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禧 20

關燈
千禧 20

那晚的演出結束之後,遲楓連著三天都沒見到小玉的影子。

礦上那場戲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結果倒好,戲還沒開唱,他自己人先不見了。連句話也沒留下,就把小玉一幹人等撂在山上,換作任何人,心裏都會不痛快。

那天晚t上,遲楓把關語送回家安頓好之後,再折回礦上時,戲早就唱完了,戲班子也下了山,只有謝總的車還在灰撲撲的山道上緩緩往下開。

車頭兩盞大燈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朝著車窗喊了一聲:“謝總,回去啦?”

對方似乎沒有聽見。車子依舊平穩地向前駛去,他只聽見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的單調沙沙聲。

這並不打緊,作為一個剛入職沒幾天的新員工來說,遲楓已然知足了。

站在山坡上,盯著那輛豪車漸行漸遠的影子,他心裏別提多敞亮了。畢竟,自己費力張羅的這場戲,老板不僅註意到了,還親自來看了。這不正是對他工作的最大認可嗎?

回到值班室,他趕緊給小玉打手機,可響了半天也沒人接。遲楓撓撓頭,不用想也知道,小玉準是生了他的氣。

第二天中午再打過去,依舊無人接聽。到了第三天,電話雖然接通了,卻只匆匆說了一句“有事,忙著呢”,便掛斷了。

第四天,終於迎來了轉機。他再次打過去,小玉接了,也沒有急於掛斷的意思。只是那隔著電流傳過來的聲音,又輕又淡,還帶著點疏離感:“我沒生氣啊……”

這類說辭,遲楓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的。在別的事情上他或許有些遲鈍,但在揣摩姑娘心思這方面,他卻有著天生的感知力。

“今天晚上幾點去人民廣場表演啊?看我上夜班之前能不能趕過去給你捧個場。”他笑嘻嘻地說,一如既往地擅長轉移話題。

“這幾天都不演出了……”

“為啥?”

“感冒了,得休息幾天。”

“大夏天的,咋還感冒了呢?藥吃了沒?”

她不提那晚的事,他也不提。有些話,像落在心底的灰,誰都不願先去抹開。

“吃了,沒啥事兒,歇幾日就好了。”她故作輕松地說。

“那我去看看你吧……”遲楓的話還沒說完,聽筒裏就傳來“哢嗒”一聲,電話直接被掛斷了。空氣裏只剩下殘留的、涼薄的尷尬。

晚上,臨上夜班前,遲楓還是找去了小玉在葉平的臨時住處。

兩人認識的日子不算長,可處得比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還熱絡。碰在一起,話就斷不了。

遲楓本就話多,又格外愛聽那些稀奇古怪的民間傳說,比如什麽專纏小孩的貓臉老太太,再比如什麽能學人說話、會討封覆仇的黃皮子。

小玉自小跟著戲班子天南地北的漂泊,山水路遠之間,攢了滿肚子趣聞。一張口,便是讓遲楓聽得入迷的故事。有時演出散場,他們就跟那幫朋友聚在關語家的燒烤攤,喝酒暢談,能一直聊到後半夜。

他倆在一起,從不用特意找話、刻意迎合,那份投契來得自然又妥帖,用“相見恨晚”形容,再合適不過。也正因如此,遲楓心裏,一直格外珍惜著小玉。

招待所掉了漆的舊門打開的一瞬,小玉臉上的情緒晃了一下。先是一絲極淡的、像星火似的歡喜,隨即就被一層慌惶漫過,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緊接著“吱呀”一聲,門就那麽合上了,連點光都不漏。

遲楓站在門外,尷尬極了。正當他琢磨如何破解困局的時候,門又輕輕開了。這一次,小玉肩上多了件外套,淡黃的布料在昏暗中泛著啞光,將她半個人裹了進去。

“我還以為是服務員來打掃衛生的。”她趕緊解釋,話剛落音,臉就轉了過去,後背對著他,只含糊地說“你隨便坐”。

“屋裏挺亂的,我……等著她們來收拾呢。每天都這個點兒來,今天咋還沒來呢?”她腳尖輕輕勾了勾橫在路中間的垃圾桶,把它挪到墻角,又慌慌地貓下腰,把散在地上的紙團一個個撿起來,塞進已經滿得要溢出來的桶裏,手指碰到桶沿時,還頓了一下。

“你咋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她貼著床沿坐下,身體微側,半邊臉隱在暗處。“外頭還下著雨呢……”他進門時,她就瞥見他額前的短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像被雨水打透的紅絨,泛著暗沈的光。

“我出門那會兒沒下雨。”他擡手抹了把濕發,指縫裏沾了些水珠,滴在地板上,沒聲響。

雨聲潺潺,白色窗簾微微晃動。房間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圈很小,餘下的空間都沈在模糊的暗色裏。

即便如此,他還是看清了。

她刻意避開的左半邊臉,微微腫著,連眼尾都泛著淡紅。

“你臉咋了?”他再坐不住,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腳步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立刻將身體轉得更偏,胳膊擡起來護住臉,聲音輕卻帶著疏離的硬:“沒咋地,你快坐著吧。”是明確的拒絕,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他的關心。

“到底咋了?是不是人民廣場那幾個盲流子欺負你了?”他伸手去拉她擋臉的胳膊,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便被她突然的一聲痛呼驚得頓住。他嚇得手一縮,再不敢動了,只盯著她的胳膊,心裏不由自主地發緊。

他分不清那痛感來自她的肩膀,還是胳膊。只猛地想起,剛才門縫剛露開一道時,小玉身上壓根兒沒穿外套。那關門的一分鐘裏,她是特意去取了衣服來穿的。

“你身上咋了?”他想去扯她的外套,手指卻在半空頓住。方才那聲慘叫還懸在耳邊,讓他不敢輕易去碰。

他怕碰疼了她。

“給我看看。”他的指尖落在她攥緊的金屬鎖扣上,冰涼的觸感硌得人一陣心疼。

她擡眼望向他,清亮的瞳仁裏,慢慢漫開一層薄而亮的水光。那是一種,無法克制的悲傷。

“給我看看!”他的聲音提了些,帶著不容推拒的急,伸手就去拉她的拉鏈。

金屬拉鏈扣順著她的胸前往下滑,像一顆墜落的星,帶著細碎的聲響。外套從肩膀滑下來,掛在胳膊肘上,露出裏面的吊帶背心。

未被遮掩的左側肩胛骨上,一大片青紫瘀傷赫然在目,顏色深的地方近乎發黑,在晦暗的光裏,讓人心裏一揪,連氣都不敢大喘。

“誰他媽把你打成這樣?!”他的聲音發緊,憤怒混著心疼,幾乎要沖破喉嚨,連帶著詞匯都粗暴起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突然站起來,伸手摟住了他的腰。外套順著肘間滑到腰際,她索性擡手將它褪下,丟在身後的床上。

她的手慢慢撫過他的腰,順著腰線往下,探進他的短褲,指尖觸到他臀部光滑的皮膚,以及底下結實的肌肉。

他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明確的阻止,將她的手從敏感處拉了出來。

“小玉,別這樣。”他的聲音裏裹著責備,裹著無奈,更裹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心,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壓人。

“楓哥,我想跟你……你要了我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兒顫。

明明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嫌棄,聽出了拒絕,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手臂收得很緊,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不出所料,他的手很快落下來,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力道不算重,卻帶著強硬的態度,輕易就拆開了她的擁抱。

“你說啥呢?!”他轉過身,目光撞上楚楚的她,想訓斥又不好意思開口,氣得原地直跺腳。

“你是不是嫌棄我?”她的眼淚終於湧了上來,掛在睫毛上,輕輕晃著,聲音也跟著發澀。

“唉……別鬧了行不行啊,我的姑奶奶!”他雙手插進橘紅色的濕發裏,用力猛搓頭皮,搓得整個腦袋瓜子都要爆炸了。

“你說啊,是不是嫌棄我?嫌棄我是跑江湖賣藝的,覺得我不幹凈?我……”她的話沒說完,聲音就哽咽了,剩下的字句都堵在喉嚨裏,發不出聲。

“小玉,你今天到底咋回事兒啊?你能不說這些了有的沒的不?”他停下動作,看著她,語氣裏帶著懇求和無奈,“我喜歡關語,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咱倆……咱倆從來都只是好朋友啊。你到底想幹啥t啊?別玩我了。”

“我知道你喜歡關語姐……”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聲音裏滿是委屈,“所以那天,你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山上,先送她回家,陪著她、哄著她……”每說一個字,委屈就更重一分。

“咋就你一個人了?你們一班子人在,礦上還有那麽多工人,不都是人嗎?”遲楓皺著眉,覺得小玉這話說得有點鉆牛角尖,多少帶著無理取鬧的意思。

“可……就我一個女的啊!”她聲音提了提,又慢慢弱下去,“你知道不,大晚上的,一個女的在那種地方……”話說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剩下的半截,像堵在喉嚨裏的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能咋地啊?你們班子的人沒走,礦上的也都是實誠工人,那地方屁大點兒,能有啥事兒?”遲楓滿不在乎地擺手,壓根沒聽出她話裏的後怕。

她把沒說完的話狠狠咽回肚子,房間裏一下子靜下來,只剩下漫長的沈默。

“你身上的傷到底咋回事兒?到底是誰幹的?你跟我說,我找他算賬去!”還是遲楓先開了口,打破了這沈慌的靜。

她把外套重新穿好,拉上拉鏈,漫不經心地笑起來:“算啥賬啊?我自個兒活該。那天早上喝豆腐腦兒,碰到個老娘們兒,非說我是賤貨,說我朝她們家老爺們拋媚眼,上來就扇了我一嘴巴。我跟她吵了兩句,她就掄起凳子砸我了。”

“哪個老娘們兒?你認識不?你說名字,我找她去!”遲楓一下子就急了,擼起袖子,像是馬上就要找上門。

“用不著。”她擺了擺手,笑裏透著股涼,“我們這種跑江湖的,不就是讓人打的命嗎?賤命一條,她罵得也沒錯啊,我就是賤貨。”

“小玉!”他聽不得她故意這樣嘔自己。

“楓哥,剛才那事兒,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昨個兒看見個電視劇片段,我照著劇情演的,純就是拿你開涮,想看看你能有啥反應。你行呀,定力不錯!”她哂笑著朝他豎起大拇指。

“你可嚇死我了,以後不興開這種玩笑啊。都是哥們兒,鬧啥呀!”遲楓松了一口氣,可心裏還是不自覺地緊張。因為他也弄不清楚,這會演戲的丫頭,嘴裏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我都知道……”她又說,聲音低了些,“你那天帶關語姐去礦上看我唱二人轉,就是想借我激她,讓她吃醋。這些……我都知道。”

“小玉……”遲楓想解釋,卻被她打斷了。

“別說了,我又不怪你。”她笑著搖頭。那笑比剛才清亮。可越清亮,越顯得虛假。“我樂意幫你。你倆啊,郎才女貌,多合適。”她往前推了他一把,語氣軟下來,“你走吧,不是要上夜班嗎?再不走該遲到了。”

“你跟我說,是哪個老娘們兒打的你,我立馬就走。我得找她好好說道說道,把人打成這樣,哪能就這麽算了?”遲楓還惦記著這事兒,不肯挪步。

“我不想惹事兒,你也別給我惹事兒行不行?”她的聲音裏帶了點急,還有點哀求。

“我不是惹事兒,我是怕她再找你麻煩!你又不是本地人……”遲楓也拔高了調門。

“我不怕!”她突然嚎了一嗓子。面對遲楓這份不依不饒的好意,她反倒生出幾分歇斯底裏的抗拒,只一個勁兒催:“你趕緊走,要遲到了!”

“行行行,你別著急啊,我走還不行嘛!”遲楓沒法子,只能妥協,“有事兒你一定給我打電話。還有啊,別瞎琢磨,咱倆就是好朋友,跟胖子、杜曉光他們一樣,沒別的。有事兒,我們哥們兒肯定幫你出頭。走了哈。”說著,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沒看見,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他更不知道,這一次轉身,他便再也沒有機會,護她周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