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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透過樹葉間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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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透過樹葉間的鐘聲》

◎生日快樂◎

12月29號晚上,梁初靈站在旅館窗前,看著外面永恒的藍灰色調,手機屏幕上是李尋的對話框,她很想給李尋打電話,但覺得今天要是打了,豈不是就顯不出31號那天打電話的特別?!

那可不行!

梁初靈想要有一點儀式感,但又怕儀式感被破壞,重新點開對話框打字:“31號晚上你必須空出來,不準安排事情!我要給你打電話!”

李尋:“好啊。小天才。”

梁初靈看著那三個字,嘴角翹起來。小天才。他很久沒這麽叫她了。

笑完又迅速變臉,補了一句:“很嚴肅的,不能被任何事情打亂計劃,知道了嗎!”

李尋:“知道啦知道啦,一定等你電話。”

對話結束,梁初靈把手機貼在胸口,她們已經好幾年沒一起過生日了。

第二天,瑪塔興致很高地敲開她的門:“快來,我們一起去看雪人,鎮子邊上有個特別大的雪人,存在好多年了,是這裏的地標!”

艾琳也穿戴整齊,臉色比前幾天紅潤:“一起去吧,今天天氣不錯。”

天氣不錯在北極圈內的冬天,意味著風沒那麽大,能見度尚可,氣溫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她們全副武裝,沿著被踩實的雪道往鎮外走,四周是覆蓋厚雪的山巒,寂靜無聲。

雪人立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背靠一座矮山。

確實很大,有兩米多高,身體滾得很紮實,只是經過多年的風吹雪蓋,輪廓不再圓潤,形狀有點滑稽,像個不太規則的葫蘆,頭頂還不知道豎著個什麽。

奇特的是,雪人身上長滿了東西。

打火機,鑰匙,滑雪杖頭,塑料玩具零件,毛線手套,甚至還有相框,最多的是各種啤酒瓶蓋和拉環,嵌在雪裏,像奇怪的鱗片。

瑪塔說,這些東西大多是人們在附近海邊或峽灣裏撿到的海洋垃圾,順手就放在雪人身上了。

年覆一年,雪人成了這些人類文明殘留物的集合體,一個古怪的紀念碑。

梁初靈圍著雪人慢慢走,拿出手機,從雪人背面拍了一張照片,背景是荒涼的山和深藍色的海冰。

她發給李尋:“朗伊爾城的雪人,吃了好多垃圾。”

在外面的信號很差,她發完等著圖片轉出去,把手機拿在手上繼續圍著雪人繞圈。目光掃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垃圾,手機鏡頭在雪人身上打出一個光點,像逗貓的玩具,梁初靈也跟著光點去看,看著,她的腳步就被釘住,呼吸也在剎那間停止——

雪人的心臟處有一個葫蘆吊墜。

吊墜非常小,頂端有個小環,原本是穿鏈子的地方,如今是空的。光光的吊墜本體一半埋在雪裏,露出的部分覆蓋著霜。

梁初靈踮起腳,手指顫抖著拂開那層浮雪,小心地把它從雪塊裏摳出來,握在手心,吊墜的邊緣有磨損,葫蘆肚子上有米粒大的凹痕。

是她五年前在維斯瓦河邊弄丟掉那個。

是李尋送她的那個。

梁初靈站在那裏,一剎那渾身冰冷,它丟失在華沙,又出現在這裏。

維斯瓦河註入波羅的海,波羅的海通向北海、挪威海……北大西洋。洋流裹挾著小小的它,緩慢地、不屈不撓地,跨越千萬裏。

她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世界上的海都連在一起。

原來是真的。

吊墜真的隨著水流,飄蕩過漫長的海域,最終被海浪推上這裏的沙灘,又被某個不知情的人撿起,隨手放在了雪人身上。

它沈默地,緩慢地,從歐洲大陸的心臟,漂向北冰洋的邊緣,用了五年時間,抵達了這裏。

抵達了李尋曾獨自來過、寫下她名字的地方。

概率微乎其微,近乎神跡。

命運的迂回總是讓人感到震懾。

梁初靈緊握住吊墜,冰冷,卻仿佛帶著遙遠時空傳遞而來的暖意,它以一種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她身邊。

如果吊墜能跨越萬水千山來到這裏,如果李尋的心意就能穿越五年時光依舊如初,那麽,她和李尋之間那看似斷裂的五年,那未竟的約定,就也能像吊墜的旅程一樣,看似迷失,實則一直在向著重逢的終點行進。

梁初靈握著吊墜,望著來時的方向。

廣袤的雪原沈默,無邊的天空靜謐,梁初靈心裏燒著一團火,急切地想要穿越這萬裏冰封。

瑪塔和艾琳在叫她,指著遠處天空隱約又浮現的極光。

梁初靈恍若未聞。

她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她想回去。

回到李尋身邊。

梁初靈幾乎是跑回旅館,艾琳和瑪塔在後面擔憂地喊她,她只來得及喊一句“我有急事!”

沖回房間,打開手機查航班,從朗伊爾城飛回特羅姆瑟,再從特羅姆瑟飛奧斯陸,奧斯陸中轉多哈,多哈再回北京。時長需要40個小時,中轉等待時間很長,加上現在天氣不好,很有可能會延誤,只需要一點差錯,梁初靈就可能會因在飛機上而完全錯過李尋的生日。但她要賭一把。

梁初靈收拾行李,動作又快又亂,心臟在胸腔裏擂鼓,吊墜被她攥在手心,一刻也不松開。

艾琳和瑪塔追進來。

“你要走嗎?現在?”艾琳問。

“對。”梁初靈拉上行李箱拉鏈,擡起頭,眼睛裏有淚光,也有火焰,“我必須回去。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明天是他的生日。”

瑪塔看看姐姐,又看看梁初靈:“可是航班……”

“查過了,來得及。”梁初靈背上包,拉起箱子,走到艾琳面前,用力擁抱她,“艾琳,謝謝你。保重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艾琳回抱她,拍了拍她的背:“快去吧。生命短暫,要去見想見的人。”

梁初靈又擁抱瑪塔,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出門。

一路風雪。

在朗伊爾城的機場,吊墜在她手心捂得溫熱,她怕自己十幾個小時無法回消息接電話、而讓李尋多想,所以先給李尋發了條消息:“我可能會晚一點,但你一定要等我!”

--

李尋31號的淩晨才結束在上海的鏡頭補錄,第二位鋼琴家的部分進展順利,對方是位儒雅的前輩,合作也很愉快。

為了能在31號休息,這兩天的強度讓李尋疲憊。

李熾在29號中午的飛機去了廣州,栗子又成了留守兒童,李尋想著早點回來,淩晨結束了工作硬是坐紅眼航班回京。

一覺睡醒後已經是下午一點,栗子跳上床,用腦袋蹭他的手,他躺了幾秒,意識才完全清醒。

李尋陪栗子在客廳玩了一會兒扔羊毛球的游戲,栗子對這個已經不成形的球依舊熱情不減。玩累了,栗子趴在地毯上打盹,李尋走進書房,他很少翻看相冊,今天卻莫名其妙想看看。

主要是想看看那幾張在朗伊爾城拍的照片。

灰藍的天空,積雪的山,彩色的小屋,荒涼的海岸線,還有那張在旅館壁爐邊寫的留言,照片裏,“梁初靈,希望你一切都好”那行字被放大。

李尋沒主動告訴梁初靈他也去過,怕她不高興、覺得他獨自去了他們約定要一起去的地方,雖然那約定早已失效。

看完他就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冊。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他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看了會兒書,又去廚房看了看冰箱,李熾走之前買了餃子凍著,說讓他自己煮著吃。他想著晚上可以煮了當宵夜。

把七七八八能想的都想了一遍,他還是逃脫不了開始想梁初靈。

梁初靈說了晚上打電話,是按她的晚上,還是北京的晚上?他猜應該是北京時間的晚上。她會考慮到他這邊的作息。

等待的心情很奇妙。你知道有件事一定會發生,有個人一定會聯系你,為了這件事,這個人,等待於是就變成增益狀態,他甚至有點珍惜這種等待。

又打開手機,還是沒有梁初靈的消息,他只好上平臺搜了搜她,順便再看了一遍她前幾天的演出,在觀眾席也看到了周序。上次在咖啡館,李尋就聽到了周序的計劃,此時看到他也不奇怪。只是在想,你們一起去了北極嗎?

在這場演出下面,很多人表達對梁初靈的愛。

他知道梁初靈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愛。

來自世界各個角落,各種形態的愛。

真誠的,功利的,膚淺的,狂熱的……她不是以前那個在風暴中孤立無援的人。她構建了自己的王國,可以拒絕不想要的,也可以從容應對甩不掉的。

一個這樣不缺愛也不再脆弱的人,要如何被另一份愛打動呢?

李尋對自己毫無自信。

在鋪天蓋地的愛的樣本裏,他的愛太過平凡。

像用一杯溫水,去溫暖一個身處恒溫室的人。

等到晚上十一點,他洗了個澡,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打開電視櫃,想找部電影打發等待的時間。

抽屜裏碟片就兩張,李尋只好又去書房找碟片箱,翻來翻去,還是抽出那張《LaLa Land》。

畫面亮起,音樂流淌,他沒怎麽看進去。

十一點四十五,他還在走神。

還有十五分鐘,今天就過去了,他的生日也即將過去。

他點開和梁初靈的聊天界面,已經快一天沒有新消息了,北極那邊信號不好?或者她改變了主意?

他退出界面,又點開,刷新。沒有。

電影裏的男女主角在日落時分相遇,相視一笑。

李尋靠在沙發裏,眼神有點放空。

他想,梁初靈現在在幹什麽?應該在朗伊爾城的旅館裏?那邊比北京晚七小時,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她是不是也在想著要給他打電話?

一定是的。她說了很嚴肅。

那麽她一定會像他現在想念她一樣的想念他吧——畢竟心裏有了要打電話的牽掛。

李熾自己就不過生日,所以李尋在遇見梁初靈以前也不過生日,出生的日子沒有那麽強的紀念意義,講真,把梁初靈出生的那天定為李尋的生日、李尋反而會覺得更有意義一些。

但現在,生日,這簡直是一個李尋偷來的buff,逼迫梁初靈一定會在這一天想起他。

11點57,有人敲門,李尋覺得奇怪,家裏不會有外人來做客——他和李熾都不喜歡。

而李熾和梁初靈都有鑰匙,用不著敲門。

可能是租客走錯樓層,或者醉漢,以前發生過這樣的情況。

所以李尋沒動,繼續看著電影屏幕。

但敲門聲又響。

很急很快,完全沒有節奏。

李尋皺了下眉,還是起身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樓道感應燈亮著,讓他無礙看見一顆心在跳動——

梁初靈捧著一束花,站在門外。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眼睛正對著貓眼的方向,一臉著急,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仆仆。

李尋站在門後,握著門把的手頓住,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凝固。

門外,梁初靈等了幾秒,見沒動靜,又狂敲一通。

李尋立刻拉開了門。

冷空氣湧入,帶著冬夜的氣息,也帶著她身上風雪兼程的味道。

梁初靈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她呼吸呵出白霧,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11點59——

“李尋,生日快樂。我又是最後一個祝你生日快樂的人。”

她舉起懷裏那束深綠配鮮紅的植物:“據說這叫聖誕玫瑰,其實不是玫瑰,但是對小貓無毒,送給你。”

旋律可以很輕易地從巴黎漫游到意大利、再到英國,到任何地方,但人如果想見一面,卻不得不跨越幾十個小時的飛行,轉機,等待,還有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的忐忑。

想見你,就只能身體力行。

李尋看著她眼中跨越了一萬公裏風霜卻依舊明亮的笑意,所有的空白被填滿。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其實沒跳過,是梁初靈在16歲那一年突然重擊他的心臟,然後他活了過來。他本來就是因為梁初靈才活過來的。

梁初靈把花束塞進他懷裏,植物枝葉擦過他的手背,她反手關上門,將北方的寒夜關在門外。然後踮起腳尖,捧住他的臉吻下去。

窗外,北京城零點的鐘聲敲響。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開始了。

我回來了。

我趕上了。

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是我原定的結局。

初靈誠實面對自己的情感、千裏奔赴、表達愛。

但是我想到李尋現在長出了那麽重的不安,那麽討厭懸而未決,決定還是讓兩個人互相確定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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