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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心悅 但他想,他或許是心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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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心悅 但他想,他或許是心悅的……

烈火焚燒。

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在漆黑與晦暗中度過了幾十個日夜的少帝憔悴。錦衣華服早已失了過去的光彩,他跪坐火中,靜靜註視著炙熱的光芒, 感受著如影隨形的炙熱。

“大司馬!陛下、陛下還在裏面!”

一盆盆水撲在火焰上, 卻無濟於事。隨著林庭墨的到來,宮人們驚懼的聲音漸漸平覆, 卻又無人敢沖入烈火之中。

大司馬……

僵木的眼珠轉了轉,隔著熊熊烈焰,少帝看向那一張張扭曲的面龐。而在那一張張似笑非笑, 似哭非哭的面龐中,林庭墨那好似鬼魅的身形是那般醒目。

……舅舅。

房梁斷裂, 重重砸落在地。少帝牽起唇角,對著林庭墨綻放一個燦爛的笑。

林庭墨的五指猛地蜷起。

“讓開!”

猛地推開護著他的侍從,林庭墨大步沖向了火中。那些宮人不知是未反應過來還是如何, 在林庭墨奔入火焰中才後知後覺地開始了尖叫。

五指掐住了少帝的脖子, 陰鷙的聲音極低。

“陛下引火自焚,意欲何為?”

毒氣早已讓少帝的四肢無力, 此時被驟然掐住脖頸,他猛地向後倒去。

少帝註視著林庭墨, 被焚燒的華貴衣袍粘在了林庭墨的皮肉上, 那仿若怨鬼的面龐上也布著灼燒的痕跡。蒼白的皮肉被烈火焚至發黑滲血, 好似一個永遠不會好起的爛瘡, 源源不斷的吐著生機。

少帝被林庭墨壓倒了地上。

“陛下想說什麽?”

林庭墨的怒氣再無法遮掩。甚至連那副不以為意的淡漠,都在此時煙消雲散。

掐著脖頸的手愈發用力,而感受著難以言表的窒息,如本能般掙紮的少帝拳打腳踢著身上人, 忽地放聲大笑起來。

“舅舅!大司馬!大將軍!”

少帝的聲音磕磕絆絆。

“我這樣的天子能拖著大司馬一起死!當真是我的榮幸啊!”

壓抑的黑眸愈發晦暗,在瞬間明悟了這場火焰來源的林庭墨擡手,狠狠砸上少帝的面龐。那一拳幾乎砸斷了少帝的鼻梁,也讓少帝的口中溢出血來。

“咳、咳咳咳咳!”

隨著鮮紅不斷溢出,林庭墨拽著少帝的脖頸起身,欲要將少帝拖出火焰。

可少帝卻在靠近邊緣之際,猛地將他撲到了火中。

烈火焚身。

華美的衣物在瞬間被焚化,貼在了皮肉之上,與軀體融為一體。冷汗浸出額角,林庭墨註視著身上同樣被烈火炙烤,卻放聲大笑的少帝。

“舅舅!我恨死你了!我真的恨死你了!”

“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憑什麽你可以操控我的一切!憑什麽你想讓我活我就一定要活,你想讓我死我就一定要死!我偏不要!我偏不要!”

少帝狀似癲狂。

“天子,陛下!哪有我這般的天子!哪有我這般的陛下!”

“舅舅,我什麽都沒有了,你憑什麽還能擁有一切?舅舅,和我一起死吧,我不想活了,你也不要活了。和我一起去見十殿閻羅,和我一起下十八層煉獄吧!”

幾個月的不見天日讓少帝的精神徹底搖搖欲墜,對林庭墨的怨恨也在日覆一日的孤獨與寂寞中蓬勃生長。

或許在最初,少帝對林庭墨的怨只是生於玩伴的離去。

但這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自小就是這樣過來的,他想要的一切,喜愛的一切,總是得不到的。

只是李寂的話語過分振聾發聵,那些無論怎麽看都是挑撥離間的言語在少帝天真的心中深深種下了種子,而這些種子在林庭墨的所作所為中生根發芽,長為參天大樹。

他一開始只是想為玩伴討一個公道。

他一開始只是讓林庭墨解釋一下。

他一開始只是想給林庭墨添一些無傷大雅的堵。

可是林庭墨從沒有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林庭墨對他冷言譏諷,對他居高臨下,將他視作掌中玩物,將他視作手中傀儡,對他肆意擺弄指手畫腳。

少帝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對於林庭墨來說就是個工具。

可在這一切再無法遮掩的時候,少帝還是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不甘與怨恨。

憑什麽呢。

在被關在屋子裏,連一點日光與火光都是奢侈的日子裏,少帝總是在想,憑什麽呢。

明明他才是天子,明明他才是君王。

舅舅又在前線受挫了……舅舅根本沒有辦法保護他。

舅舅要被淮安王打敗了,舅舅到底是怎麽對他說出他會保護他的那些話。

他聽話……淮安王就是個嗜血的瘋子,是個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殺神。難道他聽話,舅舅就不會戰敗了嗎?

少帝拋卻了自己的一切錯誤,對著林庭墨大肆指責,並在窺聽到淮安王兵臨城下時求來了一支火燭。

金吾衛對他這個天子的不屑,少帝已經無暇去指責,無暇去怨恨。他只是沈沈郁郁的接過燭臺,靜靜註視那久違的火光許久許久,才緩緩起身。

他用火燭點燃了房屋。

他用火光照亮了死路。

被按在火焰之中,疼痛吞噬著林庭墨的理智。他註視著目眥欲裂的少帝,只覺滿心都是無法言說的荒唐。

瞧啊,這是他培養出的瘋子。

林庭墨第一次直呼出這個他親自取的名字。

面龐在被火焰焚燒,每一次吐出每一個字於林庭墨而言,都是莫大的痛苦。

但他還是咬著牙:“你當真是不知悔改!”

少帝放聲大笑起來:“不知悔改?”

胸腔的疼痛令少帝的每一聲笑都帶出了血:“是啊,我就是不知悔改!我就是不知悔改!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我是天子,天子何須悔改!”

“上官悾!”

“舅舅,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少帝笑著,任由沈重的梁木砸在他身上。

“咚!”

骨骼斷裂。

他倒在了火焰中。

……

廝殺。

血液。

廝殺。

血液。

無數的血液鋪成了赤紅的道路,漫漫金光映照在這康莊大道之上,好似一條高聳入雲的通天路。

許行鏡殺入了金陵城。

那些護城的精銳的確在以命相搏,但在淮安王手中揮舞的馬槊近乎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沒有人活下來。

沖天的黑煙與火光中城中焚燒。城外,梅弦月眺望著那無盡的黑霧,瞇了瞇眼。

金陵城中,百姓早已將大門緊閉。他們以重物抵住了大門,每一人都縮在屋子裏,祈求自己能在這場無法避免的戰爭中茍活。

許行鏡對此習以為常。

禁苑與皇城坐落在金陵城中,眺望著皇城中的火光,許行鏡的神情近乎漠然。發號施令的聲音無甚感情,許行鏡將士兵分散,攜著八千精銳騎兵縱馬向皇城奔去。

皇城早已亂了起來。

陛下的寢宮走水,大司馬有去無回,他們連最後的主心骨都沒有,只像一群亂跑的無頭蒼蠅。

廝殺聲便是在此時傳入的皇城。

“打進來了!淮安王打進來了!”

驚恐的喊聲撕裂火焰,一盆盆水滾落在地,宮人四處逃竄,無人再顧及火光中的兩個身影。

有逃竄的宮人心懷僥幸。

沒死也沒關系,既然淮安王已打進來,那他們的前主子是生是死,便也沒那般重要了。

許行鏡在尋覓少帝與林庭墨。

“站住!”

他以馬槊抵住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年邁宮人:“上官悾與林庭墨呢?”

頭盔與面甲遮掩了許行鏡的面容,那個宮人定定註視片刻只露出的那雙眼,忽地跪拜,涕淚橫流道:“恭迎淮安王!”

許行鏡挑了挑眉:“我問你上官悾與林庭墨呢?”

他的聲音淒厲。

許行鏡眉目一凝,回眸看向那沖天火光。而在他沈吟思索之際,趴在地上的宮人自懷裏掏出了什麽東西。

“淮安王殿下!”

憶起少帝的所言所語,宮人顫抖著舉起那被黃綢包裹的物什。

……

“弦月!”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日落西山,洗去血汙的許行鏡快步而來,聲音遠遠傳入了梅弦月的耳中。正在伏案書寫的人一頓,擡眸看向門簾。

“將軍。”

輕緩的聲音傳入耳中,腳步輕快的人在馬車外忽被絆了一下,險些一頭磕在車廂上。撩起門簾時,許行鏡緊抿雙唇,不難讓人看出他的緊繃。

“我可上來否?”

許行鏡難得禮貌問道。

似看出什麽,梅弦月抿唇笑起:“將軍如此說,我自不會拒絕。”

他輕輕落筆,便見許行鏡躍上馬車,輕巧落在梅弦月對面,又掏出一個匣子放到案上。

“林庭墨與上官悾都死了。”

許行鏡將匣子推到梅弦月面前:“弦月猜猜,我為你帶什麽來了?”

並未追問少帝與林庭墨的死因,梅弦月只垂眸註視片刻那過分小,小到顯然不可能是頭顱的匣子,輕輕搖頭道:“猜不出。”

許行鏡避開梅弦月的目光,以指尖撥開小鎖。

一枚攜著飛鳳,莊重威嚴,且通體赤紅的玉印。註視著那展翅於天的飛鳳,對其莫名有些熟悉的梅弦月靜默片刻,似有些不解地偏了偏頭:“玉印?”

為何要帶來給他?

看著似感到疑惑的人,許行鏡輕咳了一聲:“這是皇後印璽。”

梅弦月頓了頓,擡眸看向許行鏡。

喉結滾動,欲要說出的言語終是堵在了唇邊。在梅弦月愈發疑惑的目光下,許行鏡似有些坐立不安。

他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梅弦月抿了抿唇,欲說些什麽時,許行鏡才低低開口:“抱歉,弦月。我知弦月視我為友人,我知我心思冒犯齷齪,但我……心悅弦月。”

“很久了。”

低不可聞的聲音落下,驟然睜大的眼眸烏黑。

梅弦月猛地楞住。

或許是破罐子破摔,也或許是萬事開頭難。總之,待第一句話說出口後,許行鏡激蕩的心臟平覆些許,如影隨形的恐懼也被驅散大半。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骯臟齷齪,但大不了就讓弦月捅他幾劍。

只要不和他恩斷義絕就好。

思至此處,許行鏡定了心神,輕輕道:“先前我曾與弦月說,戰爭勝利後,我有話要與弦月說……我想說的便是這番話。”

“弦月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或許這樣說有些空泛……但我嘴笨,只會這樣說,抱歉弦月……但弦月於我而言就是世間最重要的人!世間最好最好最好的人!我、我不想讓弦月受任何委屈,我想將一切最好的都獻給弦月。”

“可是,先前我沒有世間最好的東西。所以我不想以我的心意去打擾弦月。”

他有了走上那至高無上之位的機會,他有了世間最好的東西。

暖棕色的眸中透著幾分小心翼翼,又掏出一個寶匣,許行鏡將其推到梅弦月面前,聲音很輕:“這是丞相玉印,這是大漢流傳下來的皇後印璽……”

“或有些冒昧,但,弦月可願收下?”

……

靜默在車廂內蔓延。

梅弦月的目光攜著審視,寸寸攀過許行鏡的面龐。許行鏡緊繃著身體,挺拔地跪坐在那方寸之上。

縱使已與梅弦月來往已久,縱使那番蠢到死的告白似乎已毀掉他的形象。但許行鏡仍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梅弦月。

不知過了多久。

“……將軍。”

梅弦月註視著許行鏡那雙含著祈求的眼。

梅弦月不知道。

但他想,他至少不厭惡許行鏡的心悅。

……他心悅許行鏡嗎。

或許吧。

心臟在胸腔內莫名跳的極快,註視著那雙真摯的眼,薄唇緊緊抿起。修長的指尖幾度蜷起,又幾度松開。

輕輕的聲音終是響起。

“……將軍心意厚重,珩愧不敢當。”

低垂的眼簾吞噬那雙黑眸,低低的嘆息聲響起。棕眸猛地一頓,而在許行鏡的目光下,梅弦月緩緩俯身。

“珩,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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