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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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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2

比起流川楓,她更喜歡櫻木花道。她總是覺得自己就是女版流川楓,那副冷傲的外殼真讓人憎厭。就連晨起洗漱時,鏡子裏那張掛著水珠的寡淡的臉,自己都不願多看。

大抵所有人都不太喜歡與這樣的人打交道吧。關於此種觀點,她篤定非常。她的體溫比一般人要低,冬天的時候,手腳冷得像塊冰。

真是個冷血動物,難怪會那麽冷傲。她聽見過有人在背後這樣調侃。

不過,她覺得自己並非生來就是這副德性。流川楓也是,或許,她也像他一樣,是後天生活環境所導致的單純性社交障礙。

那更糟,“社交障礙”聽起來似乎是大腦某個區域出了問題,像種病理性的缺陷。

她對自己的大腦相當自信。她可是1996屆縣重點高中高考的榜眼,語文成績全縣第一的“才女”。雖然填報志願的時候出了紕漏,讓她與北大因三分失之交臂,最後讀了一所二檔的省重點大學,但那也是許多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學校。

除了她自己,和她的父母,幾乎沒有人不艷羨。在旁人到達不了的高度,一厘米和一米,原是沒什麽差別的。

生性冷傲就生性冷傲吧,總比社交障礙聽上去,更順耳一些。她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缺陷或瑕疵,因為那樣會令父母蒙羞。

從小到大,她一直是他們的驕傲。

自上了小學一年級起,她就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便是學習。

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親原先在機械廠上班,母親曾是紡織廠連續三屆的先進勞模。家裏母親做主,父親凡事都聽她的。在東北,這樣的家庭結構很普遍。女人當家,並不是稀奇事。

母親積極上進,霸道好強。她那一脈的親戚之中,女性或多或少都這樣。或許是基因作怪吧。她想。

父親那一脈,是完全相反的版本。從爺爺奶奶到叔叔姑姑,絕大部分都是與人和善的好脾氣。尤其以父親最具代表性。

他是旁人口中的“軟柿子”,總是任人“拿捏”,卻從不計較。那是父親那一脈裏的另一種神奇的基因作怪,豁達,無所屌謂。

年輕時的母親,並不認為這是什麽優良的基因。只要有她在,就絕不能讓父親受委屈。讀小學那會兒,母親為替父親討公道,曾經幹過好幾件“大事”。

其中她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是母親為了幫父親討要工資,在廠長家大門口睡了一宿。鋪蓋卷兒,蕎麥皮枕頭,水杯,痰盂都帶上了,一副“持久戰”的架勢。結果,只一個晚上,廠長就乖乖就範,把拖欠父親的三個月工資一次性發齊了。

她說,不患寡而患不均。憑啥別人都發了,就拖你爸的?不待這麽欺負人的。

有了母親這座“靠山”,父親的確省了不少心。便也心甘情願聽她差遣,任她調擺,看她臉色。每每母女二人之間出現意見分歧時,父親只會嘿嘿嘿含糊笑幾聲,緩和了母親的火氣之後,委婉的說幾句諫言。

比如,女兒長大了。要好好跟她講道理,別動不動就發火。

母親聽了火氣更大。

她現在是越來越不聽話,沒上大學之前,多聽話啊,現在你看看,說一句頂一句!

她聽了委屈,眼裏一陣濕熱,啪地把幾斤重的英文詞典摔在臥室瓷磚地面上。砰,像是什麽要緊的地方發生了坍塌事故。

在母親步入更年期之前,她們之間的摩擦原是極罕見的。

從前,父母都以她為他們的生活中心那樣每天環繞著她,供吃供喝,伺候她洗澡,洗頭,照顧她臉色,只要她努力學習。他們不需要她操心任何與學習無關的事情,包括他們下崗之後一家人的生存方式。

自大三上學期起,母女間的摩擦日漸頻密。她太年輕,根本不懂女性體內激素升降的威力,只當是母親杞人憂天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她們之間關系的徹底惡化,則始於她畢業返鄉後的那個夏天。

那年的夏天很反常,來得早不說,還悶熱難當。一度有傳言稱,葉平即將發生大地震。有那麽好幾天,家家戶戶夜裏睡覺時,都會在床頭倒立個啤酒瓶,權當地震警報之用。

沒過多久,傳言就被證實是謠言。

地震雖是虛驚一場,但悶熱卻是實實在在的煎熬。對於習慣幹爽氣候的東北人來說,那個夏天簡直就是一場酷刑。於是每當太陽落山,縣城裏的人便傾巢而出,湧向最熱鬧的人民廣場納涼。借烤串配冰啤,謀求一點兒短暫的愜意。

她就是踩著那年夏天最毒辣的日頭從省城回來的。

突襲到人民廣場,在一群跳廣場舞和嬉鬧的孩群中間,她看見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啦一串炙烤的聲音伴著嗆人煙霧,繚繞在父親那張滿是熱汗的臉上。

轉眸,目光掃過一眾五顏六色的腦袋瓜,她瞧見一向爭強好勝、從不願與人低頭的母親,此刻正與其它桌客人陪盡笑臉,點頭哈腰的點著單。

她覺得情緒又漲又壓制,二話不說,擼起袖子,蹭地跑上去,一把奪過了母親手裏寫菜的本子和筆,極像個淑女突然間轉型成的女土匪,帶著不合時宜的怪異。

“你咋來了?不是讓你在家裏呆著嗎?”不出所料,母親在面對她的時候,就換上了那張強勢的臉。她奪她手裏的本子和筆,被她一甩身,躲開了。

“王姐,這是你姑娘啊?”客人是一家三口,年輕的夫妻倆帶著個穿開襠褲的小男孩。“都長這麽大了?嘖嘖,這小模樣,真俊吶,跟你長得真像。這身高啊,隨關哥了吧。”

在東北,但凡相識的人之間,無論熟悉程度如何,都從不吝嗇赤裸誇張的稱讚。

“成姨……霍叔……”她冷著一張臉,從微啟的嘴唇裏擠出兩個稱呼,其中一個還錯了。

“何叔!”母親又搡了她一把。

“何……”

“得了得了,”女人笑著,用溫軟的話截斷尷尬,“上大學了吧?大幾了?”

兩秒。她不答。冷冷沈著一張臉。並不是對客人不滿,是對父母隱瞞艱辛謀生的方式生氣。

“大學都畢業了,在省城電視臺上班呢。”母親笑得驕傲,調門擡高了幾分,不經意睨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喲,你家姑娘真有能耐。那你和我關哥趕明個兒就不用出來擺攤了,該搬到省城享福去了吧?”女人不吝嗇讚美,這在東北人的聊天裏,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節奏。

父親也聽到了這邊不絕的讚美,臉上浮起難掩的笑,手裏的刷子在那把鐵簽羊肉上搗騰得更勤了。

最後翻過一面,一整把烤羊肉串完工。父親熟練鋪開在手邊的長方形鐵盤上,馬不停蹄送去擠滿了五顏六色腦瓜子的那桌。轉回身,又匆匆烤起幹豆腐香菜卷。

剛刷上第一遍燒烤料,那桌的黃腦袋突然嚎了一嗓子:“老板!你家這羊肉串真他媽的硬,好懸把老子大槽牙硌掉咯!”

紅腦袋將手裏的一串砸在地上,附喝:“可不咋滴!這他媽是死耗子肉做的吧?我吃著根本就不像羊肉,一股怪味兒!”

藍腦袋跟著一齊叫囂。拍桌子、扣杯子、踢凳子, 嚇得剛要坐下點單的三五客人,溜溜地走了。

母親這桌熟客的讚美聲戛然而止,小孩嚇得鉆進女人懷裏,只露出兩個烏溜溜的眼珠偷瞄那群地痞。

“王姐……那個,我想起還有點事兒,今天就先不點了。改天,改天再來哈。”顯然,女人也被嚇著了。一家三口慌忙跑路,母親沖著背影客客氣氣陪笑連講好幾聲“不好意思”,準備去那桌化解的時候,忽聽“嘩啦”一聲。

女兒掀翻了那桌。

她心裏本就帶著氣,氣隱瞞,氣軟弱,氣無力抗衡卻沾沾自喜,遂把全部的火一並發洩了。那幾顆斑斕怪誕的腦瓜子當即炸了毛,指著父女倆的鼻子罵罵咧咧,囂張跋扈的姿態和臭嘴裏噴出來的唾沫星子一樣,令人作嘔。

父親扯著女兒的胳膊,把她擋在身後,母親也躥上去,兩個幾近半百的夫妻,皺著t眉頭陪笑,脊背弓成熟透的大蝦,道歉不停,可憐兮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這頓免單,再給你們哥幾個兒重新烤一桌,想吃點啥,隨便點,管夠……”父親的手像鐵鉗,掐得她肉疼,一徑疼到骨頭裏。疼得兩眼發酸,腦皮發漲。

“免單?你當我們哥們兒幾個是要飯的啊?來來來,大家來看看啊,這家黑店啊!”黃頭發轉向路邊,沖著熙攘的來往人流嚷嚷,“拿死耗子肉充羊肉,被我們發現了還狗急跳墻掀桌子!”

幾個花腦瓜子流裏流氣地狂吠著,嚇得人群四散。

“哎呦,哥們兒,來來,有話好好說。”父親再也笑不出來,額上沁出一層濕冷的汗。他拉著黃毛的胳膊往裏拽,嘴裏小聲嘟囔:“別吵吵啊,那個……你看賠你們點兒錢行不?”

黃毛挑著嘴角,陰森一笑,朝其餘這幾個狗腿子抖了抖腿。“老頭兒,早說啊……早這麽識相,哥們兒幾個也犯不著整這一出,是不是?我們哥兒幾個都在這兒溜達了好幾天了,你不明白咋回事兒啊?這片兒……人民廣場這片兒,都歸我們罩著。”

“憑啥?憑啥賠錢?!報警,找警察鑒定,看看是羊肉還是耗子肉。”她不服氣,杏眼瞪得可怕,一張臉皮從清冷的骨瓷白,轉為憤懣的熱辣紅。

在省城的四年裏,無論是在校內讀書,還是在校外打零工,凡事都依證據,講禮法。她不知道,各層面有各層面的風氣,彼一時有彼一時的規矩。

“這……你姑娘?挺倔呀?”黃毛不懷好意的拿眼珠在她身上來回逡巡。

這回母親擋在她身前,藏在身後的手直把她往後頭逼。“丫頭片子不懂事,您說,要賠多少,我們掂量掂量。”

“掂量?我大哥張回嘴,你們還敢掂量?”紫毛伸手抽了一張凳子,挪到黃毛屁股下。“大哥,坐。”

“那……那你們說,多少錢合適?但……你看我這剛出攤……”父親為難。

黃毛歪歪斜斜往下沈身子,眼珠子瞄向散落一地的羊肉串,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下巴下反覆摩挲,似乎在盤算具體的訛詐金額。

就在他的屁股幾乎落在凳子上的那一刻,砰地一聲,一顆橙色的籃球炮彈般飛了過來,直直砸在他那顆屎黃的腦瓜子上。

他哀嚎一聲,隨即是劍拔弩張的氣氛。

眾人齊刷刷扭頭時,五個身著藍色球衣的大小夥子已經逼近。為首的那個最為魁梧,身高至少一米八六。黃毛踉蹌著站起身,額頭才勉強夠到對方突出的喉結。

他的同伴們在其身後一字排開。雖然身高略遜,但個個氣勢逼人。其中最矮的那個,肩膀寬得驚人,隨著呼吸起伏的肱二頭肌幾乎要把籃球背心撐裂。

“我媽擱家看電視呢,咋滴?你找她啊?”為首的小夥子漫不經心地接茬,說話間粗糲的手掌已經按在黃毛頭頂,像揉面團似的把那頭黃毛搓得支棱八翹。

“哥們幾個剛打完球,餓得前胸貼後背,就想在這旮旯擼個串兒,咋還碰上你們幾個癟犢子擱這鬧事呢?”他隨手撥開遮住右眼的碎發,左眼在幽黑的暮色裏泛起野狼般的寒光:“再擱這嘚瑟,把你們幾個虎皮鸚鵡的毛全給你薅禿嚕皮嘍!”

“不是,他們家這肉是死耗子做的……”黃毛苦笑解釋。

“你他媽誰啊?!”紅頭發是個毛楞子,冷不防罵了這麽一句。

啪地一聲脆響,旋轉的籃球突然被小夥子牢牢扣在掌心。他使勁吸了吸鼻腔,眼皮往上一掀,掄圓了胳膊就把籃球狠狠砸向那顆火紅的腦袋。

“我他媽是你爺爺!”邊砸還邊恨罵。

這時,同伴也及時圍上來,光是幾個健碩的膀子就把那幾個家夥嚇得倉惶而逃。

“以後別他媽來這兒,你爺爺我天天在人民廣場打籃球,再讓我看著你,揍不死你!操!”小夥子的罵聲,比地上的籃球滾得還遠。

直到那幾個孫子逃得無影無蹤,他才揀回籃球,在凳子上坐下,和和氣氣地對父親說:“老板,五十串羊肉串,十串韭菜,十串幹豆腐,五串腰子……再來五瓶啤酒,冰鎮的。”

父親似乎還沒緩過神兒來,母親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這才笑著應道:“好好好,馬上,馬上來哈。小語,先把啤酒給拿上來。他媽,把那桌收拾收拾。”

關語的心臟還在突突跳著,聽到父親的指示,她長長舒了口氣,轉身朝旁邊堆著的泡沫保溫箱小跑過去。

她一次只能拿兩瓶,左手一支,右手一支。瓶口冰得厲害,放下之後,凍得她直搓手心。

“哥,你不說這家烤得賊難吃嗎?”

她轉過身的時候,聽見了一個壓得極低的男聲。

她想笑,可是臉皮還自發緊,像粘了一層透明薄膜,一時間變不得表情。

最後一瓶冰鎮啤酒擺上桌的時候,她踟躕了三秒。

幾個大男孩劇烈運動之後的體味,像是被雨水浸泡了許久的生銹鐵塊散發出來的味道,她原是最不喜歡的。

她高中的第一任同桌就是個運動健將,每個課間都會出去運動,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籃球,時常踩著上課鈴聲大汗淋漓地躥回座位。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討厭那股子氣味。

升入高中後第一次摸底考試,她就考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二。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目光閃閃發亮,字裏行間滿是讚許與激勵。

有什麽事直接找我,不懂的問題就大膽問各科老師,期待你期末的時候,能更上層樓。老師拍著她的肩膀,臉上是揀了寶貝一樣難以抑制的笑。

老師,我想換個同桌。她的要求簡單,直接。

李旭……他怎麽了?老師溫和地詢問緣由,試圖平衡學生之間的關系。

他課間總是打球,身上那味兒熏人,影響我聽課。父母從未教誨過她如何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第二天,同桌換了,換成了一個愛幹凈的女生。但那之後,一直到文理分科,李旭都再沒跟她講過一句話。

或許是嗅覺進化了,又或許是這群大小夥子的正義行為,為他們身上的氣味蒙上了一層美好的濾鏡。她竟然覺得那股鐵銹味還行。對,還行。

“謝謝你啊。”這不像她的風格,她很少這樣主動而真誠的向陌生人道謝。

“客氣!”對方的回答有點油。

她定住,側身斜睨他。

“以後那幾個街溜子再來鬧,你就找我。我每天都在那邊的籃球場打藍球,你看,不遠……”說著他指向旁邊的籃球場。那裏此刻燈火通明,零零散散幾個大人正在教孩子運球投籃。

“哥,咱也不天天來啊。”坐在他旁邊的胖子不合時宜的糾正。

她挑著薄薄的單眼皮,側側一瞥那球衣號碼,用冷澀又挑釁的語氣答:“我喜歡櫻木花道。”

同伴一陣笑絕,他也一疊聲笑起來,絲毫沒有尷尬的模樣。

她沒回頭,兩片唇抿成一條線,將泡沫箱打開來又關上,關上又打開來,如此重覆而不走心。

她思忖著要不要答他的話。答了,肯定又惹起一陣哄笑。不答,她又覺得可惜。

可惜?為什麽會覺得可惜。她也不甚明白。

“關語,你回家吧,這兒用不著你。”母親搡了她胳膊兩下,語氣不滿又霸道。

“她弟弟是不是叫張飛啊?”

“那她哥一定叫劉備!”

不出所料,她的名字到哪兒都能惹起一陣嘲諷和譏笑。雖然有時候,那自然而然的反應並沒帶多大的惡意。

母親最後一搡,眼淚就給搡出來了,一發不可收拾。她憋著漲到眼眶上的委屈,甩上泡沫箱蓋,拔腿走了。

這一年,是2000年,千禧年。

這個夏天,蟬鳴聲裏瘋長的除了暗戀,還有她再難觸及的、生了銹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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