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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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因為推送的新聞而不停亮起,正窩在沙發裏看槍戰片的男人勉強從精彩的劇情裏分出神來,他將手中的瓜子放入嘴裏,扒拉了下自己手上沾染的碎屑,劃開手機,新聞自動跳轉出來。

——突發!明安市7.0級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震後五小時內,超過一萬解放軍與武警特警官兵抵達災區開戰救援工作,截止15日13時,已從廢墟中挖出生還者1267名,目前確定遇難名數為517人。

男人看到新聞內容,顧不得吐出嘴裏的瓜子皮,拿著手機直沖沖進了廚房。

廚房的女人正在煲排骨湯,香味濃郁,可惜男人已經無心動他的鼻子來一次過肺的深吸。

“著什麽急啊,湯還沒好呢。”

“出,出事了!”

女人白了眼男人一眼,“呸呸呸,大白天的開始鬼話,少說晦氣話啊,下午我去打麻將要是不贏,都賴你。”

男人:“還打什麽麻將啊!你弟弟在的明安市地震了,七級地震,都死人了。”他說著,還將手機上的新聞往女人面前遞了遞。

女人將信將疑地看著男人,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才接過手機,“現在這新聞都喜歡誇大其詞。”等她看完了新聞,猶豫的臉頓時嚴肅了起來,“真地震了?”女人喃喃自語。

男人看到女人失魂的模樣,也不敢大聲說話,“你弟弟一家沒事吧。”

女人條件反射地刻薄回懟一句,“他能有什麽事情?呵,他啊,從小就有福氣,死不了。”

語氣刻薄,但話裏確實實打實的祈願。

女人也不再管鍋裏香噴噴的湯,似游魂般回房間拿自己的手機去了。

男人沒問,他知道,女人是去給弟弟打電話去了。

不過這電話,註定是打不通了。

周茉在廢墟裏找了許久,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家在那裏,可她站在家的位置,卻遍尋不得家的模樣,白嫩的手掌早就被石塊與砂礫磨得鮮血淋漓。

她機械地重覆著動作,可她總是遇見搬不動的石塊,但她不想放棄。

周茉知道石塊之下是什麽。

是希望。

但她還是不明白。

除了她自己的希望,還有活生生的人命。

周茉又一次遇見了一塊難搞的石塊,與其說是石塊,不如說是一堵墻,鋼筋裸露在外面,銹跡斑斑,似是人濺上去的血,周茉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斷斷續續飄落的雪隱隱有下大的跡象,她攏住藍白色的校服外套,繼續自己的工作,她努力移開一塊近三十厘米的石板,裏面黑漆漆的,正當她打算去別的地方繼續時,餘光瞥見的一抹白讓她停了下來。

周茉呆楞楞地看在裏面的那一團,喉嚨幹癢起來,她身體發出細微的震顫,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蹲了下來,她聽到自己說,“你還活著嗎?”

那一團不是東西,是一個人。

周茉剛剛看見的那一抹白,是那人的脖頸。

她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其實在今天之前都沒有見過死人,奶奶去世的時候,父親並沒有讓她去見奶奶最後一面,下葬哭喪也只是對著一張黑白照片,紙錢過橋而撒,紛紛落落,大人們都說,這樣奶奶好過奈何橋,可她坐在送靈的車上,只想再見一見奶奶。

今天,她看見了父母死去的模樣,最後一面,才明白這最後一面留下的是無盡的念想與悵惘,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是閉上眼就不想再睜開的逃避,是她難以承受的別離之痛。

她討厭死亡的最後一面。

周茉壓下心中的胡思亂想,沒得到廢墟之內人的回應,她有些怕了。

怕又要面對死亡。

哪怕是陌生人的死亡,也讓她無以招架。

就在她精神要即將崩潰之際,廢墟內的人說話了,“活著。”

很簡短的兩個字,沙沙啞啞,但周茉聽得清清楚楚,是個男生。

“你受傷了嗎?我可以去找救援救你出來。你等等。”

“算了吧。”

周茉轉身離去之際聽到男生這樣說,周茉震驚地回頭看向廢墟內,剛剛還背對著她的男生不知道怎麽竟然轉過身來,直勾勾地與她對視,這一對視讓她心底一顫。

隨即她很快意識到不對勁,男生居然能轉身,說明他的活動空間並不小,而且她只是移動了一塊石塊就露出了男生的所在,只要男生想,他其實可以自己出來。

周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子憤怒來,老天爺給他這麽好的生存機會,而這個人居然說算了?

那些被壓在地下,苦苦哀求,苦苦支撐的人,也能有機會跟老天爺說一句算了嗎?讓老天爺收回天災,讓死去的人覆生嗎?!

“你想死嗎?”

男生似是看出了周茉的憤怒,“不太想。”

周茉更加不解。

好在男生沒有就此停止,“我的腳卡住了,身子能動。我知道我被埋得不深,但沒想到這麽淺,現在救援力量應該很緊張,他們應該先去救那些更危急的人,我,暫時還死不了。”

清晰的條理配合著平和的語調,慢慢撫平了周茉的憤怒與不解。

周茉:“抱歉,我……”

“謝謝,你是第一個會因為我生死而憤怒的人。”

周茉有些不知道該回什麽,回什麽都不太對,因為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閑聊的地方,她對男生的敵意變為了探究。

到底是什麽性格的人才能讓他保持這樣的心態。

如果忽略場地,她會以為自己在參加什麽文學或者哲學討論會。

男生卻沒有停嘴的覺悟,繼續說著,“其實人應該把生死看淡一點,一天過活,一天……”

“閉嘴。”

周茉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男生,“你在這兒等著,我找人救你,別說那些狗屁話了。”

男生似乎沒想到周茉會如此粗俗,耷拉的眼皮微微上擡,眸子裏倒映著周茉離去的背影。

周茉沒走多久遇見了來這一片區域搜索救援的支援部隊,他們看到周茉一個學生,立馬叫來隨行的醫生給周茉查看身體。

“不是我,前面,有一個男生被埋了,他還活著,頭腦很清醒,精神狀態也良好,自述腳被壓住了,他的身子還能轉動。”

聽到周茉的話,部隊的領頭人立馬朝她說的方向前進,有了周茉的帶領,他們很快就找到男生。

男生被埋得確實不深,他整個人卡在一個不算小的死角裏,唯一受傷就是他的腳踝,鋼筋緊貼著他的皮膚,如果他的腳再往左邊偏一點,那麽這跟鋼筋就會貫穿他的腳踝或者腳面,而他要是沒有遇見周茉,帶著這樣的傷口就算被找到,截肢的可能性將會非常大。

只能說,男生是個有福氣的人。

男生躺在擔架上,與一旁的周茉兩相對望。

周茉這會兒看清楚了男生的臉,那是一張帶著幾分頹喪與痞氣的臉,但因為眉眼長得過於精致,讓他有種雌雄莫辨的感覺。

周茉看著,有些晃神。

“郁熙。”

聲音幽幽傳來,又被無情的冷風吹得四散。

周茉有些不確定自己聽見了什麽,那似乎是一個名字,等她回過神來時,郁熙已經被人擡遠了,她揮舞著胳膊,朝著郁熙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叫周茉。”

周茉不知道郁熙聽見了沒有,但她身邊的領頭人聽見了,他朝周茉看過來,周茉被他看得有些慌張。

“周茉?你父親是周啟年?”

“您認識我父親?”

“這一批來救援的,很多是他的戰友。”男人突然皺起眉毛,“張行跟我說,你在學校?!你怎麽在這兒?”

周茉見事情敗露,也不好再隱瞞。

現實發生的一切沖散了她迷離的心,也將她帶回了踏實的土地。

男人聽完周茉的話,一副想教訓她又不好開口的模樣,周茉從小到大最會察言觀色,她立馬道歉,並試探性地開口想要留下來在這片搜尋戒指。

不出意外地,周茉被拒絕了。

她被男人派出的人帶回了學校的避難所。

路上格外安靜,周茉咬緊嘴唇,眼淚無聲地落下,不敢打擾前面的護送士兵。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小孩子有犯錯的權利,只要一切還有改變的機會,就來得及。”士兵遞過來一張紙巾。

周茉接過來重重地擤了擤鼻涕,“謝謝你。”

“天災難避,人禍卻可以。”

周茉沒再說話,她知道這些人對自己和顏悅色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的老爹周啟年。

這會兒冷靜下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任性。

回去之後,她要跟老師,還有齊笑道個歉。

老師看到周茉平安回來,喜極而泣,沒等周茉道歉就被擁入懷裏,後背被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隨後就是溫暖的輕撫。

“沒事,老師還在,難受就跟老師說,老師會陪著你的。”

周茉吸了吸鼻子,眼眶忍得通紅,在老師的懷裏輕輕地點了點頭。

埋在老師的肩膀處,她微擡起的眸子捕捉到了角落裏一直在往這邊偷瞄的齊笑。

帳篷裏,齊笑坐在床邊低著腦袋,手指不安地交織擺動著,“我……”

“對不起齊笑,不過謝謝你,齊笑。”

齊笑聞言擡頭看著周茉,她突然撲到周茉身上,給了她一個重重的擁抱,“周茉,我好害怕,害怕你不回來了。”

“抱歉,連累你了。”

齊笑抱緊周茉,“我怕你去死,周茉,我不想我羨慕的女孩不見了。”

齊笑的直白讓周茉有些手足無措。

“我……”

“你那個眼神很像永別。”

“周茉,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嗎?”

周茉察覺到齊笑的身子在顫抖,她的手覆蓋住齊笑因為緊張握緊成拳的手,溫度互相傳遞著,慢慢驅散著天災帶來的冷。

“當然可以。”

此後幾天,明安市仍有餘震,但已經逐步控制,周茉她們也被轉移到了更舒適的避難所。

父母的戒指依舊杳無音信,但在齊笑的陪伴下,周茉並沒有太過於低落。

親人的離世,周茉仿佛已經接受了。

災後的第六天,周茉見到了自己的姑媽,姑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眉眼之間多了幾分焦急,在看到周茉才緩緩舒展開來。

“周茉!”姑媽幾步竄了過來,將周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周茉雖然不喜歡自己這個姑媽,但這番情真意切的關心還是讓她不由得心軟,畢竟這已經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家人了,“姑媽,我沒事。”

“我已經聽他們說了,你爸媽都死了,哎呦,真是作孽啊!你爸真是蠢到家了,搜尋什麽呢?再是小孩那也是別人的小孩,他就沒想過自己要是死了,自家的小孩怎麽辦呢?”

“還有你那個媽,我都不願意多說……”

“夠了。”

姑媽還要喋喋不休,周茉卻聽不下去,她一把推開姑媽,姑媽被推得踉蹌,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茉,“周茉!我大老遠來地來接你,你還給我擺臉子看?你知不知道,你沒爹媽了!”

“我知道!”周茉的眼眶不可抑制地紅了起來,紅血絲纏繞在白眼球上,看起來有幾分駭人,“我知道我爸媽死了,用不著你來提醒我,再過兩天就是我十八歲生日了,我用不著監護人,我用不著你!”

姑媽嘴唇蠕動了幾下,仿佛要說什麽,最後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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