,我去你那兒,你幫我換藥,再給我找點退燒藥,隨便吃點就行,肯定沒事。”

孟月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拿解剖刀的人就是狠啊。”周熹勉強扯出一個無奈的笑,終究還是妥協了,在孟月的攙扶下,慢慢朝法醫室走去。

從孟月那兒回來,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小侯就湊過來,把胡德喜的手機遞上,臉上堆著暧昧的笑:“送嫂子去了?咋不讓嫂子進來坐坐?”

“嫂子?”聽到這聲稱呼,周熹摩挲著裝有老款諾基亞手機的塑料袋邊緣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擡起眼,泛紅的眼珠裏滿是茫然,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我媳婦……來了?”

“啊?是啊……你沒見著?”小侯撓了撓頭。

“啥時候來的?”

“就十來分鐘之前,我去拿胡德喜手機的時候,在一樓走廊上遇著的,我還以為她上樓來找你的呢……”

周熹心頭莫名一沈,像被什麽東西無聲地拽了一下。他沒再說話,只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機t查看。

屏幕亮光刺入眼底,幹凈的界面,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的信息提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開始無聲蔓延。

“知道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腳下卻已經往門外走,邊走邊按下了關語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無人接聽。他開始緊張。這是昨天留下的後遺癥。幸好,第四聲響起的時候,電話接通了,那顆懸在高空的心,也隨之落回地面。

“啥事兒?”關語的聲音跟今天窗外的陽光一樣,沒有溫度。

“你剛才來局裏了?”周熹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小侯說看見你了。”

靜默三秒,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簡短的“嗯”。

“那咋不等我呢?”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剛……剛有事兒去了。”

“我知道啊。”關語故作冷淡的口吻讓周熹抓狂。

“啥意思啊?你來幹啥來了啊?也沒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就來了……來了也不見個面,就又走了……”周熹感到一陣無力,手指插進頭發,煩躁地耙了耙,“現在又這樣兒,你到底啥意思啊?”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沈默,幾秒後,關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被刺痛後的疏離:“聽說你受傷了,來看看。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周隊有人關心,還照顧得很好。”那聲“照顧”被她咬得格外重。

周熹瞬間明白了,她必定是看到了剛才孟月和他在一起的那幕。

“你們那位法醫,挺漂亮的,比陸醫生更勝一籌。周隊真是走到哪兒都有人操心,除了在家裏。”醋意混著失望,透過電波清晰地傳遞過來。

“你胡說啥!”周熹壓低聲音,急急解釋,“那都是同事!普通同事!陸瑜和孟月是同學,多嘴說了我受傷的事,人家就是好心才……幫我換個藥……”

“好心……好心到摸你額頭?我都沒摸過!”關語突然打斷他,憤懣裏透著嬌嗔。

“那……”周熹怔了怔,嘀咕了一句,“你隨便摸啊,我也沒不讓你摸……”

“我才不稀罕。”這一次,委屈占了上風,氣憤反而淡了。

周熹嚇了一跳,趕緊收回身子,轉頭看見老董站在幾米外。

幸好,剛才那副模樣沒被瞧見,不然這臉可丟大了。

“媳婦,我先忙正事,晚上回家再說哈。”他語速飛快,沒等關語回應就掐斷了電話。

而電話那邊,關語還想說什麽,他也沒有聽見。

審訊室裏,胡德喜比任何人都激動。他那臺從臭水溝裏撈出來的手機,還真就被技術隊搗鼓開了。

老董盯著他笨拙地劃開相冊,點進一個標著日期的視頻。

畫面劇烈晃動,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細節,顯然是倉促間的偷拍。可即便如此,視頻裏的內容仍讓人渾身發冷:一個衣著考究的男人,正死死攥著女人的頭發,一次次將她的頭撞向副駕前的操控臺。

“停!”周熹突然一聲爆喝,嚇得老董和胡德喜同時一哆嗦。

“是他……是他?!”盡管畫面抖得厲害,周熹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男人,那個前幾天在市裏高檔酒店,和關語一起的紳士“霍先生”。

腦袋像被重錘砸中,嗡的一聲炸開。周熹踉蹌著起身,身後的椅子被帶得翻倒在地,都渾然未覺。

撞開審訊室的門,他哆嗦著摸出手機,想要撥打關語的電話。可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未讀短信赫然眼前,是關語發來的:

「我陪霍先生去市裏談點事,晚上回來。你自己多註意身體,今天別加班了。」

本來滿滿暖意的叮囑,此刻卻像匕首,狠狠紮進了心窩子。周熹眼前一黑,幾乎跌倒。他扶墻站穩,發瘋似的回撥關語的號碼。

這一次,聽筒裏不再是令人焦灼的等待音,而是冰冷、令人絕望的機械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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