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駿馬 西涼的黃沙在他的靈魂上篆刻了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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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駿馬 西涼的黃沙在他的靈魂上篆刻了永……
血。
血腥。
幾乎是在瞬間翻湧而上的血液令人作嘔, 將其強行壓下的梅弦月咬緊牙關，耳邊嗡鳴卻不斷。近乎晴天霹靂的消息重重落下，砸的搖搖欲墜的身形晃了晃, 蒼白瘦削的五指按住桌案。
“……你且將前因後果, 細細說來。”
額發遮掩了眉眼，低啞的聲音近乎是從齒間擠出。
“是, 軍師！”
胡亂擦去臉上淚水，士兵控制著顫抖的聲音。雖已強迫自己穩定下來，士兵說的話卻還是有些顛三倒四。但梅弦月仍自他的話語中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那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山林中有異動, 觀察到的士兵疑心是敵軍欲要潛伏偷襲，便上報給了許行鏡。只是恰好, 當時軍中沒有空閑的人手，許行鏡與一隊士兵又在那山林附近駐紮，便親自入林探查。
而這一查, 他們便再無蹤跡。
第二日清晨, 察覺到不對的伏霖派人去林中尋覓許行鏡的蹤跡，但覓著噬鬼的足跡, 他們卻只在足跡消失的終點瞧見了大片血跡。
足以染紅泥土的血跡。
“……伏將軍，伏將軍與聶將軍已在軍中封鎖了消息, 命我來尋軍師。”
的確需要封鎖消息。
且不論許行鏡身為淮安王, 身為這支軍隊毋庸置疑的首領, 與旁的將軍在軍中的意義不同。哪怕是一個並無其他身份的將軍忽然失蹤, 都會在軍中引起軒然大波, 乃至手下士兵嘩變。
清楚這一切的梅弦月輕輕頷首，想要開口說他們做得好，想要安撫顯然失措的士兵。只是黑色塊攀著視線而上，覆蓋了目之所及。愈發沈重的呼吸帶動臟器為非作歹, 喉結幾度滾動，但兩瓣輕啟時，卻仍只有粘稠的液體湧出。
“軍師！！！”
士兵的聲音淒厲，如利劍刺破了不散的嗡鳴。
他近乎飛沖上前，用力握住了梅弦月的肩，握住了那層單薄皮肉下堅硬的骨骼。
是血。
他又吐血了。
……
再次醒來，已是翌日。
日光撒入帳內，濃郁的藥香彌漫在營帳。披著大氅的梅弦月靜坐榻邊，註視著不遠處燃燒的火盆。
隨著林庭墨已吞下大半諸侯國，派來對付許行鏡的將士也愈發的多。被驅使的士卒前仆後繼，卻仍擋不住許行鏡向金陵推進的腳步。當下，他們已攻入了揚州。
揚州的冬並不冷，但梅弦月體弱體寒，總歸是要註意些。
只是火盆難免生煙。擡手撫上喉間，鴉羽似的長睫微顫，被火盆與厚重被子捂到暖洋洋的身體不再如昨日那般不適。指尖下的喉結滾了滾，吞下低咳的梅弦月起身，再度換上了身便易行動的胡服。
“梅二公子！”
撩起門簾，行入日光下，當即就有在後方忙碌的小卒上前。梅弦月對其頷首示意，隨後開口問道：“昨日的那位士兵呢。”
小卒“哦”了一聲，為梅弦月指了個方位：“那士兵在那邊，陪著他的馬呢！”
梅弦月點點頭，道了句“多謝”便循著方向而去。
士兵的確在陪著他的馬。
準確來說，是一邊往他的馬的食槽中添食，一邊滿臉悲傷地撫摸著那匹馬，時不時還對著馬發出幾句絕望的人生感言，生生是將那匹看著好脾氣的馬煩的翻起了白眼。
“……將軍走失了，軍師昏過去了，怎麽我到哪裏哪裏就出問題……我是不是晦氣的掃把星。”
士兵要哭了。
立在不遠處的梅弦月靜靜註視著士兵，直到士兵仰天長嘆詢問馬，自己和它如果被軍中趕出去了相依為命能活嗎時，才輕輕出聲。
“打擾了，但將軍不會驅逐士兵的。”
溫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士兵猛地一僵，隨即近乎惶恐地起身轉身對著梅弦月行了個軍禮。
士兵有些打磕巴。
蒼白的面龐仍浮著不散的病態，仿若布滿碎痕的白瓷。但梅弦月彎唇笑了笑：“我已無事，昨日嚇到你了吧。”
他的態度很溫和，士兵卻猛然立正，用力搖了搖頭：“沒、沒有。”
註視著顯然有些緊張的士兵，梅弦月頓了頓，卻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只道：“我來尋你並非為旁事。敢問從軍中營地趕去將軍失蹤的山下，要多久。”
“約莫六個時辰。”士兵道。
梅弦月點了點頭，又問：“你可有將昨日之事告知旁人？”
士兵老老實實地搖頭。
梅弦月又笑了：“做得好。那稍後我來尋你，你與我同回軍中，可好？”
雖心中滿是疑慮與擔憂，腦中又盡是昨日搖搖欲墜嘔血的梅弦月，但說出這話的是與將軍一同指引他們戰無不勝的軍師，士兵自然不會說不好。
梅弦月輕輕頷首，交代他在此等候片刻，便回到公務帳，召集了所有謀臣。
“我欲動身去往前線，後方事宜暫勞煩各位。”
“梅二公子。您要動身，可是前線將軍處出現了什麽異樣？”
終是有人按捺不住出聲。
“許是，許不是。”擡眸看向出言之人，梅弦月似有些無奈：“將軍遣來之人並未明說，我亦不知將軍處是否有異樣，又有何異樣。”
這話說得怪異又合理，引得謀臣皆面面相覷。擡手按下還要追問的溫舒，方容玨對著梅弦月笑了笑：“即是如此，那在下便祝梅二公子一路順風。”
在謀士中，得許行鏡重用的梅弦月自是頭領。但若沒有這個頭領，憑著陰濕詭計得到認可的方容玨便能取而代之。
見方容玨如此說，其餘謀臣靜默片刻，也未再出言追問。清楚此事已有結果的梅弦月道了句“麻煩諸位”，便攜著長雲與長塵起身離去。
“二公子。”
長雲與長塵是在梅弦月歸來路上與其匯合的。
後方事物繁多，連梅弦月的親衛都被拽去操勞。梅弦月雖對此無異議，但不能再整日守護梅弦月的長雲與長塵倒是異議不小。
不過再有異議，清楚梅弦月對此持支持態度的他們也不會偷懶，至多是在梅弦月生病之際來照顧他。
而今日，便是端著藥的長雲未在營帳中見到梅弦月，遂與長塵一起去尋人的路上巧遇了梅弦月。
“藥還未涼，二公子不若先回去將藥喝了，屬下也好替二公子收整行囊。”
梅弦月並未拒絕。
回到營帳，將苦澀湯藥一飲而盡，梅弦月便開始與長雲長塵一同整理行囊。他要帶的東西不多，不過寥寥幾件，卻都格外重要。
“將令牌取來。”
不消思考，長塵便明白了梅弦月的意思。他將那木盒捧至了梅弦月面前，撥開小鎖，便見兩枚令牌安安靜靜地躺在其中。
那是篆刻著許行鏡名姓的令牌。
那是可以調動淮安王軍隊上下的信物。
血紅的流蘇仿若血液，久不見天日的令牌在今日被取出。梅弦月輕拂過其上字跡，便將其收至懷中。
“走吧。”
……
駿馬踏著塵土，奔著夕陽而去。
雖因自幼體弱算不得善騎射，但於騎馬本身，梅弦月倒也還算熟稔。
畢竟再如何說起，他也是涼州人。是自幼被兄長攜著縱馬而行，是僅僅十七歲就敢攜著一對侍從離開家鄉，穿過亂世烽火的涼州人。
西涼的黃沙在他的靈魂上篆刻了永恒的痕跡，涼州的英勇豪邁縱使常被如水的柔情掩埋，也終會顯露於人前。
白馬的鬃毛隨風而起，撫過那雙因凜冽東風而微微泛紅的雙手。掌心的韁繩幾乎要攥入血肉，再度佩上了帷帽的梅弦月註視著遠處的山巒。
……快到了。
白紗下，若隱若現的面龐淩厲。
林庭墨的耳目仍在周圍。軍隊不能出現任何異常，否則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他必須穩住將士。
……
六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至少梅弦月到達山下駐地時，駐地已燃起了篝火。
火光帶來的暖意讓梅弦月稍稍安定，他握住長雲的手翻身下馬，動作稍顯凝滯。畢竟雖無傷大雅，但梅弦月雙腿內側的軟肉也已被馬匹磨到微微泛紅，應已有滲血的征兆。
“……無事。”
在長雲與長塵的低聲問詢下，梅弦月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刺痛視作無物。
他循著營帳中熟悉的布置而動，最終在朱雀帳外的士兵引領下，見到了朱雀帳中的伏霖與聶聽遠。
“梅二公子。”
伏霖與聶聽遠頷首示意，顯然對梅弦月的到來並不意外。或者說，早在派出士兵傳訊之時，他們便清楚梅弦月定會到來。
摘下帷帽，對二人想法同樣心知肚明的梅弦月開門見山：“伏將軍與聶將軍尋我之事，我已知曉。但事急從權，還請二位將軍將此事細細說來。”
伏霖與聶聽遠對視一眼，終是未顧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將許行鏡失蹤一事的前因後果向梅弦月道了個清楚。
那位士兵說的不錯，許行鏡的確是在山中失蹤的，他們也的確循著噬鬼的蹤跡看到了大片血跡。
“草木燃燒的痕跡？”
梅弦月略頓了頓，而伏霖微微頷首，道：“不錯，的確是草木燃燒的痕跡，且很新，規模不大，應是在昨夜燃起的。只是山林茂密，我們窺不到其中火光，也不知是敵軍所燃，還是……”
伏霖欲言又止，而領悟了他意思的梅弦月靜默片刻，忽然開口：“明日巡山，可否讓我一同前去。”
伏霖與聶聽遠楞了楞，似乎沒料到梅弦月會這般說。而梅弦月輕輕擡眸，看向二人：“將軍並非行事無狀之人，此次失蹤定有緣由。勞煩二位將軍，還請攜我一同。”
“將軍。”
同一時刻。
山林中, 一個士兵守著火堆，撕咬著手中的馬肉，含含糊糊道：“他們說過了這個山, 外邊還有人駐紮……咱要去嗎。”
許行鏡撥了兩下火, 懶懶應了一聲：“不去了，你忘了我們走幾天了？再不回去, 他們能把你頭打掉。何況人太多帶不了，他們現在都要把我們的糧草吃光了。怎麽，你想餓死？”
一口馬肉不上不下的含在口中, 看著那群看似老實的俘虜，再想想軍中沒了許行鏡的將士, 士兵怎麽也咽不下去。他猛猛搖頭：“不去了，那就不去了。這群人都不老實，再來點咱別也被吃了。”
許行鏡嗤笑一聲：“那倒不至於……”
將手中馬肉囫圇吞下, 另一個士兵在身上擦了擦手, 跑到許行鏡身邊：“將軍，能再讓我看看那個……叫什麽來著的腦袋。那可是我這次出來見過最大的官！雖然不是親手殺的, 嘿嘿，但也榮有幸焉嘛。”
“與有榮焉！”某個掛在樹上的士兵大聲糾正。
這個士兵當即板起臉, 對著那個方向罵了幾句, 說自己是故意活躍氣氛的。在樹上準備睡了的士兵也不理他, 哼哼悶笑兩聲就轉過身, 以屁股對著那個士兵。
“將軍你瞧這群混不吝的……”
士兵撓了撓頭, 不尷不尬地罵了句。
“在那呢。”
知他們不是真有什麽恩怨，許行鏡便也不管他們吵鬧，只將燒火棍舉起，搖指一個方向。士兵當即喜笑顏開, 連聲道著謝就奔了過去。
“明天我們就往回趕，知道了？”
平平無奇的一根木棍，在許行鏡手中生生有了利劍之感。火星在棍尖下迸發，許行鏡撥弄著火堆，似漫不經心道：“再不回去，他們就要去後方把軍師叫來了。”
火光映著那張生來桀驁的面龐，只是不知想起了誰，那雙怎麽瞧怎麽銳利的眉眼生生洩出三分柔和。
“呦～”
有嘴賤的士兵當即呦出了聲：“將軍想起誰了，這個表情……莫不是想起了誰家女公子？”
記憶中的梅香當即被打斷，許行鏡猛地擡眼看去，嘴賤的士兵當即噤聲，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
日落，日升。
轉眼便是翌日，萬裏無雲的晴空之上，紅日高懸。
梅弦月到達軍營並不是什麽秘密，轉眼便傳的人盡皆知。雖並未上戰場，但許行鏡麾下的這群將士也不是什麽只瞧得起武將，瞧不起謀臣的類型。正相反，他們對這位近乎算無遺策的謀士很感興趣。
畢竟前線的將士再如何英勇，若只是不管不顧悶頭向前沖，那也只會做第二個沙場折戟的項羽。梅弦月的存在便是為他們指了明路，告知他們要如何沖，向哪裏沖。
因此，短短不過一刻鐘，梅弦月就偶遇了二三十位“碰巧”遇到他，又“碰巧”認出他，接著“都到這一步了必須”和他打招呼的將士。
“軍師！日安！”
遠遠瞧見這邊的簇擁，一個少年飛奔而來，探頭探腦，極為熱情地和梅弦月打了個招呼。
“日安。”
梅弦月倒也未說些什麽，微微笑了笑便回了句日安。但這個少年似乎沒想到自己能得到回應，楞了楞便更為興高采烈地向梅弦月擠過去。
“軍師！”
梅弦月循聲看去，便見一個燦爛的笑臉向他撲來。
人頭層層疊疊，原本離遠些，梅弦月只能看清那在士兵中並不少見的深膚。此時離近了，倒是看清了他那極具特色的高鼻深目，以及一雙淺綠色的眼眸。
少年熱情地握住了梅弦月的手，極為主動的介紹道：“我叫阿符靡，是烏孫人！久聞軍師大名，幸會幸會，幸會幸會。”
烏孫，與匈奴及涼州接壤，梅弦月並不陌生。
但許行鏡軍中出現烏孫人，倒讓梅弦月很意外。
畢竟在此之前，許行鏡軍主要駐紮地是江南，烏孫人卻活躍在北地。而阿符靡自我介紹，說他父親是胡商，他生在大周，長在大周，從來沒有回過烏孫。又說他拜入許行鏡軍中是意外，留下卻是因對梅弦月的神往，說他一直很好奇梅弦月是如何占蔔敵軍舉動的，引得士兵哄堂大笑。
“不是占蔔！是想到的！”
有士兵在人群中大聲道：“軍師用腦子想到的！是不是更帥氣了！”
阿符靡眼睛亮晶晶地點頭：“嗯嗯！軍師好厲害！好帥氣！”
梅弦月：“……”
梅弦月啞然，隨即失笑：“多謝……阿符靡公子了。”
阿符靡彎了彎眼睛，極為響亮地說了句“不用謝”。而周圍吵吵鬧鬧，他這一喊，更把本在遠處的伏霖喊了過來。
“……都圍在這裏做什麽？”
伏霖一頭霧水的來，身後還跟了個聶聽遠。而那群士兵見伏霖來，本還欲解釋兩句，但看到其身後冷著張臉的聶聽遠，瞬間什麽解釋的欲望都沒有了，當即撒腿就跑。
“嗯？嗯！”
還握著梅弦月手的阿符靡本還在疑惑人都哪裏去了，結果在環顧四周時註意到這邊，當即松開梅弦月，背著手向後退了兩步：“抱，抱歉聶將軍，伏將軍，我不該加入聚眾……”
伏霖似有些無奈地回眸看了聶聽遠一眼。而聶聽遠依舊冷著張臉，看不出什麽神色：“我沒有恐嚇過他們。”
伏霖：“……”
伏霖無奈地嘆了口氣：“阿符靡，軍中禁止……罷了，說一下你們為什麽聚眾便好。”
戰場上雖常帶頭沖鋒，但許行鏡在軍中卻不算常見人。因此他失蹤的消息，當下瞞的還不錯。雖然能看出聚眾的人群氣氛輕松，但伏霖還是有些擔心是這個消息走漏，讓這群群龍無首的將士來圍梅弦月要說法。
而阿符靡悶悶道：“是軍師來了……我們好奇，所以來瞧軍師了。”
伏霖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隨即笑起：“嗯，瞧到了，所以我可以將軍師借走了嗎？”
他的目光劃過阿符靡握住梅弦月的手。阿符靡雖有些不甘，但握到梅弦月的手已是意外之喜，他對著梅弦月眨了眨那雙綠色眼睛，便順從地松開了梅弦月的手。
意識到他的失落，梅弦月對阿符靡笑了笑：“再見了，阿符靡。”
頹靡褪去，阿符靡的唇角在瞬間揚起，他猛地點點頭：“軍師，下次見！”
……
巡山所帶的士兵不多，且都是同一批人。
梅弦月的加入令他們有些意外，卻算不得訝異。遵循指令的士兵沒有問些什麽，更沒有說些什麽。他們只是按照伏霖的指示，在入山後將梅弦月的白馬護在了中間。
被當做瓷器保護的梅弦月並沒有什麽意見。
他清楚，他的身體確實過分虛弱。昨日僅是連著騎六個時辰的馬，他的腿肉就已被磨到滲血，臟器也不適至極，三碗湯藥都未壓下心肺的悲鳴。
可今日，梅弦月依舊提起了精神。
失蹤五日終究不是小事，梅弦月不知道許行鏡是被什麽絆住了腳，更不知道許行鏡不派人回來傳消息的緣由。
梅弦月相信許行鏡不會有事，但他依舊會擔心許行鏡。
將軍……
低垂的鴉羽遮住了黑眸，梅弦月註視著樹木的寸寸青苔，輕輕吐出一口氣。
伏霖先將梅弦月帶去了噬鬼足跡的終點，看了那大片幾乎已被土地吸收殆盡的血跡。隨後，才一如既往地將士兵分批次，以這片血跡為伊始，派人向四面八方而去。
這個無名山屬於衡山山脈，而衡山是揚州境內最長、最高的山。因此，外圍還好，內裏當真是植被繁覆，經常讓人與馬都不知從何落腳。
伏霖與梅弦月的小隊，是向西北方而去。
四周有被利器砍斷的樹枝散落，地上的馬蹄雖已被落葉覆蓋，不再明顯，卻也能窺得一二。觀察那淩亂的馬蹄，曾自這條路而行的應是一群人，而不是幾個人。
“這裏……應有人走過。”
梅弦月能觀察到的細節，伏霖自也不會錯過。
又行了幾步，伏霖擡手攔住身後人，翻身下馬，細細查看著地上顯然比別的馬蹄大一圈的痕跡。
“這個馬蹄……”似有些遲疑，又似有些恍惚。最終，他還是難以遏制的驚呼出聲：“是噬鬼的！”
梅弦月楞住。
身後士兵也楞住。
他們這幾日在林中探查，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而這第一次走，便有了前十幾次探查未曾有過的驚喜。
恍恍惚惚的伏霖翻身上馬，正要指揮他們按照這個馬蹄尋覓時，遠處傳來了沈重的駿馬踏地聲。
那聲音聽著極重，不是一只兩只馬，而應是幾十只，甚至百餘只馬的聲音。
伏霖雙眸一沈，確認了聲音來的方向後，便當即指揮手下士兵潛入林中隱匿，並帶著梅弦月一齊退到了真正暗無天日的密林中。
駿馬的聲音越來越近。
而同時靠近的，還有一群聽著便眉飛色舞的聲音。
“這次抓了幾千個人呢！還有二百多匹馬！嘿嘿，我可要和老五好好炫耀炫耀。”
“糾正一下，是四千多個人。幾千個和幾千個也有差別，別讓老五以為咱們不行，就抓了一兩千呢。”
“是極是極，四千個呢！咱才多少啊，咱就一百五十個人！嘿嘿，以一敵二十五！優勢在我！”
聽出這些都是誰的伏霖：“……”
沒聽出來但依舊認出來是許行鏡手下士卒的梅弦月：“……”
“不好意思，梅二公子。”確認了是友非敵，伏霖面上的冷肅褪去。他掛起堅強的笑，看向梅弦月：“是將軍帶走的那批人，咱們出去吧。”
梅弦月倒也不會拒絕：“好。”
伏霖又召周圍的將士出來，告知他們來者身份，並帶著他們調轉方向，向印有噬鬼足跡與血跡的那片空地而去，以防與那群跳脫的士兵迎面撞上。
狹路相逢總是不好，士兵也沒有什麽意見。甚至在意識到他們終於尋覓到許行鏡的瞬間，士兵如釋重負。
待回到那片空地，伏霖甚至還有時間派人去喚回其他的士兵。而待大半士兵皆已歸來，那群縱馬而行的將士才自林間奔襲而出。
“嗯？”
跑在最前面的不是許行鏡，而是一個小士兵。看到那一群除了梅弦月皆是熟面孔的人，他有些楞住，隨即笑起：“將軍！伏將軍派人來歡迎我們了！”
許行鏡：“……”
許行鏡：“？！”
馬上掛著十幾個腦袋的許行鏡頓覺不好，忙縱馬越過前面的士兵。
於平靜笑著的伏霖註視下，匆匆跑出來的許行鏡險些撞上那牽著白馬的胡服青年。黛藍色的胡服更襯其膚白若雪，書生文弱氣包裹著他，令他在這群軍漢中格格不入，卻又分外醒目。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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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血腥。
幾乎是在瞬間翻湧而上的血液令人作嘔, 將其強行壓下的梅弦月咬緊牙關，耳邊嗡鳴卻不斷。近乎晴天霹靂的消息重重落下，砸的搖搖欲墜的身形晃了晃, 蒼白瘦削的五指按住桌案。
“……你且將前因後果, 細細說來。”
額發遮掩了眉眼，低啞的聲音近乎是從齒間擠出。
“是, 軍師！”
胡亂擦去臉上淚水，士兵控制著顫抖的聲音。雖已強迫自己穩定下來，士兵說的話卻還是有些顛三倒四。但梅弦月仍自他的話語中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那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山林中有異動, 觀察到的士兵疑心是敵軍欲要潛伏偷襲，便上報給了許行鏡。只是恰好, 當時軍中沒有空閑的人手，許行鏡與一隊士兵又在那山林附近駐紮，便親自入林探查。
而這一查, 他們便再無蹤跡。
第二日清晨, 察覺到不對的伏霖派人去林中尋覓許行鏡的蹤跡，但覓著噬鬼的足跡, 他們卻只在足跡消失的終點瞧見了大片血跡。
足以染紅泥土的血跡。
“……伏將軍，伏將軍與聶將軍已在軍中封鎖了消息, 命我來尋軍師。”
的確需要封鎖消息。
且不論許行鏡身為淮安王, 身為這支軍隊毋庸置疑的首領, 與旁的將軍在軍中的意義不同。哪怕是一個並無其他身份的將軍忽然失蹤, 都會在軍中引起軒然大波, 乃至手下士兵嘩變。
清楚這一切的梅弦月輕輕頷首，想要開口說他們做得好，想要安撫顯然失措的士兵。只是黑色塊攀著視線而上，覆蓋了目之所及。愈發沈重的呼吸帶動臟器為非作歹, 喉結幾度滾動，但兩瓣輕啟時，卻仍只有粘稠的液體湧出。
“軍師！！！”
士兵的聲音淒厲，如利劍刺破了不散的嗡鳴。
他近乎飛沖上前，用力握住了梅弦月的肩，握住了那層單薄皮肉下堅硬的骨骼。
是血。
他又吐血了。
……
再次醒來，已是翌日。
日光撒入帳內，濃郁的藥香彌漫在營帳。披著大氅的梅弦月靜坐榻邊，註視著不遠處燃燒的火盆。
隨著林庭墨已吞下大半諸侯國，派來對付許行鏡的將士也愈發的多。被驅使的士卒前仆後繼，卻仍擋不住許行鏡向金陵推進的腳步。當下，他們已攻入了揚州。
揚州的冬並不冷，但梅弦月體弱體寒，總歸是要註意些。
只是火盆難免生煙。擡手撫上喉間，鴉羽似的長睫微顫，被火盆與厚重被子捂到暖洋洋的身體不再如昨日那般不適。指尖下的喉結滾了滾，吞下低咳的梅弦月起身，再度換上了身便易行動的胡服。
“梅二公子！”
撩起門簾，行入日光下，當即就有在後方忙碌的小卒上前。梅弦月對其頷首示意，隨後開口問道：“昨日的那位士兵呢。”
小卒“哦”了一聲，為梅弦月指了個方位：“那士兵在那邊，陪著他的馬呢！”
梅弦月點點頭，道了句“多謝”便循著方向而去。
士兵的確在陪著他的馬。
準確來說，是一邊往他的馬的食槽中添食，一邊滿臉悲傷地撫摸著那匹馬，時不時還對著馬發出幾句絕望的人生感言，生生是將那匹看著好脾氣的馬煩的翻起了白眼。
“……將軍走失了，軍師昏過去了，怎麽我到哪裏哪裏就出問題……我是不是晦氣的掃把星。”
士兵要哭了。
立在不遠處的梅弦月靜靜註視著士兵，直到士兵仰天長嘆詢問馬，自己和它如果被軍中趕出去了相依為命能活嗎時，才輕輕出聲。
“打擾了，但將軍不會驅逐士兵的。”
溫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士兵猛地一僵，隨即近乎惶恐地起身轉身對著梅弦月行了個軍禮。
士兵有些打磕巴。
蒼白的面龐仍浮著不散的病態，仿若布滿碎痕的白瓷。但梅弦月彎唇笑了笑：“我已無事，昨日嚇到你了吧。”
他的態度很溫和，士兵卻猛然立正，用力搖了搖頭：“沒、沒有。”
註視著顯然有些緊張的士兵，梅弦月頓了頓，卻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只道：“我來尋你並非為旁事。敢問從軍中營地趕去將軍失蹤的山下，要多久。”
“約莫六個時辰。”士兵道。
梅弦月點了點頭，又問：“你可有將昨日之事告知旁人？”
士兵老老實實地搖頭。
梅弦月又笑了：“做得好。那稍後我來尋你，你與我同回軍中，可好？”
雖心中滿是疑慮與擔憂，腦中又盡是昨日搖搖欲墜嘔血的梅弦月，但說出這話的是與將軍一同指引他們戰無不勝的軍師，士兵自然不會說不好。
梅弦月輕輕頷首，交代他在此等候片刻，便回到公務帳，召集了所有謀臣。
“我欲動身去往前線，後方事宜暫勞煩各位。”
“梅二公子。您要動身，可是前線將軍處出現了什麽異樣？”
終是有人按捺不住出聲。
“許是，許不是。”擡眸看向出言之人，梅弦月似有些無奈：“將軍遣來之人並未明說，我亦不知將軍處是否有異樣，又有何異樣。”
這話說得怪異又合理，引得謀臣皆面面相覷。擡手按下還要追問的溫舒，方容玨對著梅弦月笑了笑：“即是如此，那在下便祝梅二公子一路順風。”
在謀士中，得許行鏡重用的梅弦月自是頭領。但若沒有這個頭領，憑著陰濕詭計得到認可的方容玨便能取而代之。
見方容玨如此說，其餘謀臣靜默片刻，也未再出言追問。清楚此事已有結果的梅弦月道了句“麻煩諸位”，便攜著長雲與長塵起身離去。
“二公子。”
長雲與長塵是在梅弦月歸來路上與其匯合的。
後方事物繁多，連梅弦月的親衛都被拽去操勞。梅弦月雖對此無異議，但不能再整日守護梅弦月的長雲與長塵倒是異議不小。
不過再有異議，清楚梅弦月對此持支持態度的他們也不會偷懶，至多是在梅弦月生病之際來照顧他。
而今日，便是端著藥的長雲未在營帳中見到梅弦月，遂與長塵一起去尋人的路上巧遇了梅弦月。
“藥還未涼，二公子不若先回去將藥喝了，屬下也好替二公子收整行囊。”
梅弦月並未拒絕。
回到營帳，將苦澀湯藥一飲而盡，梅弦月便開始與長雲長塵一同整理行囊。他要帶的東西不多，不過寥寥幾件，卻都格外重要。
“將令牌取來。”
不消思考，長塵便明白了梅弦月的意思。他將那木盒捧至了梅弦月面前，撥開小鎖，便見兩枚令牌安安靜靜地躺在其中。
那是篆刻著許行鏡名姓的令牌。
那是可以調動淮安王軍隊上下的信物。
血紅的流蘇仿若血液，久不見天日的令牌在今日被取出。梅弦月輕拂過其上字跡，便將其收至懷中。
“走吧。”
……
駿馬踏著塵土，奔著夕陽而去。
雖因自幼體弱算不得善騎射，但於騎馬本身，梅弦月倒也還算熟稔。
畢竟再如何說起，他也是涼州人。是自幼被兄長攜著縱馬而行，是僅僅十七歲就敢攜著一對侍從離開家鄉，穿過亂世烽火的涼州人。
西涼的黃沙在他的靈魂上篆刻了永恒的痕跡，涼州的英勇豪邁縱使常被如水的柔情掩埋，也終會顯露於人前。
白馬的鬃毛隨風而起，撫過那雙因凜冽東風而微微泛紅的雙手。掌心的韁繩幾乎要攥入血肉，再度佩上了帷帽的梅弦月註視著遠處的山巒。
……快到了。
白紗下，若隱若現的面龐淩厲。
林庭墨的耳目仍在周圍。軍隊不能出現任何異常，否則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他必須穩住將士。
……
六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至少梅弦月到達山下駐地時，駐地已燃起了篝火。
火光帶來的暖意讓梅弦月稍稍安定，他握住長雲的手翻身下馬，動作稍顯凝滯。畢竟雖無傷大雅，但梅弦月雙腿內側的軟肉也已被馬匹磨到微微泛紅，應已有滲血的征兆。
“……無事。”
在長雲與長塵的低聲問詢下，梅弦月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刺痛視作無物。
他循著營帳中熟悉的布置而動，最終在朱雀帳外的士兵引領下，見到了朱雀帳中的伏霖與聶聽遠。
“梅二公子。”
伏霖與聶聽遠頷首示意，顯然對梅弦月的到來並不意外。或者說，早在派出士兵傳訊之時，他們便清楚梅弦月定會到來。
摘下帷帽，對二人想法同樣心知肚明的梅弦月開門見山：“伏將軍與聶將軍尋我之事，我已知曉。但事急從權，還請二位將軍將此事細細說來。”
伏霖與聶聽遠對視一眼，終是未顧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將許行鏡失蹤一事的前因後果向梅弦月道了個清楚。
那位士兵說的不錯，許行鏡的確是在山中失蹤的，他們也的確循著噬鬼的蹤跡看到了大片血跡。
“草木燃燒的痕跡？”
梅弦月略頓了頓，而伏霖微微頷首，道：“不錯，的確是草木燃燒的痕跡，且很新，規模不大，應是在昨夜燃起的。只是山林茂密，我們窺不到其中火光，也不知是敵軍所燃，還是……”
伏霖欲言又止，而領悟了他意思的梅弦月靜默片刻，忽然開口：“明日巡山，可否讓我一同前去。”
伏霖與聶聽遠楞了楞，似乎沒料到梅弦月會這般說。而梅弦月輕輕擡眸，看向二人：“將軍並非行事無狀之人，此次失蹤定有緣由。勞煩二位將軍，還請攜我一同。”
“將軍。”
同一時刻。
山林中, 一個士兵守著火堆，撕咬著手中的馬肉，含含糊糊道：“他們說過了這個山, 外邊還有人駐紮……咱要去嗎。”
許行鏡撥了兩下火, 懶懶應了一聲：“不去了，你忘了我們走幾天了？再不回去, 他們能把你頭打掉。何況人太多帶不了，他們現在都要把我們的糧草吃光了。怎麽，你想餓死？”
一口馬肉不上不下的含在口中, 看著那群看似老實的俘虜，再想想軍中沒了許行鏡的將士, 士兵怎麽也咽不下去。他猛猛搖頭：“不去了，那就不去了。這群人都不老實，再來點咱別也被吃了。”
許行鏡嗤笑一聲：“那倒不至於……”
將手中馬肉囫圇吞下, 另一個士兵在身上擦了擦手, 跑到許行鏡身邊：“將軍，能再讓我看看那個……叫什麽來著的腦袋。那可是我這次出來見過最大的官！雖然不是親手殺的, 嘿嘿，但也榮有幸焉嘛。”
“與有榮焉！”某個掛在樹上的士兵大聲糾正。
這個士兵當即板起臉, 對著那個方向罵了幾句, 說自己是故意活躍氣氛的。在樹上準備睡了的士兵也不理他, 哼哼悶笑兩聲就轉過身, 以屁股對著那個士兵。
“將軍你瞧這群混不吝的……”
士兵撓了撓頭, 不尷不尬地罵了句。
“在那呢。”
知他們不是真有什麽恩怨，許行鏡便也不管他們吵鬧，只將燒火棍舉起，搖指一個方向。士兵當即喜笑顏開, 連聲道著謝就奔了過去。
“明天我們就往回趕，知道了？”
平平無奇的一根木棍，在許行鏡手中生生有了利劍之感。火星在棍尖下迸發，許行鏡撥弄著火堆，似漫不經心道：“再不回去，他們就要去後方把軍師叫來了。”
火光映著那張生來桀驁的面龐，只是不知想起了誰，那雙怎麽瞧怎麽銳利的眉眼生生洩出三分柔和。
“呦～”
有嘴賤的士兵當即呦出了聲：“將軍想起誰了，這個表情……莫不是想起了誰家女公子？”
記憶中的梅香當即被打斷，許行鏡猛地擡眼看去，嘴賤的士兵當即噤聲，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
日落，日升。
轉眼便是翌日，萬裏無雲的晴空之上，紅日高懸。
梅弦月到達軍營並不是什麽秘密，轉眼便傳的人盡皆知。雖並未上戰場，但許行鏡麾下的這群將士也不是什麽只瞧得起武將，瞧不起謀臣的類型。正相反，他們對這位近乎算無遺策的謀士很感興趣。
畢竟前線的將士再如何英勇，若只是不管不顧悶頭向前沖，那也只會做第二個沙場折戟的項羽。梅弦月的存在便是為他們指了明路，告知他們要如何沖，向哪裏沖。
因此，短短不過一刻鐘，梅弦月就偶遇了二三十位“碰巧”遇到他，又“碰巧”認出他，接著“都到這一步了必須”和他打招呼的將士。
“軍師！日安！”
遠遠瞧見這邊的簇擁，一個少年飛奔而來，探頭探腦，極為熱情地和梅弦月打了個招呼。
“日安。”
梅弦月倒也未說些什麽，微微笑了笑便回了句日安。但這個少年似乎沒想到自己能得到回應，楞了楞便更為興高采烈地向梅弦月擠過去。
“軍師！”
梅弦月循聲看去，便見一個燦爛的笑臉向他撲來。
人頭層層疊疊，原本離遠些，梅弦月只能看清那在士兵中並不少見的深膚。此時離近了，倒是看清了他那極具特色的高鼻深目，以及一雙淺綠色的眼眸。
少年熱情地握住了梅弦月的手，極為主動的介紹道：“我叫阿符靡，是烏孫人！久聞軍師大名，幸會幸會，幸會幸會。”
烏孫，與匈奴及涼州接壤，梅弦月並不陌生。
但許行鏡軍中出現烏孫人，倒讓梅弦月很意外。
畢竟在此之前，許行鏡軍主要駐紮地是江南，烏孫人卻活躍在北地。而阿符靡自我介紹，說他父親是胡商，他生在大周，長在大周，從來沒有回過烏孫。又說他拜入許行鏡軍中是意外，留下卻是因對梅弦月的神往，說他一直很好奇梅弦月是如何占蔔敵軍舉動的，引得士兵哄堂大笑。
“不是占蔔！是想到的！”
有士兵在人群中大聲道：“軍師用腦子想到的！是不是更帥氣了！”
阿符靡眼睛亮晶晶地點頭：“嗯嗯！軍師好厲害！好帥氣！”
梅弦月：“……”
梅弦月啞然，隨即失笑：“多謝……阿符靡公子了。”
阿符靡彎了彎眼睛，極為響亮地說了句“不用謝”。而周圍吵吵鬧鬧，他這一喊，更把本在遠處的伏霖喊了過來。
“……都圍在這裏做什麽？”
伏霖一頭霧水的來，身後還跟了個聶聽遠。而那群士兵見伏霖來，本還欲解釋兩句，但看到其身後冷著張臉的聶聽遠，瞬間什麽解釋的欲望都沒有了，當即撒腿就跑。
“嗯？嗯！”
還握著梅弦月手的阿符靡本還在疑惑人都哪裏去了，結果在環顧四周時註意到這邊，當即松開梅弦月，背著手向後退了兩步：“抱，抱歉聶將軍，伏將軍，我不該加入聚眾……”
伏霖似有些無奈地回眸看了聶聽遠一眼。而聶聽遠依舊冷著張臉，看不出什麽神色：“我沒有恐嚇過他們。”
伏霖：“……”
伏霖無奈地嘆了口氣：“阿符靡，軍中禁止……罷了，說一下你們為什麽聚眾便好。”
戰場上雖常帶頭沖鋒，但許行鏡在軍中卻不算常見人。因此他失蹤的消息，當下瞞的還不錯。雖然能看出聚眾的人群氣氛輕松，但伏霖還是有些擔心是這個消息走漏，讓這群群龍無首的將士來圍梅弦月要說法。
而阿符靡悶悶道：“是軍師來了……我們好奇，所以來瞧軍師了。”
伏霖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隨即笑起：“嗯，瞧到了，所以我可以將軍師借走了嗎？”
他的目光劃過阿符靡握住梅弦月的手。阿符靡雖有些不甘，但握到梅弦月的手已是意外之喜，他對著梅弦月眨了眨那雙綠色眼睛，便順從地松開了梅弦月的手。
意識到他的失落，梅弦月對阿符靡笑了笑：“再見了，阿符靡。”
頹靡褪去，阿符靡的唇角在瞬間揚起，他猛地點點頭：“軍師，下次見！”
……
巡山所帶的士兵不多，且都是同一批人。
梅弦月的加入令他們有些意外，卻算不得訝異。遵循指令的士兵沒有問些什麽，更沒有說些什麽。他們只是按照伏霖的指示，在入山後將梅弦月的白馬護在了中間。
被當做瓷器保護的梅弦月並沒有什麽意見。
他清楚，他的身體確實過分虛弱。昨日僅是連著騎六個時辰的馬，他的腿肉就已被磨到滲血，臟器也不適至極，三碗湯藥都未壓下心肺的悲鳴。
可今日，梅弦月依舊提起了精神。
失蹤五日終究不是小事，梅弦月不知道許行鏡是被什麽絆住了腳，更不知道許行鏡不派人回來傳消息的緣由。
梅弦月相信許行鏡不會有事，但他依舊會擔心許行鏡。
將軍……
低垂的鴉羽遮住了黑眸，梅弦月註視著樹木的寸寸青苔，輕輕吐出一口氣。
伏霖先將梅弦月帶去了噬鬼足跡的終點，看了那大片幾乎已被土地吸收殆盡的血跡。隨後，才一如既往地將士兵分批次，以這片血跡為伊始，派人向四面八方而去。
這個無名山屬於衡山山脈，而衡山是揚州境內最長、最高的山。因此，外圍還好，內裏當真是植被繁覆，經常讓人與馬都不知從何落腳。
伏霖與梅弦月的小隊，是向西北方而去。
四周有被利器砍斷的樹枝散落，地上的馬蹄雖已被落葉覆蓋，不再明顯，卻也能窺得一二。觀察那淩亂的馬蹄，曾自這條路而行的應是一群人，而不是幾個人。
“這裏……應有人走過。”
梅弦月能觀察到的細節，伏霖自也不會錯過。
又行了幾步，伏霖擡手攔住身後人，翻身下馬，細細查看著地上顯然比別的馬蹄大一圈的痕跡。
“這個馬蹄……”似有些遲疑，又似有些恍惚。最終，他還是難以遏制的驚呼出聲：“是噬鬼的！”
梅弦月楞住。
身後士兵也楞住。
他們這幾日在林中探查，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而這第一次走，便有了前十幾次探查未曾有過的驚喜。
恍恍惚惚的伏霖翻身上馬，正要指揮他們按照這個馬蹄尋覓時，遠處傳來了沈重的駿馬踏地聲。
那聲音聽著極重，不是一只兩只馬，而應是幾十只，甚至百餘只馬的聲音。
伏霖雙眸一沈，確認了聲音來的方向後，便當即指揮手下士兵潛入林中隱匿，並帶著梅弦月一齊退到了真正暗無天日的密林中。
駿馬的聲音越來越近。
而同時靠近的，還有一群聽著便眉飛色舞的聲音。
“這次抓了幾千個人呢！還有二百多匹馬！嘿嘿，我可要和老五好好炫耀炫耀。”
“糾正一下，是四千多個人。幾千個和幾千個也有差別，別讓老五以為咱們不行，就抓了一兩千呢。”
“是極是極，四千個呢！咱才多少啊，咱就一百五十個人！嘿嘿，以一敵二十五！優勢在我！”
聽出這些都是誰的伏霖：“……”
沒聽出來但依舊認出來是許行鏡手下士卒的梅弦月：“……”
“不好意思，梅二公子。”確認了是友非敵，伏霖面上的冷肅褪去。他掛起堅強的笑，看向梅弦月：“是將軍帶走的那批人，咱們出去吧。”
梅弦月倒也不會拒絕：“好。”
伏霖又召周圍的將士出來，告知他們來者身份，並帶著他們調轉方向，向印有噬鬼足跡與血跡的那片空地而去，以防與那群跳脫的士兵迎面撞上。
狹路相逢總是不好，士兵也沒有什麽意見。甚至在意識到他們終於尋覓到許行鏡的瞬間，士兵如釋重負。
待回到那片空地，伏霖甚至還有時間派人去喚回其他的士兵。而待大半士兵皆已歸來，那群縱馬而行的將士才自林間奔襲而出。
“嗯？”
跑在最前面的不是許行鏡，而是一個小士兵。看到那一群除了梅弦月皆是熟面孔的人，他有些楞住，隨即笑起：“將軍！伏將軍派人來歡迎我們了！”
許行鏡：“……”
許行鏡：“？！”
馬上掛著十幾個腦袋的許行鏡頓覺不好，忙縱馬越過前面的士兵。
於平靜笑著的伏霖註視下，匆匆跑出來的許行鏡險些撞上那牽著白馬的胡服青年。黛藍色的胡服更襯其膚白若雪，書生文弱氣包裹著他，令他在這群軍漢中格格不入，卻又分外醒目。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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