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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見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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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見小姨

葬禮過後,喧囂散盡,老宅裏只剩下愈發濃重的冷清與空寂。

林軍決定多留些日子,陪陪父母和姐姐,鄒朗也打算多請一周假,和父親再待上幾天。生活終究要繼續,林昱去林建國那裏簡單看過之後,便計劃同江川和亓升一起返回上海。

走前的一天下午,姥姥想要帶林昱去趟農場新開的超市,像小時候一樣,買些她愛吃的零食帶在路上吃。

江川開車將他們送到超市附近,和林昱商量好來接他們的時間,打算先去趟附近的加油站,給祖孫兩人留出了獨處的時間。

林昱和姥姥在超市裏逛了一圈,出來後,坐在街對面的長椅上歇腳,等著江川來接。

買好的零食放在一邊,想到林敏連日來的消沈,林昱有心想為母親辯解兩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卻看見姥姥解開外衣口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厚實的紅包,不由分說的塞進了她的手裏。

見狀,林昱擺著手連連推拒。“姥姥,您別再每次回來都給我錢了,我夠花,真的。”

她挽住姥姥的胳膊,半是撒嬌的寬慰道:“您想啊,您外孫女在上海可是要當大老板的人了,哪有老板還找長輩要零花錢的?說出去不讓人笑話!”

姥姥聽了,卻用那紅包輕點了下林昱的額頭,嗔怪道:“真當姥姥老糊塗了?我可聽說,外面的老板看著風光,背地裏個個都欠著債呢。”

她將紅包重新放進林昱的掌心,順勢攥緊她的手。“我不管別人,我只要我的孫女無債一身輕,健健康康的就好。”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心頭,林昱用力眨了眨眼,將眼淚逼了回去,緊緊攥住紅包,故作輕松的笑道:“姥姥您連負債都知道?還挺時髦!”

“貧嘴。”姥姥卻沒接這話茬,轉而關心起她和江川的事來。“你跟小江處得怎麽樣了?打算什麽時候定下來?”

“我們還沒研究過這事兒呢...”林昱如實回答,習慣性把亓升推出來當擋箭牌。“不急,我哥還單著呢!”

“社會對女孩子總歸要更苛刻些,一時半會兒還變不了。”

“甭管人家有錢沒錢、長得順不順眼,挑老公還是要選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姥姥看小江人不錯,對你也細心,疫情的事情大家也都看在眼裏。”

林昱連連點頭,看著姥姥把紅包塞進她的羽絨服口袋裏。末了還細心地將扣子扣好,在上面拍了拍,才繼續道:“別擔心,不算你媽那份,姥姥也給你攢了不少嫁妝呢。不管什麽時候想成家,咱底氣都足。”

“那我哥呢?”林昱忍不住好奇。

姥姥理了理林昱羽絨服上的毛領,笑道:“他掙得多,看不上我這仨瓜倆棗。”

“倒是你...還有你弟弟,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遇到什麽難處,一定得去跟你哥開口,知道麽?你倆就這麽一個哥哥,不找他找誰?”

“嗯,記住了。”林昱只是嘴上應著,心裏雖然也不打算真去麻煩亓升,卻也為姥姥的這份偏袒感到窩心。

有好一會兒,祖孫倆誰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街上的車來車往。直到聽見身旁的姥姥幽幽地嘆了口氣。

“前些天在ICU裏...”姥姥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人啊,總是昏昏沈沈的,迷糊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那時候總覺得,自己這回怕是熬不過去了。”

“但說來也怪。”她頓了頓,繼續道:“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反反覆覆地夢見你小姨...夢見她住在一個黑洞洞的地下室裏,樓梯兩邊,還貼著黃色的紙錢。”

“她就那麽敞著門,倚在門框邊仰著臉望上來。我在夢裏那個著急啊,趴在樓梯扶手邊朝下喊。”

“我說你咋搬這兒來了?新買的房子不住啦?快上來啊!這地底下是給死人住的,你待在這兒多不吉利。”

聽到這裏,林昱突然擡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指縫滾落下來。可姥姥卻沒去看她,只失神地望塵土飛揚的路面。

“然後你小姨跟我說啥你猜?她說:媽,我就打算在這兒長住了,過幾天就搬過來。”

“我說那行吧,可媽以後想你了,該怎麽找你呢?”

“你小姨卻跟我說,一時半會兒,是沒法請您來做客了。等我想您了,就托夢給您吧!”

“我一聽就急了,我說這哪行啊?我屋裏的牛奶都快喝完了,雞蛋也只剩幾個了,你以後都不來給媽送了嗎?”

“你小姨說,不了媽,以後都送不了了。不過您放心,有我大姐在呢,她會好好照顧您的。說完也再不理我了,扭頭就把門給關上了,任憑我在外頭怎麽喊也不給我開。”

“喊著喊著,我一下就醒了。一睜眼就看見幾個醫生站在我跟前,跟我說:老太太,您福大命大,過兩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我心想,也挺好,不用給你們再添麻煩了。”

“但打那以後,就再沒夢見過你小姨了...”

“姥姥...”林昱的淚水奔湧而出,視線一片迷蒙。她緊緊握住姥姥的手,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顫抖,聲音也哽咽得幾乎破碎。

“媽媽她...其實很後悔,後悔沒早點把實情告訴您...我也好後悔,為什麽沒能多提醒提醒小姨,催她早點去檢查身體...”

“我們本來...我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的。”她幾乎泣不成聲,幾句話被連續的抽噎不停的打斷。

“是我們對不t起小姨,更對不起您...您別生我們的氣,好不好?我只求您好好的,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姥姥終於轉過頭,用枯瘦冰涼的手指輕輕擦去林昱臉上的淚。“般般,”她輕聲說:“說實話,姥姥本來是不信什麽托夢啊、心靈感應這些事的。”

“但這些天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許多事反倒忽然明白了。”

“我在想,也許你小姨只是比我先一步,換了個地方先住下。但她呀,可能還是撂不下我,不忍心看我太難過,所以才用這個法子,來跟她媽媽先好好告個別。”

姥姥輕輕拍著林昱的手,聲音低沈而疲憊。“活到這歲數,酸甜苦辣都嘗遍了,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也是頭一遭。”

“我心裏頭也難受,也後悔啊。後悔她臨走那天,跟我說要去林江照顧你弟,我怎麽就沒能多問上兩句,多看她幾眼呢?一想到這個,我就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

“可轉念一想,你小姨在那邊好不容易安生了,我就覺得我要是表現得太難過,她肯定又放不下。這對她而言,是一種打擾。”

“我這個當媽的,她活著的時候,未必做得有多稱職,如今她人不在了,可不能再絆著她的腳了。”

“還有你媽...”姥姥略作停頓,聲音沈了下來。“她小時候,我跟你姥爺工作都忙,家裏的事一點都顧不上。都是她,小小年紀就挑起了家裏的重擔,又當姐姐又當媽的。”

“我知道她性子強,心思也重。說起來,這裏面也有我跟你姥爺的責任在。可她心是好的,這段時間肯定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她的苦心,姥姥都懂,心裏也從來沒怪過她。”

“所以啊,般般,人活一世,好多事由不得你選,也由不得你願不願意。日子它不會總照著你想的樣子來過。”

林昱的淚水漸漸止住,安靜地將頭靠在姥姥瘦削卻溫暖的肩上。姥姥的手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一如她年幼時那樣。

半晌,姥姥溫聲開口道:“回頭啊,替我給你媽帶句話。”

“她當年上大學臨走前,問過我一個問題,我一直欠她一個答案。我想現在,是時候告訴她了。”

她接著湊到林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林昱聽後微微一楞,帶著幾分困惑地擡起頭。姥姥卻不再多言,用手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直起身子。

林昱遠遠看見江川的車從街角轉過來,停在路邊。車門拉開,他裹緊衣領,大步朝她們走了過來。先小心的攙著老人坐進車裏,又轉身自然地接過林昱手中的購物袋。

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睛和鼻尖,江川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鈍鈍地疼。他卻什麽也沒問,擡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上車後,林昱一直偏頭望著窗外。江川一邊開車,一邊分神看她,伸手握了握她放在膝頭的手,指尖冒著絲絲涼氣。

他忽然想起加油時聽工作人員說,農場每個月月底都會辦大集。便趁著等紅燈的間隙,隨口提議:“聽說一道街口有集市,今天最後一天,一會兒去轉轉?”

姥姥在後座說:“你們年輕人去吧,我可得回去歇著了。”說著又看向林昱。“般般,問問你哥他們,別總悶在家裏。”

“好。”林昱這才回過頭,將手鉆進江川的溫熱的掌心裏,點了點頭,給亓升發去消息。

半晌,那邊才懶洋洋地回了一條,說他正給鄒朗重裝系統呢,實在走不開。末了還調侃一句:再說了,我也沒有當電燈泡的習慣。

將姥姥送到家門口,直到看著她後腳踏進屋裏,江川才重新發動車子,調轉車頭往集市開,不過十分鐘便到達了目的地。

這裏比預想的還要熱鬧些,街道被臨時攤位和各式的三輪車、小貨車塞得滿滿當當,人群熙攘,將道路圍得水洩不通。

零星幾輛汽車在其中艱難穿行,不耐煩的喇叭聲與叫賣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一片鮮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沒走幾步,便瞧見一個賣糕點的攤子。守攤的夫婦倆正揭開巨大的蒸籠蓋,白茫茫的熱氣奔騰而起,露出下面圓潤金黃的粘豆包來。

豆包在棉褥子下被偎得暖烘烘的,林昱買了兩個,遞了一個給江川:“嘗嘗,我們這兒的特色,上海應該沒有。”

江川接過,掀開口罩低頭咬了一口,軟韌的外皮被拉扯出透亮的面絲。一口下去,甜膩的紅豆沙從金黃的破口處湧了出來,冒著熱騰騰的暖意。那甜味並不精致,卻一下從舌尖暖到胃裏。

“好吃。”他被燙得直哈氣,聲音裏卻帶著笑意。“真的很不一樣。”

林昱小口地吃著,偶爾擡頭看他一眼,見他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的樣子。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在她心中彌漫開來。像是小時候和玩兒的最好的朋友,分享她珍藏許久的私人寶藏一般。

“我去那邊看看蘿蔔絲丸子。”她指了指另一頭的攤位。“姥姥姥爺牙口不好,給他們帶點回去。”林昱說著往另一邊走去。

江川在原地等著,旁邊是個賣冬衣的攤位,他不經意掃過一眼,視線卻被掛在竹竿上的幾頂虎頭帽吸引。

眼見著攤主摘了一頂下來,被一旁的顧客接過來,放在手裏端詳片刻,便彎腰戴在了自家孩子的腦袋上。小小的孩子頂著威風又可愛的虎頭帽,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他走近攤位,看見那老虎的造型憨態可掬,針腳十分精細,一雙虎眼炯炯有神,引得幾位帶著孫輩的老人駐足。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自家賣的薄棉衣,一邊用手機外放短視頻,一邊嗓音洪亮地招攬生意:“戴上虎頭帽,春來虎氣冒!”

不知怎的,這話讓江川忽然想起林昱在肥城時,躺在病床上鼻青臉腫卻倔強的臉。忍不住勾起嘴角,從架子上挑了一頂紅底黑紋的,掏出手機付了錢。

農場裏少見江川這樣氣質出眾的年輕人,攤主熱情的跟他攀談起來:“給家裏孩子買的?”

江川看著手裏的帽子,笑著點頭:“是啊。”

“喲,真看不出來,年紀輕輕就當爹了!”男人放下手機,饒有興致地追問:“娃多大了?小子還是閨女?”

“女孩...”江川眼底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頓了頓說:“二十多了吧。”

“啊?”聞言,攤主的嘴巴差點掉在地上,握著手機一臉不可置信的看向江川。“奪少歲?”

正說著,林昱提著幾袋吃的走了過來,瞧見他手裏的東西,先是一楞,隨即笑了起來:“你買這個幹嘛?”

江川沒有解釋,走到她跟前,把帽子輕輕扣在她頭上。尺寸大了點,歪歪斜斜的壓著她的劉海,看起來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愛。

“別人家孩子都有。”他眼底笑意更深,理由簡單直白。“我們家的怎麽能沒有。”

這話讓林昱抿著嘴笑了起來:“江律師什麽時候好勝心這麽強了?”

“不是好勝。”他伸手,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是偏心。”看到笑意終於重新回到她臉上,懸了幾天的心,這才踏實了下來。

林昱順勢將額頭抵在他胸前,輕輕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這幾天辛苦你了,忙裏忙外的,很累吧?”

江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接過她手裏的東西,然後用空著的手,將她的手放在掌心裏攥緊。

“不累。”他說:“只要你需要,我永遠都在。”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的老長,他們牽著手走向停車的地方。林昱頭上那頂造型誇張的虎頭帽,隨著她的腳步俏皮地前後晃著。

集市的熱鬧喧囂漸漸被留在身後,但手裏的溫度和重量,卻讓人覺得格外踏實安心。

......

返程當天,天色依舊灰蒙蒙一片。

林敏緊緊抱住女兒,紅腫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姨夫站在後面,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劉文斌對著江川和亓升點了點頭,反覆囑咐他們照顧好自己,路上註意安全。

姥爺到了日常遛彎的時間,沒趕上送他們。姥姥扶著門框,眼神中有一絲暮年人面對離別時的釋然。

她顫巍巍地走出來,將一袋子前天炸好的饊子塞進林昱手裏,一如每年春節和林昱告別時一樣。做完這一切,便不再看他們,轉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堂屋裏。

舅舅開車送他們到林江中轉,車子發動後,緩緩駛離老宅門前那條窄巷。林昱從後視鏡裏回望出去。

巷子口,家人的身影漸漸變小,最終化成一個個模糊不清的小點。連同那棵沈默的、尚未長大的楊樹苗,以及那份沈重到讓人窒息的悲傷一起,越來越遠。

她低頭看著手中姥姥給的饊子,感受著這香氣中浸染的離別的苦澀與死亡的塵埃。

車子匯入高速,將那座承載著巨大悲傷的老宅和t那些難以言說的告別,都遠遠拋在了身後灰白色的天際線下。

“再見,小姨,再見!”

前路漫長,但生活,終究要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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