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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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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38

回到家,他一聲不吭,一頭栽進正在打掃房間的母親懷裏。

啪嘰一聲,拖把應聲倒地。於艷嬌感覺胸口被兒子的大腦袋砸了個滿懷。她停下動作,手掌摩挲著兒子那頭還有點紮手的短發,半推半摟地把這個比自己還高出一頭的大小夥子帶到沙發旁,兩人一起陷進柔軟的墊子裏。

剛才關語來電話找遲楓,她在隔壁隱約聽見了。兒子的心事,當母親的總是第一個知曉。看那小子現在這副霜打茄子的模樣,準是在那姑娘那兒碰了釘子。

這些日子觀察下來,她對那姑娘的脾性也算有了些了解。關語瞧著文靜溫柔,話不多,可骨子裏卻無比的倔強與孤傲。說實在的,她並不希望兒子和這樣的姑娘結成伴侶。

這心思說來也有些矛盾。雖然她自己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可輪到兒子,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她寧願遲楓找個好駕馭的姑娘,那樣,往後的日子也能少受些委屈。這大概就是做母親的自私吧。

“咋滴啦?瞅瞅你,這麽大個小夥子,真沒出息。讓人給撅了?多大個事兒啊!至於嘛!”於艷嬌雙手捧起兒子耷拉著的臉,用她那套特有的、帶著戲謔t的“育兒經”安慰他。

這一刻,遲楓才明白:這世上掏心掏肺愛他的女人,恐怕就只有他媽了。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此刻像沒了骨頭,緊緊偎著母親,摟著她的胳膊,把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地帶著委屈:“媽,我心裏不得勁兒。”

“媽”這個稱呼,從遲楓嘴裏蹦出來可不容易。他平時都是連名帶姓地喊“於艷嬌”。一旦開口叫“媽”,準是心裏塌了方。

於艷嬌心下一沈,知道兒子這回不是普通的失戀,怕是真遇著坎兒了。“因為啥?就因為關語那丫頭?”她手指緩慢地梳理著兒子硬撅撅的頭發茬。

“一半一半吧。”

“一半?那另一半是哪個祖宗?你小子,到底處了幾個?從小到大就這德行,你咋那麽浪呢?要找幾個才算夠啊?你以為你是皇帝呢?還要三妻四妾啊?真特麽的隨你爹……你爹年輕那會兒就那個逼樣兒!”於艷嬌寵溺地擰了一把兒子油油的鼻頭。

“有您這麽往親兒子腦袋上扣屎盆子的嗎?”遲楓倏地直起身子,一臉憤懣地申訴。

“極秀抗衰精華套裝、大中華,還有……這咋還有茅臺?!”他一把撈起酒盒,在手裏來回掂量,對著光仔細看,“不能是假的吧?”

“真的?!你倆誰中彩票了?冤大頭啊……買這個?”遲楓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茅臺酒瓶仿佛燙手。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於艷嬌站起身,語調放緩,帶著點斟酌,“寧愛玲拿來的。我說不要,那孩子死活非要給。這心意……你明白不?我上次咋跟你說的?讓你跟人家把話撂明白,沒那意思就別吊著人家,你當耳旁風了?”

“我咋說?人家又沒正兒八經跟我表白。我難道冷不丁跑過去說,‘餵,別喜歡我啊,我跟你沒戲’?這不神經病嗎!”他把茅臺放回桌上,身體靠著桌沿,眼神飄忽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楓啊,媽是這麽想的。”於艷嬌頓了頓,“關語要是……真對你沒那意思,咱也別上趕著了,強扭的瓜不甜。寧愛玲這丫頭,我瞧著不錯。早先我覺得她家門檻高,怕人家爸媽瞧不上你,往後受委屈。可現在吶,我也想通了,女孩兒性格好,比啥都強。日子是你倆過,也不是跟她爸媽過。還有啊,今天,她透了點口風,意思是……你的工作,她爸能幫著解決……”

“那你跟關語這算咋回事嘛?人家到底啥態度?這都多長時間了,看不上你就趕緊拉倒……”於艷嬌也急了起來。

“她憑啥看不上我?我這麽帥……你就說,整個葉平,還有比我更帥的嗎?不跟你扯了,煩得慌。”他轉身又要回屋,關門前一秒,不忘扭頭囑咐:“寧愛玲拿來的東西,趕緊給人送回去啊,拿人手短。”說完,“砰”地一聲,把門關了。

摔回床上,一下子,遲楓感覺整個人都空了。時才在小磚樓裏經歷的一切,一景景如此刻流光裏的飛塵,舞得悲涼。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關語約遲楓在小磚樓他舅舅的房子裏見面。

這之前,其實兩人已經好些天沒見了。這些天裏,遲楓的短信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去,卻如石沈大海,難得收到幾句回音。

赴約的路上,他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猜不透關語突然找他是為了什麽。

果然,剛一見面,關語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面試結束了,面試官對她很滿意,估計沒問題,再過幾天就能出結果。所以,她準備搬回家住了。

話音落下,關語擡眼看向遲楓,他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頹唐,霎時又重了幾分。

其實從遲楓一進門,她就察覺了他的異樣。

頭發染回了黑色,剪得又短又楞,青郁郁的胡茬也從下巴冒了出來,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莊稼,蔫蔫的,沒了往日的神氣。

於艷嬌前幾天就給她打過電話,措辭含蓄,語氣小心,大概是知道他們吵了架,讓她多擔待,別跟遲楓一般見識。

關語也以為是自己那天沖動的一耳光傷了他,所以想借這個機會見一面,緩和關系。無論如何,遲楓幫過她,不該把局面弄得太僵。同時,她也想趁機把一些話說清楚。

然而,見到遲楓那副魂不守舍、精氣神都被抽幹的樣子,她那些早就準備好的話,再難說出口了,只好從面試說起,順帶提到搬家。

她本以為遲楓會像往常一樣,反應激烈,至少會挽留幾句。沒想到,他只是牽拉著眼皮,沒什麽情緒地應了一聲:“好。”那樣子,真像被什麽東西奪了舍。

看著關語收拾好的半成品,遲楓忽然問:“東西不少,哪天搬?叫車了嗎?我朋友有摩托……”

話音未落,一陣敲門聲響起。關語問了聲“誰”,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用開門,遲楓就聽出了那個人是誰。那聲音,從前在廠子裏天天聽,聽得直犯惡心。

真是癩蛤蟆,不咬人膈應人。

他心裏想著想著,那張頹唐的臉,頃刻間變得兇厲起來。搶在關語前頭,一把拉開門,堵在門口,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斜睨著門外的男人,刻意用一種過分熟稔、甚至帶著點貶損的腔調叫囂道: “老周,你來幹啥?誰讓你來的?”

關語也有些愕然。她只是前幾天隨口提了一句已經和母親和解,過幾天就搬回家,沒想到周熹竟記在了心裏。

“我來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周熹沈沈地答,順帶朝屋裏瞅了一眼,顯然是在尋找關語的身影。

“用你幫?”遲楓鼻孔不屑的“嗤”了一聲後,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回頭睨向關語,質問道:“你找他幫忙,不找我?”聲音裏帶著一絲輕微的顫,聽起來委屈得像要哭出來。

“不是她找我的,是我自己……”周熹想解釋,卻被遲楓粗魯地打斷。

“我倆說話,輪得著你插嘴嗎?”

關語趕緊湊上來,橫在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中間,解釋道:“你和我媽之間不是有誤會嗎?我怕找你……到時候我媽又發火。等我回去之後,跟她好好解釋清楚,以後就沒事了。”

“他住我家對門啊,這不方便嘛!而且是我媽……是我媽讓他來幫忙的。”關語不知怎的,下意識就替周熹圓了謊。或許是不想看他難堪,或許是不願兩個男人再起沖突,又或許,是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緣由。

“啥意思?”遲楓的矛頭又轉向關語,“你媽看上他了是吧?”

這句歧義十足的話一出口,三個人都楞住了,氣氛怪誕又尷尬。

“不是!遲楓,你別胡攪蠻纏了,行嗎?”關語沈下臉,動了氣,“周熹,你進來吧。”

周熹應了一聲,左腳剛邁過門檻,遲楓竟伸出腳,一下別住了他的腳踝。他揚著下巴,不服氣地叫囂:“這是我舅家!我沒讓你進,你敢進?!”

“遲楓!”關語本來已經轉身,結果被遲楓這幼稚又過分的行為徹底激怒了。她回過身,扯住他的後衣襟,用盡全身力氣往後一拽。

遲楓一只腳正別著周熹,重心不穩,被她這麽一拽,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關語那單薄的身子,哪裏撐得住他的重量。兩人一上一下,眼看就要摔作一團。周熹見狀,急忙上前想扶住。電光火石間,三個人像疊羅漢一樣,踉蹌著撞在一起。

“你沒事兒吧?” “你沒事兒吧?”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個在問周熹,一個在問關語。

“別鬧了!行不行t啊?!”關語掙紮著站起身,眼眶憋得通紅,聲音裏帶著微顫哭腔。

“是我多事兒了,不好意思。那我先走吧……”周熹心裏還認定,關語和遲楓是一對兒。此刻無比窘迫,轉身就要走。

遲楓聽見關語喊的那一聲挽留,像極了小時候姥姥家樹上結的早春桃,又脆又甜。

一瞬之間,他覺得自己啥都沒了。小玉沒了,關語也沒了。心裏某個地方驀地一抽,難受得幾乎失聲痛哭。

“讓他幫你收拾吧,我也不會。我……還有事,先走了。”遲楓忽然平靜下來,頓了頓,聲音幹澀地補充:“鑰匙……放屋裏就行。”說完,低頭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腳步卻頓住了。但他沒有回頭,只啞著嗓子,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廊低聲說:“我不是故意要那樣兒的……別生氣了。”

他也不知道,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究竟是想說給誰聽,是關語還是小玉。

若是前者,這道歉純屬多餘;若是後者……這道歉,已經太遲了。

解下蒙眼的黑布,小玉的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中驟然收縮。眨巴了好幾下眼睛,才勉強看清四周的狀況。

這裏似乎是一間徹底封閉的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四面冰冷粗糙的水泥墻。

一張銹跡斑斑的鐵床突兀地立在中央,床頭與天花板之間吊著粗重的、帶著皮質鐐銬的鐵鏈。一側墻角立著個鐵架,上面掛滿了形狀怪異的金屬器具,有的帶著細密的倒刺,有的布滿凹凸不平的顆粒。

另一側的矮桌上,散亂堆著幾根長短不一的紅色蠟燭。凝固的蠟油似乎許久不曾被清理過,如同扭曲的血淚般爬滿了桌沿。旁邊,擺放著兩根蜷曲如蛇的皮鞭和幾捆粗糙的麻繩。

最後她的目光釘在了左前方,那是一扇顏色發暗的厚鐵門,門上的鉚釘都銹了,卻是這地方唯一能出去的路。

這時,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微微開啟的門縫裏,又擠進來一個女孩。

那女孩白白凈凈,梳著一絲不茍的芭蕾發髻,身上穿著件已經不算嶄新的白色芭蕾舞裙。一進來,就縮在靠墻的陰影裏,偷偷打量小玉。

小玉今天被馬雯雯要求穿上了大紅大綠、綴滿廉價亮片的二人轉戲服,妝也化得濃。在這陰森可怖的環境裏,特別像送葬用的紙紮人。

又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扇厚重的鐵門再次緩緩向內打開。隨之,一個戴著吸血鬼面具的肥胖男人出現在門口,臃腫的身形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門合上的剎那,小玉瞥見外面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

男人踱步到床邊坐下,面具眼孔後的目光如同黏濕的爬蟲,在兩只“獵物”身上來回逡巡。目光先是掠過芭蕾舞女孩蒼白的臉,隨後停留在小玉那身鮮艷的戲服上。

芭蕾舞女孩開始粗重的喘息,小玉註意到她裸露顫抖的大腿外側有個拳頭大小的青色胎記。

“過來。”男人擡手指向芭蕾舞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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