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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新年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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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新年第一天

酒過三巡,大家都帶了幾分醉意。

程石指揮著程遠和張恒源,在院中央架起幕布和投影儀,幾人裹著毛毯窩在卡座裏,伴著跨年晚會的歡聲笑語,等待著新的一年到來。

夜色漸深,桌下的電子壁爐嗡嗡地散著熱氣,烘得人昏昏欲睡。程石將自己身上的毯子分了一半過來,輕輕蓋住她和林昱挨靠的膝蓋。

林昱捧著杯冒熱氣的紅酒,暖意順著指尖滲入,緩緩淌進心裏。

她將大半張臉埋進厚實的羊毛毯裏,倚在程石的肩膀上,只露出一雙杏圓的眼睛,望向不遠處嬉鬧的米法和希多。

希多叼著一只橙紅色的飛盤,繞著米法的短腿來回跳躍挑釁。米法也不甘示弱,咬住希多的牽引繩一個勁往後拽。

兩只狗你追我趕,在冬夜的草坪上追逐翻滾著撒歡。

揚起的草屑濺在亓升深色的牛仔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眉頭微微蹙起,手中的電話從吃完飯後一直打到現在,似乎在處理什麽棘手的事情。

江川一直沒有回覆消息,這是林昱第一次同他失聯這麽長時間,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林昱以為是江川,倏地起身探過去,卻看見姚芳芳發來的視頻邀請。

她和林景頭挨著頭湊在小小的鏡頭裏,笑意盈盈,說等到來年開春,忙完手頭的事,一定去一趟安吉,捧場她的生意。

林昱笑著道謝,又細細叮囑她們保重身體。

視頻才掛斷,林健國的電話很快又打了過來。他告訴林昱自己已經平安到家,讓她不用掛心,並承諾過完春節就會趕回公司幫忙。

一旁的奶奶看到屏幕裏的外孫女,開心得直拍手。林昱趕忙側過臉,給奶奶看耳朵上那對金耳環。

奶奶在視頻那頭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說:“真好看!真好看!”末了,又念叨t著別忘了吃元宵,這樣新的一年才能順順利利、團團圓圓。

屏幕暗下去沒多久,緊接著,林敏的視頻請求也跳了出來。

母親仍是那副慣常為全家人操心的語氣,說老家這邊一切都好,姥姥姥爺身體也都還硬朗。

尤其是姥姥,最近心情明顯好不少,常約著鄰居阿姨一起去跳廣場舞,不再總是一個人圍著院子打轉。

“你和小江要好好相處,再忙也要記得好好吃飯,知道麽?”交代完家裏的事,林敏還不忘囑咐林昱。

“嗯,知道了。”林昱下意識應承著。

“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傷氣血。”才說了沒幾句,林敏便打算掛斷電話。

林昱忽然想起小姨葬禮後,姥姥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從老家回來後,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同母親開口,而眼下,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於是她起身走到一旁安靜的角落,對著屏幕輕聲叫住母親。“媽...”

“嗯?”視頻那頭的林敏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裏帶著詢問。

“你和姥姥...最近怎麽樣了?”

“剛才不是說了麽,都挺好的呀。”林敏臉上掠過一絲不解。

“不...”林昱定定的看著她。“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聞言,林敏明顯楞了楞,好一會兒都沒再說話。良久,才輕輕笑了一下。“能有什麽不好,還是老樣子唄。”

“前段時間...姥姥跟我提起過一件事。”林昱終於鼓起勇氣。“她說,你當年跟爸爸鬧離婚那陣子,她去找過他一回。”

“什麽?”林敏脫口而出,不可置信的向前傾了傾身子。眼神晃了一下,帶著不易察覺的躲閃和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她還記得,和林健國徹底決裂是在一個深冬。農場通往鎮上的還是一條顛簸的土路,往來的大巴單程就要耗去小半天時間。

母親的膝蓋早年在工作中受過傷,一到冬天就疼的鉆心。她不敢細想,她是怎樣一路忍著痛,獨自一人擠在四面漏風的大巴車裏,為自己的事情焦急的奔走。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死寂。林敏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青白。

“...她。”良久,林敏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的說道:“她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林昱看著母親眼中迅速積聚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自己的心也跟著輕顫。“姥姥說,這件事她誰也沒告訴,連姥爺都瞞著。”

自從林敏結婚後,姥姥便很少再來鎮上,擔心給女兒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不認得父親單位的地址,只能在凜冽的寒風中一路走一路問,才終於在天黑前找到林健國門前。

見到姥姥時,林健國心中一緊,面上透出些不安和拘謹,生怕老人會在他單位門口鬧起來。於是忙將她請進辦公室裏,又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姥姥沒接那杯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著臉開門見山。“你和我女兒離婚的事我也是才聽說。今天來,並不是為了找你麻煩。”

“我女兒嫁給你的時候,沒圖過你什麽。現在她決心要走,我們也不會跟你討要任何東西。”

姥姥頓了頓,放緩語調,想要將每個字都說的更加清晰有力。“但有些話,我這個當媽的得替她告訴你。”

“經營好一段婚姻的確非常不易,但你作為丈夫、作為父親,還遠不夠稱職。”

“你沒有給她的,我們以後會盡力彌補。也請你日後學著成為一個至少及格的父親。”

“...在我女兒分身乏術的時候,為她分擔一些壓力,省得以後讓自己的孩子也同樣看輕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視頻裏的林敏眼眶迅速泛紅,下一秒,她突然別過身去,將臉從鏡頭前倉促移開。可顫抖的肩膀和破碎的抽泣,去還是透過電波清晰的傳了過來。

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誤解,和那份自以為不被母親關心認可的痛苦,在這一刻通通被遲來的真相徹底擊碎。

那段日子,因為離婚的事,林敏的狀態並不算好。

工作正處在上升期,林昱年紀又還小,她每天疲於奔命,和母親的關系也隨著這些年的磋磨愈發的疏遠。

她自然不會、更不知如何開口,去同她提起那段時間的掙紮和困頓。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一直以為這場失敗的婚姻會令母親蒙羞,卻從未想過,在人生最艱難、最孤立無援的時刻,母親曾用她微薄的力量,默默的托舉過自己。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她...” 林敏反覆喃喃著這句話,淚水簌簌落下。

第一次看見母親在自己面前失聲痛哭,林昱心中酸澀無比,卻也感到一種沈重的釋然。

此刻的林敏雖然姿態狼狽,但眉宇間那份積壓多年的沈重感,似乎正隨著淚水一點點溶解、消散。

“媽。” 林昱輕聲喚她。“姥姥告訴我,你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她一直沒想好怎麽回答,但也許,這就是她想要告訴你的答案。”

“所以媽媽...”林昱頓了頓。“你當年問姥姥的,到底是什麽問題?”

“我那時問她...”林敏聲音沙啞,努力平覆著情緒,再看向林昱時,眼神裏多了一些覆雜而柔軟的東西。

“我問她,是不是無論我做的多好,她的心中,永遠只有你舅舅和小姨。”

熒幕上,跨年晚會的結束曲緩緩響起,歡快的旋律流淌過寂靜的夜色,林昱握著手機,心中百感交集。

生命中那些深刻的缺憾與傷痛,或許永遠無法靠時間完全彌補愈合。

但總有些東西,比如這一刻遲來的領悟、比如疏於言表的愛和珍惜,都會像冬夜晴空下的星辰,不夠濃烈熾熱,卻也足夠照亮來時的路和為我們指引歸途的人。

“...般般,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林敏的聲音終於平靜下來,帶著疲憊的釋然。

“不客氣。”林昱由衷的微笑。“新年快樂,媽媽!”

通話結束,林昱放下手機,回到卡座邊。

張恒源天生一副自來熟的性子,已經拉著程遠,熱絡地聊起了最近的K線走勢和市場風向的話題。

袁傑則舉著相機,對準繁星閃爍的銀河,捕捉夜幕中的流光溢彩。見林昱經過,他側過頭感嘆:“這兒真是看星星的絕佳觀景位。”

林昱回以一笑,重新坐回到座位裏,拿起酒杯,就著肉桂與橙皮的芬芳,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酒液帶著暖意一路滑入心底。

兩只狗狗剛吃完亓升給的凍幹,又搖著尾巴回到卡座邊。

米法用濕漉漉的鼻子輕蹭林昱的手腕,癢得她忍不住笑出聲來,俯身揉了揉它的腦袋。希多則安安靜靜地趴在她的腳邊,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面上,一副乖順的模樣。

“快到十二點了。”程石看了眼手機,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投向熒幕上正在直播的元旦晚會,電子掛鐘的指針正緩緩走向零點。

“五、四、三、二、一...”院子裏一時間只剩下主持人帶著大家一起倒計時的聲音,和米法偶爾發出的撒嬌般的哼唧。“...新年快樂!”

當時針與分針在零點重合的瞬間,遠處傳來煙花升空的輕嘯,緊接著一簇亮光竄上天空,在夜幕中啪的一聲綻開。

淡紫色的光透過院落的冬青叢照了進來,溫柔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林昱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裏不自覺浮現出去年的今天,江川拉著自己的手,在香港街頭狂奔的畫面。

她心頭微動,點開手機視頻,悄悄將這一刻的精彩收進鏡頭裏,想等到江川回來的時候,和他一起分享。

亓升恰在此時掛斷電話,走了回來。他揉了揉林昱的發頂,對眾人笑道:“我先去休息了,你們慢慢守歲。”

其他幾人也仿佛約好了一般,打著哈欠相繼起身。

“歲月不饒人啊,得去睡了。”

“我也撤了,各位新年快樂啊!”

“不是吧,你們要不要這麽掃興。”林昱望著朋友們相繼離去的背影,無可奈何的笑了起來。“平時一個個都是夜貓子,今天怎麽集體養生起來了?”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熱鬧的院子,便只剩她一個人。

想到江川承諾自己的事情,林昱輕輕嘆了口氣,訥訥道:“江川,你個騙子!”隨即搖了搖頭,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盤。

身後的投影在她俯身的瞬間悄悄切換,《The Ludlows》的旋律聲響了起來。

林昱動作一頓,疑惑的直起身子,在看清熒幕畫面的瞬間,無法抑制的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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