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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流淚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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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流淚心碎

第二天一早,林昱送江川到樓下,兩人在單元門口擁抱吻別,轉身撞見出來扔垃圾的陳光。

他的視線在兩人交疊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低頭走向垃圾站。林昱叫住了他,對江川說:“你先走吧,我和他聊幾句。”

江川神色如常地點點頭,在她額頭落下輕輕一吻,叮囑她記得吃早飯,經過陳光時,連餘光也沒分給他一瞬。

陳光回過頭,銜在嘴裏一根抽到一半的煙,吐出的煙霧像盔甲般籠罩著他,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拎著垃圾袋站在原地,聲音有些發緊。“聊什麽?”

林昱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裏無悲無喜。這目光讓陳光心裏一沈,還沒開口,就已經預料了結局。

他感到自己被泡在全世界最苦最苦的藥水裏,怎麽掙紮也上不了岸。

陳光跟著林昱走到小區中心的公園裏,早春的空氣仍帶著些寒意,他從兜裏掏出紙巾,擦幹凈長椅上的灰,才讓她坐下。

林昱本想著送完江川就回家,所以長款羽絨服裏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衣。

她和陳光並排坐著,時間尚早,公園裏只有零星幾個晨練的大爺和兩個遛狗的年輕女孩。

“我決定留在上海了。”林昱開門見山。“謝謝你之前的建議。”

每個人都要優先完成好自己的人生課題。至少趁年輕,她還想要好好打磨自己。林昱語氣平靜,像是先拋出一段引言,奠定了接下來的談話基調。

陳光聽後只是點了點頭。“發卡的事,我承認自己確實別有用心。”事到如今,他不希望讓自己在林昱心中的負面印t象再填一筆。

“對不起。”

“沒關系。”

兩人像小學生一樣,為一件小事鄭重道歉,但小學生可以在道歉後繼續手拉手做朋友,他們卻早已回不到當初最純粹的那種關系。

“昨天來找你的時候?”陳光嗓子發緊,每個字都說得艱難。“他在你家?”

“嗯...”

“你們...和好了?”陳光盯著遠處撒歡的柯基,它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完全不似自己,即使沒有下雨,也像只被淋濕了的流浪狗,如此的狼狽。

林昱轉頭看他,他卻只給她一個形容蕭索的側臉。“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晨光打在他挺拔的輪廓上,讓他的眼窩陷入一片寂靜的黑色漩渦。

“但現在...是的。”

“般般,我很後悔,也很抱歉。”陳光的鼻腔像是沁滿了硫酸的池子,燒的他痛苦的閉上了眼。“我從未想過我們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說過的,我早就不怨你了,偶爾也會想起你對我的好。”林昱輕聲勸慰,但聽在陳光的耳朵裏,卻像對將死之人的臨終關懷。

“我想我們兩個是真心喜歡過彼此的,在我們最好的年紀裏。你是我青春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否定這段感情,也在變相的否定我自己。”

“所以,縱然結局不如期待,我還是想和你好好說再見。”

陳光盯著遠方虛空的一點,良久後終於開口,聲音卻沙啞的可憐。“還記得畢業那年,我們約好了一起去游樂場麽?”

林昱努力回憶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我本來...”他的喉結滾動著。“我本來準備那天跟你表白。”

天意弄人,他每一次計劃內的告白,似乎總差了那麽一點天時地利,缺了那麽一點運氣。

這所有的偶然如鎖鏈般環環相扣,串聯成了叫做命運的必然結局。

林昱聽後微微嘆了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漸漸散開。

“你去過錦江樂園麽?”她突然開口問道。

陳光搖了搖頭,目光有些茫然。

“那正好。”林昱站起身,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口。“陪我去看看。”

兩人坐地鐵在錦江樂園站下了車。

疫情期間,園區裏的游客不多,在門口驗過票和核酸碼,遠遠便看見園內緩緩轉動的巨大摩天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安靜莊嚴。

由於不方便摘下口罩,陳光沒買爆米花和其他零食,只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兩瓶水。

路過小攤時,又忍不住買了個自動泡泡機。他付過錢,轉頭看向林昱,眼睛彎了彎。“一直想玩這個,但總沒機會。”

他的笑容,被口罩抵消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疲憊卻帶著笑意的眼睛。這麽多年,他似乎也在生活中嘗遍了苦楚,笑容也不似從前。

林昱終於釋懷,甚至感覺他有些可憐。“坐過山車麽?”她突然提議。

陳光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於是兩人一起體驗了人生中第一個360度翻轉的過山車。

車子載著他們緩緩攀升至最高點,在令人窒息的懸停後,突然背朝下垂直俯沖,又在即將觸底的瞬間急速拉升。

林昱隨著眾人盡情放聲尖叫釋放著刺激,而陳光卻死死攥住她的手臂,臉色煞白得發不出半點聲音,手指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惹得林昱哭笑不得。

下車時,陳光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差點跪倒在林昱面前。林昱抱著雙臂好笑的看著他。“不過年不過節,我可沒準備紅包給你啊。”

陳光擺擺手,眉眼間的郁結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恍惚。“你不是知道麽,我膽子其實一直很小。”

林昱吃驚於陳光終於不再在她面前逞強。也許是心裏清楚,兩人相識將近十年,再完美的偽裝,在彼此面前也早已無所遁形。

她大發慈悲的不再為難他,況且天氣確實有些冷,便指了指身後的摩天輪。“這個...沒問題吧?”

錦江樂園的摩天輪很高,若是夜晚登頂,能俯瞰整個上海的流光溢彩,會更浪漫。

但他們不是情侶,沒必要講究這些。林昱也只是想找個暖和的地方緩緩。

轎廂輕微搖晃著上升,林昱望著窗外逐漸變小的游樂園設施,忽然想起上次坐摩天輪還是在香港,和江川一起。

明明才過去兩個多月,發生的事情卻密集的像是兩年。

時間成了一塊被高度壓縮的餅幹,給林昱上了猝不及防的一課又一課,將她一腳踹倒,再拉著一瘸一拐的她重新站起來。

“什麽時候回去?定了麽?”她收回思緒,轉頭問道。

陳光坐在對面,目光落在遠處逐漸展開的城市輪廓上。“下個月三號...”他向後靠了靠,摩天輪的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得抓緊時間請你們吃頓飯了。”林昱笑了笑。“挺好,來是一頓飯,走也是一頓飯。”

陳光沒有接話。他們都清楚,同樣的飯局,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其實,之前和你提過一嘴...”陳光將手插進外套口袋裏,在林昱看不見的地方無意識地絞緊。“但沒說具體。”

“我媽那時候...得的是胃癌,切了半個胃。”

林昱有些吃驚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嚴重麽?”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結婚那年的事。但無論答案如何,結局都已無法改變。她並非發自內心的關心,只是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來還能說些什麽。

“現在已經控制住了。”陳光搖了搖頭,繃緊下頜線。“但那會兒她一直拒絕治療,絕食抗議。”

“所以我和對方商量好私下裏假結婚,說好等我媽病情穩定後,再悄悄把婚離掉。”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整個上海在腳下鋪展開來。

“可後來,她們家反悔了。”轎廂開始緩慢下降,陳光的影子在玻璃上扭曲變形。

真相終於大白,兩人早已錯過了重修於好的時機。

陳光回憶起那兩年支離破碎的婚姻,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場永遠在彩排卻從未正式上演的荒誕劇。

他在這樣的日子中,日覆一日地消磨著自己。

要不是被診斷出嚴重的焦慮癥,恐怕即便兒媳出軌的事實擺在眼前,母親也絕不會松口同意他離婚。畢竟在體系內,得罪領導是致命的忌諱。

他沒向林昱提起,自己已經斷斷續續看了兩年的心理醫生。也是從那時起才漸漸染上了煙癮,學生時代開朗健談的他,也變得愈發沈默寡言。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對江川說過的話,原來他心底一直清楚,他無法再在用愧疚和舊情困住她。

“陳光,也許這麽說有點矯情...”

換作六年前,林昱也許不會真正理解陳光的困境。

那時的她只會為自己逝去的悲壯愛情惋惜,將兩人想象成被現實拆散的現代版梁祝。只是他們沒有因為愛情而以身赴死,仍然要回到現實的熔爐裏鍛造自己。

可如今,經歷過姥姥和小姨的變故,她更能體會到,至親陷入危機時那種手足無措的恐慌。

平心而論,陳光當年的選擇確實是當下的最優解,她甚至挑不出他任何錯處,除了他不應該瞞著自己。

“我真的完全理解你當時的決定。畢竟沒有你,我也可以。但你的母親,永遠需要你。”林昱字字清晰,每句話都說的真心實意。

比起戀人,家人終究是更重要的存在。畢竟這世上適合共度一生的人有千千萬萬,她只是恰好早早遇見了一個。而陳光,仍要繼續他的尋找。

陳光眼眶泛紅,俯身跪到自己身邊。在林昱反應過來之前,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她的腰,底頭將臉深深埋進她的小腹。

林昱感覺到他整個肩膀無助的顫抖,想要推開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緩緩落回椅面上。

他抱得那樣用力,死死地摟住自己,勒得林昱幾乎喘不過氣。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揉進她的血肉,鉆進她的子宮裏。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她重新孕育出一個全新的自己,一個能被她無條件愛著,也能毫無保留為她貢獻愛的自己。

林昱的外套敞開著,陳光的額頭抵在她單薄的針織衫上。衣料漸漸洇開一片濕涼的冷意,她不確定那是不是他的眼淚,她從未見過他流眼淚。

林昱想,這一次他或許是真的心碎了。但就像他被她剃禿的頭皮一樣,隔幾天便會冒出細密的青茬。心也一樣,過些日子就會長出新的力氣。

她知道,他永遠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旺盛的生命力。

林昱猶豫著,指尖終於輕輕落在他後腦的發間。

“陳光,這樣很好。”一字一句,如泣如訴。“你我之間,總該有一次,我要成為真正意義上,先離場的那個。”

陳光終於明白,他憧憬的生活,不過是幻想中的幻想,白日夢中的白日夢,他不能怨恨前妻,不能責怪母親,甚至不能繼續再作t踐自己。

夢醒了,他卻還在假寐,不肯面對生活的滿目瘡痍。喜歡是束縛,而愛是自由。陳光想,他終於不得不放手,將林昱還給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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