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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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13

黑雲壓城。看來,這場暴風雨是躲不過了,只是時間問題。

周熹拿著螺絲刀修理折葉時,朝窗外瞅了一眼。滿山坡的墳圈子,在暴雨將至前那鬼哭狼嚎的風聲裏,顯得格外瘆人。

他弓著身子擰完最後一顆螺絲釘,又用力推了推窗框,再三確認不會被風刮開,這才收拾好工具。“我還得回局裏加班,今晚可能不回來睡了。”他說著,轉身朝門口走去。

關語沒應聲,只是從鞋櫃側面抽出一把黑傘。傘被她折得像新的一樣,每個折痕都對得整整齊齊。“要下雨了,拿著。”

“不用了,我不愛打傘。”周熹換鞋時,委婉的拒絕混在風聲裏,“再說車就停樓下了,澆不著。”

在其餘任何事情上,她都不會直接勉強他。聽了他這話,她沒再多說一個字,只默默地把傘放回了原位。

“今天挺忙的吧?”她垂下眼瞼,目光落在他皮鞋前端那塊深褐色的汙漬上。“今天去養豬場,都問出來些啥啊?”聲音清沈,尾音卻微微揚著,帶著挑釁的味兒。

周熹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去養豬場了?”他顧不上將鞋帶系完,直起身子直直盯著她。眼睛裏先是浮起一層驚訝,隨即便是按捺不住的慍怒,“你又去局裏了?他們幾個誰跟你說的?孫明?老董?……還是小侯?等我回去非……”

“周熹,你知道我啥脾氣。”關語截斷他的話,瞳仁裏沒什麽波瀾,卻透著股不容分說的執拗,“你阻止不了我的。”

“關語,你到底想幹啥?!”周熹的聲音徹底變了調,脆利得像在審訊犯人。

“我想幫你……”關語的聲音軟了些,眼簾又垂下去,像怕被他眼裏的火氣燙著。

“你幫我啥?”周熹氣得嗤笑一聲,嘴角沒忍住撇出個譏誚的弧度,“你一個家教老師,教孩子背單詞寫算術是在行。可這是兇殺案!你說說,你能幫我點兒啥?”

關語臉上沒什麽表情,耳根卻悄悄泛起一點紅。那紅不是羞的,是被話裏的輕慢激出來的,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慢慢暈著。

但她沒動怒,只轉回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本邊角磨得發毛的漫畫書,遞到他眼前。指尖微微頓了頓,方才翻開其中的一頁。

“啥意思?”周熹掃了眼漫畫,臉色“唰”地泛了綠。

那頁正好是櫻木花道的介紹,紅頭發像團火,刺得他眼仁發疼。“你是想告訴我,你一直沒忘他,一直藏著你們的定情信物?是這個意思吧?”他的聲音發緊,像被什麽攥住了,“你嫁給我,就是因t為我能替他翻案?你反反覆覆拿這本漫畫說事兒,有意思嗎?”

這是他頭一回對她發這麽大的火,胸腔裏的氣鼓得像要炸開。不單因為她踩了他作為警察的底線,更因為他心裏那見不得光的嫉妒。

這輩子,他連跟他競爭的資格都沒有。他永遠是他心裏的芒刺,是橫恒在他與她之間的大山。

“看這個。”她指尖落在櫻木花道的人物簡介欄。聲音依舊平平靜靜,並未因他的失控而產生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周熹把湧到嗓子眼的火氣狠狠咽下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胸口還在起伏,鼻翼翕動著,像頭憋著勁兒的獸。

周熹像被人在後心猛拍了一掌,瞳仁“唰”地亮了,像突然點燃的燈。他一把搶過漫畫書,幾乎要貼到臉上,就那麽死盯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擡起頭,撞進她清亮的目光裏。

這回,那目光裏不再只有執拗,反倒透著無與倫比的睿智,像秋水映著星子,依舊那麽讓人著迷。

“想起來了?”她問,尾音輕輕揚著,像是問一個作錯題目的少年。

“我大學輔修過日文。”她的口吻輕輕的,像責備,又像提醒,沒半分嚴厲,“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天在你們辦公室白板上看見那張照片,雖然模糊,但隱約覺著……輪廓很像日文。”

“小語……”周熹臉上的綠褪去,湧上層羞愧的紅,從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

“周隊,”她擡了擡下巴,目光裏帶了點淺淡的笑意,“一個家教老師,能幫你破案了嗎?”

“我......我不是那意思。”他撓了撓頭,“小語,我真……真沒看不起你的意思。剛才……我就是一時嘴……嘴沒把門兒的。”

“馬雯雯的死,跟1228案肯定有關。”她的聲音沈了沈,“我不是想幹涉你查案,我就是想......替無辜的人討個公道。”

“放心,我有分寸。”他把漫畫塞進口袋,“你早點兒睡,明天周末,不是有課?”

“嗯。” 話音剛落,一聲驚雷“哢”地劈在樓頂,震得窗戶都顫了顫。關語渾身一縮,像被燙著似的。周熹一時間忘了他們之間的“君子協定”,伸手就把她攬進懷裏。

“你快走吧,要下暴雨了。”她推開他,頭埋得很低,長發遮住了眼睛,“等會兒下大了,路上不安全。”

他看著她的發頂,心裏像被什麽堵了。四年了,她還是這麽抵觸他的觸碰。

“那我走了。”他捏了捏口袋裏的漫畫,“害怕就打電話。”說著,拉開門,把風雨都關在了外頭。

昨夜,隊裏的人熬到後半夜才陸續撤崗,只剩周熹和黃正宇留在局裏。

周熹原本也想回家,偏巧這場雨拖到將近半夜才下,又稀稀拉拉的,一直下到後半夜才停,他索性歇了念頭。一來怕吵著關語,二來想起她推開自己的樣子,心裏堵得慌。

黃正宇是個工作狂,查起案子就像著了魔,偏又總憋著股跟周熹較量的勁兒,自然也沒走。淩晨五點多,倆人實在扛不住,黃正宇在三張拼起的辦公椅上蜷了蜷,周熹則直接倒在舊沙發上,連外套都沒脫,各自囫圇睡了兩三個鐘頭。

早上大家準時到崗,周熹正拿著整理好的馬雯雯舌頭上的日文線索,準備去找局長申請重啟1228案並案調查。可剛走到走廊拐角,一個眼熟的身影讓他瞬間停住了。

“小姑娘,你咋來了?”他叫住她。那狗啃似的劉海,他印象很深。

“警察叔叔,是您呀!”是樂福樓那個包廂的服務員,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就學著電視裏小朋友的叫法,帶著點戲謔地喊了一聲。

“有啥事兒?”

“我想起點事兒來,想跟你們匯報一下。那個……我趕時間,快到上班的點了,能快點兒嗎?”

“行,跟我來吧。”周熹把找局長的事暫時擱下,直接帶她回了辦公室。

“你咋來了?”老董嘴裏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

“叔,我想起個事兒。”她手指絞著衣角,“你不是說,想起啥線索就來告訴你嘛?”

“我不是給你留電話了嗎?”老董咽下嘴裏的包子,抽出張紙巾擦了擦手。

“洗衣服的時候……給泡爛了。”她聲音越說越小。

“行了行了,快說重點。”周熹用手裏的漫畫敲了敲桌面,催促。

“就上禮拜,我跟馬經理最後下班。”小姑娘咽了口唾沫,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像是怕說錯話,“我走的時候,跟男朋友打了會兒電話,馬經理就先走了。等我出來,看見有個男的在外頭等她。馬經理見了他,那表情......說不上來,反正怪怪的,特不自在。”

“後來呢?”周熹往前傾了傾身。

“後來我男朋友來接我,我就走了。”

“那男的長啥樣?”

“太黑了,他還戴個帽子……” 小姑娘搖搖頭,“真沒看清。”

“身高?體型?穿啥衣服?有沒有啥特別的地方?”老董追問,順手從桌上拿起本子和筆。

姑娘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搖了搖頭。這時黃正宇從外頭洗臉回來,額前的碎發濕噠噠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眼鏡捏在手裏。

“跟他差不多高。”她指著黃正宇說。

黃正宇抹了把臉,沒說話,捏著眼鏡徑直回了座位。

“這身高,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老董失落地把本子和筆放回桌上,“昨天問你咋不說?”

“上個禮拜的事,我忘了......”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解釋。

“行了老董,人家小姑娘大清早跑來,也是好心。”孫明打圓場,“別訓人了。”

話音剛落,周熹兜裏的手機突然炸響。他接起電話,不到一分鐘,臉上的血色就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一層青灰。聲音也壓得極低,只“嗯”“知道了”“馬上到”……說了不到二十個字。

“北山派出所的電話。”他掛斷電話,擡眼時,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爬開,“後山發現骸骨,初步判斷是昨晚暴雨沖出來的。”

一案未平,一案又起。無形的壓力仿若昨夜摧城的黑雲,兜頭蓋下來,壓得刑偵大隊每個人的後頸都陣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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